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沙到乌克兰,从苏丹到缅甸,战火正在全球范围内肆虐。在这些冲突中,最无辜的受害者——儿童,往往承受着最沉重的代价。据估计,目前全球约有5.2亿名儿童(约占总数的六分之一)生活在冲突地区。
即便战斗平息、和平协议签署,暴力也并不总是随之终结。战争的影响会形成某种长期的惯性,持续渗透进平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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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干达北部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在长达数十年的冲突中,由约瑟夫·科尼领导的“圣灵抵抗军”旨在推翻乌干达政府,并因对平民实施残暴罪行而臭名昭著。为了恐吓社区并扩充兵源,圣灵抵抗军绑架了约80000名儿童投入武装冲突。
以“罗斯”为例,年仅14岁的她从学校被绑架。此后长达八年的时间里,她被囚禁在武装组织内被迫战斗,并被强行许配给一名指挥官,遭受了包括性暴力在内的无休止虐待。她的女儿格蕾丝便是在这种暴力环境中降生的。格蕾丝的童年早期在囚禁中度过,与残暴、饥饿、轰炸和流离失所为伍。
八年后,罗斯带着格蕾丝勇敢地逃离了圣灵抵抗军。她们重返社会后面对的不是支持,而是排斥。社区对她们充满恐惧和怀疑,格蕾丝在学校、家族和社区中都被贴上污名化的标签,被称为“科尼的孩子”。由于缺乏稳定的住所并反复流离失所,格蕾丝被迫辍学,靠在市场上贩卖货物维持家计。
在一次前往市场的漫长山路中,难以想象的悲剧再次发生:格蕾丝惨遭侵犯并因此怀孕。当时仍是青少年的格蕾丝生下了爱丽丝。作为家族中受战争牵连的第三代人,爱丽丝的人生在降临之初,便已被这场早已在名义上结束多年的战争彻底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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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从不因停火协议而真正终结。它通过污名、暴力、贫困和社会排斥在世代间传递。尽管这些“战生儿”与冲突有着本质的联系,但在战后讨论和司法公正进程中,他们往往处于隐形状态。
性暴力长期以来被当作战争的武器。近年来,世界开始意识到它给幸存者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包括身体残疾、心理创伤、经济边缘化和社会排斥。但这些罪行对下一代的长期影响,尤其是对那些因战时性暴力而诞生的孩子的影响,却很少进入公众视野。
根据我对格蕾丝等青少年进行的长期研究,这些孩子面临的困境与他们的母亲惊人地相似。
他们中许多人难以在家庭或社区中找到归属感。在家族、学校和同龄人群体中,这些孩子常被贴上“暴力”、“危险”或“叛军后代”的标签,甚至被认为带有“邪灵”的诅咒。这种无处不在的排斥让他们很难建立安全的身份认同。
此外,这些孩子更容易遭受家庭和社区暴力,在接受教育、医疗、继承土地、就业以及法律权利方面也面临重重障碍。
格蕾丝用严峻的措辞描述了她所面对的敌意,暴力并未在第二代身上止步:“这里的生活很艰难,因为人们羞辱我们……他们把仇恨转嫁到了我们身上。我的叔叔甚至威胁要杀了我们,因为他不想要‘叛军的孩子’。我知道我的孩子也会面临污名,只要家族不肯接纳我,他们同样会排斥我的孩子。”
罗斯也担心爱丽丝会继承同样的污名,她感叹道:“人们会指着这个美丽的孩子说,‘看,她的母亲是在丛林里出生的。’”
对于这些家庭来说,战争从未结束,只是变换了形态。正如一名在研究中受访的青年所言:“我们现在面临的战争,就是‘污名’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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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与毁灭并非故事的全部。承认代际伤害,并不意味着将这些家庭的血脉仅仅简化为“创伤”。
在几代人的更迭中,伴随着巨大的丧失,同时也涌现出坚韧、决心和改变命运的意志。乌干达北部的这些战生儿敏锐地意识到,母亲为了让他们活下来付出了多少代价。
一名年轻人回忆起母亲带他逃离圣灵抵抗军的情景:母亲抱着他穿过丛林躲避武装分子,靠偷来的木薯维生,即使面对死亡也从未松手。“她一直拉着我的手,”他说,“她从未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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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关于保护与生存的记忆不仅是痛苦的记录,更是力量的源泉。尽管身处贫困和边缘,格蕾丝对爱丽丝的未来有着清晰的构想:“我想让我的孩子成为一名医生。我会倾尽全力支持她实现梦想。”
这种忍耐、适应和希望的能力并非偶然。这就是所谓的“代际韧性”——即便在极端暴力的余波中,家庭也会跨世代传递力量、意义和生存策略。
这种韧性就像传家宝一样,在共同的经历和记忆中锻造而成。它赋予年轻人应对逆境的工具,将韧性从一种个人特质重塑为一种植根于家庭纽带和关怀的代际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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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生过战争或屠杀的国家,战生儿常被冠以“仇恨之子”或“私生子”等非人化的称谓。这种刻板印象掩盖了导致他们被边缘化的暴力本质,也无视了他们为生存表现出的非凡能力。
如果我们继续将战争视为签署和平协议即告结束的事件,我们将辜负像格蕾丝和爱丽丝这样的几代儿童。战后重建、转型正义和人道主义响应必须正视战争伤害的累积性和代际性。
这意味着必须将战生儿实质性地纳入和解进程、赔偿计划和社区教育中,并在继承权和国籍法中给予他们正式的身份确认。同时,社会应将污名化视为持续暴力的一种形式予以纠正,确保这些孩子获得教育、就业和法律保障。
正如我在乌干达的一位研究参与者所宣告的那样,他们正在夺回被剥夺的叙事权:“我们是黑暗中走出的光。”
代际伤害并非乌干达北部的孤例,它正在当今每个被战争吞噬的地方重演。如果我们真心想要终结战争对儿童的侵害,就必须倾听他们的声音,并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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