团年饭•手记

年关将近，那缕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便在荆楚大地的烟火气里，一日浓似一日。这味道，不单是市集上腊货飘香的丰腴，更是千年习俗的活态呼吸，它从《荆楚岁时记》的竹简里走来，弥散在我们今日的屋檐下，成为一种温热而扎实的期盼。

这期盼，首先便落在“吃”这件头等大事上。在湖北，我们不只说“吃年夜饭”，更常讲“吃年饭”或“团年”。这“团”字，道尽了一个核心——它不单是除夕夜的围坐，更是整个腊月里，家族为了那场最隆重的团聚所做的漫长铺垫与心照不宣的奔赴。正所谓“岁暮家家俱肴蔌，诣宿岁之位，以迎新年，相聚酣饮”。昔日的“宿岁之位”，便是今日家中那张圆桌；那“俱肴蔌”的忙碌，依然是每个家庭年前的盛事。

湖北的团年饭，与别处有个鲜明的不同，便是这“团”的时辰。在许多地方，年夜饭是华灯初上时的盛宴；而在湖北不少地方，团年饭在大年三十早上或中午，尤其是鄂东一带，团年饭的“正日子”往往是腊月二十八的清晨。

天还未亮透，四野仍漆黑一片，千家万户便已争相点燃鞭炮，以一阵紧似一阵的“咕咚”声，将沉睡的村庄唤醒。这时辰的讲究，透着农耕时代对“早”的敬意：越早，越显诚心，越能抢先迎来福气。一家人围坐，在烛火与晨曦的微光里举杯，这叫“还福”，感念天地君亲师在过去一年的护佑，也为来年祈愿。第一杯暖酒下肚，外面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已被亲情与希望烘得滚烫。

至于席间的菜肴，更是意头与风土的凝结。湖北是千湖之省，鱼是绝对的主角，有“无鱼不成席”之说。一尾清蒸全鱼必在席中，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听话鱼”，家人围坐时说的吉祥话，仿佛都被它听了去。这鱼通常只摆不吃，为的是那“年年有余”的圆满。真正大快朵颐的，是那些“圆”字辈的佳肴：肉圆、鱼圆、藕圆，再有便是鱼糕、肉糕，合称“黄陂三鲜”。尤其是鱼圆，制作最见主妇功夫，鱼茸要搅上劲，挤入冷水锅中需如“珠走盘中”，待浮起时方算成功。

这一颗颗圆子，是手艺，更是“团团圆圆”最直白的寄托。正如旧时曲中所唱：“腊味随风荡，丰岁欢歌唱，春光酿。” 这桌饭菜，便是把一整年的风物与盼头，都酿在了一处。

如今的年味，在坚守这些古老内核的同时，也换上了新的衣裳。街市上，打年货的喧嚣里，既有腊肠、鱼糕的醇厚香气，也交织着皮影书签、雕花剪纸的文创清新。传统“高跷花鼓”在非遗市集上赢得满堂彩，老手艺与新年俗“美美与共”。

吃罢年饭，元宵的灯会又将年的气氛推向另一个高潮。在博物馆的广场上，人们“赏花灯、猜灯谜、听戏曲”，看“火树银花合”，品一碗地道的孝感米酒元宵。这古今交融的热闹，恰似辛弃疾词中的景象：“东风夜放花千树”，那树梢上绽放的，既是千年传承的璀璨薪火，也是当下日子里的真切欢愉。

说到底，荆楚的年味，是一份郑重其事的感恩，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奔赴。它从腊月里便悄悄发酵，在清晨的鞭炮声中达到沸点，又在元宵的灯火里温柔收梢。这味道，是《荆楚岁时记》里一句遥远的记载，是父亲在祭祀时低声的呢喃，也是游子归家后，咬下第一口鱼圆时，那瞬间盈眶的温热。

它告诉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种熟悉的温热，在时光的特定刻度上，等你回来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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