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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我看见那道眼神了。
婚礼现场,三百二十一位宾客,十七桌酒席,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我站在台上,司仪正在说些吉祥话,我的新娘苏雨站在我身侧,穿着三万八定制的拖尾婚纱,妆容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我,越过台下的觥筹交错,落在第六桌靠过道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他正端着红酒杯,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冲她微微扬起嘴角。
苏雨的眼睛在那瞬间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新娘面对宾客时应有的矜持笑意,而是一种更柔软、更复杂、更黏腻的东西。她的眼角微微弯起,瞳孔里像有光在流动,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那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平均每次不超过一点五秒。落在他身上,却足足停了七秒。
七秒。
我在心里默数了。从她目光落过去,到他移开视线,整整七秒。期间她还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我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攥紧了手里的麦克风。塑胶外壳的触感又滑又腻,硌得掌心生疼。
“新郎,你有什么想对新娘说的吗?”司仪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我盯着苏雨的脸。她终于收回视线,对上我的眼睛。那双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余韵,像一汪被搅乱的春水,看我的时候,那水就慢慢静下来,变成一潭安静的、礼貌的、疏离的深井。
“有。”我说。
台下响起善意的起哄声。有人喊“大声点”,有人吹口哨。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苏雨,你确定想好了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更大的起哄声,大家都以为我在求婚誓词的环节玩什么新花样。伴娘团那边有人在笑,说我太会了。
只有苏雨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第六桌那个男人站了起来。
我看见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西装下摆,像是要往这边走。苏雨的目光飞快地瞥过去,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男人顿了顿,又坐了回去。
所有的细节,都在三秒之内完成。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婚礼继续。交换戒指,喝交杯酒,改口叫爸妈。苏雨全程笑得得体,挽着我胳膊的手却始终有些僵硬。她掌心的温度偏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汗,碰到我手腕的时候,像一块湿润的凉玉。
敬酒的时候,我们走到第六桌。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顾然。”苏雨介绍他,声音平稳,眼睛却垂着,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我们从初中就认识,十几年了。”
顾然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我点点头。他比我矮一点,五官柔和,皮肤白净,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细长的眼睛。那双眼看我的时候彬彬有礼,看向苏雨的时候,却像换了一个人。
“新婚快乐。”他说,嗓音温润,“小雨,恭喜你。”
小雨。
叫得真顺口。
“谢谢。”我举起杯,一饮而尽。白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胃里一阵翻涌。
苏雨站在我身侧,始终没有看他。但她的呼吸频率变了,原本平稳的一分钟十六次,此刻加快到二十二次。我数过。过去三个月里,每次顾然出现,她的呼吸都会变成这个频率。
“顾然是做投资的。”苏雨对旁边的亲戚解释,“自己开公司,可厉害了。”
亲戚们发出赞叹声。顾然谦逊地笑笑,说“小本生意”。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相触的瞬间,我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惋惜。
“以后常来家里玩。”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苏雨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惊慌。
我揽着她的腰,往下一桌走去。她的腰肢纤细,裹在层层叠叠的婚纱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走到第三桌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拿起酒瓶,给一位长辈斟酒,笑得满面春风。
“让他常来家里。”
“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我斟完酒,直起身,看着她,“十几年了,跟家人一样。家人,当然常来常往。”
苏雨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宴会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那件三千八的定制衬衫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难受。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白酒辛辣的味道已经麻木了,只剩下烧灼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第六桌那边传来笑声。我余光扫过去,看见顾然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笑起来的样子温文尔雅。旁边坐着一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正凑在他耳边说什么,他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苏雨身上。
只落了一秒。
一秒之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和人说笑。
就那一秒。
足够了。
我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玻璃和桌面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周围几个人看过来,我扯出笑脸,说“手滑”。
苏雨站在我身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婚纱的裙摆,把那块昂贵的法国蕾丝绞出了细密的褶皱。
窗外开始飘雪。十二月的北京,婚礼旺季的最后一天。细小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顺着玻璃淌下去,像一道道泪痕。
02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尽。我和苏雨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她换了一身红色的敬酒服,裹着白色的皮草披肩,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顾然是最后一批走的。他和几个人一起出来,走到门口,站住了。
“小雨。”他喊她。
苏雨转过身。我站在她身侧,清楚地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今天辛苦你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顾然摇摇头,笑了一下。然后他看向我,伸出手:“好好对她。”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指节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软弱,也没有较劲的意思。
“会的。”我说。
他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进雪里。酒店门口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薄薄的积雪上。他走得不快,背影笔直,深灰色的大衣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苏雨一直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处,直到雪把那个方向的灯光都模糊成一片。
“进去吧。”我说,“冷。”
她回过神,点点头,拢了拢披肩,跟我往里走。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住。
“老公。”她喊我。
我回头。
她站在旋转门的光影里,红色的礼服衬得她脸色苍白。雪花飘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他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声音有点急,“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从小一起长大,他就像我哥哥一样。你别多想。”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底有焦急,有坦诚,还有一丝我太熟悉的东西——心虚。
“我没多想。”我说,“走吧,爸妈还在里面等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三百二十平的婚房,装修了整整八个月,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们一起敲定的。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她说这样每天回家都有温馨的感觉。客厅的沙发是她挑的,意式极简,三万多,坐上去软硬适中。茶几上摆着我们的婚纱照,她穿着白纱,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像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雨卸了妆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来,靠在我肩上。
“累了?”她问。
“嗯。”
“我也累。”她打了个哈欠,“那个敬酒服太紧了,我勒得喘不过气。脚也疼,那高跟鞋十二厘米,站了五个多小时,我感觉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没说话。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老公,我今天很开心。”
“开心就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卸了妆的脸干净素淡,眼睛黑白分明,和白天那个精致的新娘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她问,“从敬酒的时候就感觉你不太对。”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底有一点疲惫,一点担忧,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事。”我说,“可能喝多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早点睡吧。”她站起来,伸出手,“走,我扶你。”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心温暖柔软,和白天那种湿润的凉意不同。
那晚她睡得很沉。我躺在她身边,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她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发件人:顾然。
【今天很美。早点休息。晚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设置了消息防偷窥,亮屏的时候会显示内容。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三分钟后,屏幕彻底暗了。
我回到床上,继续躺着。苏雨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第二天早上,苏雨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她爱喝的燕麦牛奶。她穿着睡衣坐在餐桌前,睡眼惺忪地看着一桌吃的,笑了。
“新婚第一天就享受这待遇?”她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老公你太好了。”
我坐在对面,喝着咖啡,没说话。
她吃了几口,抬起头:“你怎么不吃?”
“不饿。”
她放下叉子,看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从昨天婚礼开始就不对劲。我哪里做错了?你说。”
我把咖啡杯放下。
“顾然。”我说。
她的脸色变了。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苏雨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面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那是她买的,北欧风,黑色边框,她说挂在餐厅里好看。
“我告诉过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一个班长大的。他爸妈和我爸妈是同事,我们两家住一个院子。他……”
“他喜欢你。”我打断她。
苏雨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早就知道。”我说,“对不对?”
她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了,淌在白色的瓷盘上,像一小摊金黄色的眼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轻声说,“高中的时候,他跟我表白过。我拒绝了。后来我们考了不同的大学,联系少了。再后来,他去了国外,待了六七年。去年才回来。”
“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他约我吃过几次饭,聊聊天,叙叙旧。他跟我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现在只想做朋友。我也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
“你以为?”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他放下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昨天婚礼上,”我说,“你看了他七秒。”
她愣住了。
“我在数。”我说,“从他看你,到你移开视线,整整七秒。你看我的时候,平均一点五秒。最长的一次,两秒。”
苏雨的眼眶红了。
“老公,我……”
“我知道你不爱他。”我说,“你要是爱他,就不会嫁给我。可是苏雨,你心里有他。那七秒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站起身,走过去,弯下腰,捧着她的脸。眼泪濡湿了我的掌心,热热的。
“我不怪你。”我说,“十五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掉的。但我们要结婚了,要一起过日子了。这个人,不能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苏雨看着我,泪眼婆娑。
“你选一个。”我说,“他,还是我。”
03
苏雨选了三天。
那三天她睡在客房,我睡在主卧。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各自做饭,各自吃。偶尔在客厅遇见,点个头,错身而过,谁也不说话。
第三天晚上,她敲了我的门。
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米色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眼睛下面有两团乌青。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把他删了。”她说,声音沙哑,“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看着她。
“我还给他发了条短信。”她继续说,“我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要好好过日子,你也该有你的生活。”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底有泪光,但没哭出来。
“老公,我选你。”
我拉开门,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她在我怀里轻轻颤抖,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对不起,让你难受了。我以后不会了。”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搬回了主卧。我们聊到很晚,聊顾然,聊过去,聊以后。她说她十五岁那年顾然跟她表白,她吓坏了,躲了他整整一个学期。后来他考上了清华,去了北京,她留在本地读大学,两人就断了联系。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她说,“去年他突然加我微信,说回国了,想见见老同学。我本来不想加的,可他说,他爸去年去世了,他妈也老了,他在国外没什么牵挂,想回来发展。我……我心软了。”
“然后呢?”
“然后就约着吃了顿饭。”她说,“他变化挺大的,成熟了,稳重了,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他说在国外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分了,现在一个人。他还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他现在只把我当妹妹,当亲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
“我信了。我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做普通朋友。他约我吃饭,我就去;他找我聊天,我就回。我以为这样没什么。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婚礼那天。”她说,“他坐在台下,看着我。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没办法当他是普通朋友。我看他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发慌。我明明不愛他,可看见他,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操场上,红着脸跟我说喜欢我。”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觉得自己好恶心。都结婚了,还在想这些。”
我躺在她身边,看着天花板。
“你不恶心。”我说,“人都是有过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该早点告诉我。”我说,“如果早知道,我会离他远远的,不会让他有机会出现在婚礼上,不会让你在那天那么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说,“但更心疼。”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晚之后,日子恢复了正常。苏雨删了顾然,也退了几个共同的朋友群。偶尔有人问起,她就说不小心删错了,没再加回来。顾然也没再出现过。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一个月后。
那天是周六,苏雨去公司加班,我一个人在家。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打开门,看见来人,我愣住了。
顾然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看见我,他点点头,笑了一下。
“方便聊聊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进来吧。”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接过我递的水,捧在手心里,没有喝。我坐在他对面,等他开口。
“她删了我。”他说。
“嗯。”
“我理解。”他说,“她选了你,应该的。”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底没有敌意,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的、认命般的情绪。
“我来,不是想破坏你们。”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五十万的欠条。”他说,“五年前,苏雨她爸生病,急需一笔钱做手术。那时候她刚工作,没什么积蓄,急得团团转。我那时候在国外,听说了,就托人把这笔钱转给她。我跟她说,这是我借给她的,以后慢慢还。她不肯要,我说就当我投资你爸的健康了,她才收下。”
我盯着那个信封。
“后来她陆陆续续还了我一些,还有三十万没还。”他说,“这次她结婚,我本来打算把这笔钱当作贺礼,替她还了。可她把我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我没机会说。”
他站起来,看着我。
“钱我不要了。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我站起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
他苦笑了一下。
“说了又能怎样?她只会更愧疚。她这辈子最怕欠人情,欠了就想方设法还。我告诉她这钱不用还了,她只会更难受。”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大衣的下摆轻轻飘动。
“好好对她。”他说,“她是个好女人。配得上更好的人。”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风吹进来,冷得刺骨。我关上门,走回客厅,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欠条,苏雨的笔迹,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七日。还有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密码。
我拿着那张欠条,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晚上苏雨回来,看见茶几上的信封,愣住了。她拿起欠条,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他来过?”
“嗯。”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她说,“那笔钱,我一直想还。攒了三年,攒够了,可他已经回国了。我约他还钱,他不肯要,说那是他自愿的,不要我还。我没办法,只能继续攒着,想着总有一天能还上。”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老公,我真的没有瞒着你什么。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那笔钱让我觉得,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恨这种感觉。”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傻不傻。”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要是他的事,我们要还是我们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
“明天,我们去银行。”我说,“把这三十万转到他卡上。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苏雨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老公。”她喊我。
“嗯?”
“谢谢你。”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什么谢。以后有事别瞒着我,听见没?”
她拼命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
那晚,我给她看了那张纸条。顾然写的,说那五十万是借给她的,不是送。我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你会愧疚。”我说,“所以才写借条。”
苏雨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又下雪了。细小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顺着玻璃淌下去。
04
第二天,我和苏雨去了银行。
三十万,从我们的共同账户转到了顾然的卡上。柜员办手续的时候,苏雨一直盯着屏幕,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轻松了?”我问。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以后不欠他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
从银行出来,她突然说想去看看她爸。我们开车去了公墓。五年前的春天,她爸因为肝癌去世,走的时候才五十三岁。墓碑上的照片是他四十多岁时候拍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憨厚朴实。
苏雨蹲在墓前,用手帕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她没说话,就那么蹲着,肩膀轻轻颤抖。
我站在她身后,点燃三根烟,搁在墓碑前。
“爸,我结婚了。”她说,声音哽咽,“他对我挺好的。您放心。”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青灰色的烟灰飘起来,落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老公。”她突然说。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特别麻烦的女人?”
我转头看她。她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窗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麻烦。”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但值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我们开了瓶红酒,喝到微醺。她靠在沙发上,脸泛红晕,眼神有些迷离。
“老公。”她喊我。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嫁给你?”
我看着她。
“你说过。”
“那我再说一遍。”她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我,“因为你让我安心。和你在一起,我不怕。不怕欠谁,不怕被抛弃,不怕明天醒来就剩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
“我爸走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我妈那时候身体也不好,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每天都怕,怕钱不够,怕我妈也走,怕自己撑不下去。后来遇到了你,你帮我撑起来了。”
她握住我的手。
“所以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酒意,有泪光,还有一种很坚定很坚定的东西。
“好。”我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顾然没再出现,那三十万也没退回来。苏雨偶尔会提起他,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一次她这么说。
“想知道?”
她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互不打扰,挺好。”
我没说话。
四个月后,苏雨怀孕了。拿到验孕棒那天,她躲在厕所里哭了很久。我站在门外,听见她的哭声,心揪成一团。
“怎么了?”我敲门,“开门。”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满脸眼泪,手里举着那个显示两条杠的验孕棒。
“老公。”她喊我,声音发颤,“我要当妈妈了?”
我看着她,笑了。
“是的,你要当妈妈了。”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喜悦,有紧张,有对未知的恐惧,还有很多很多复杂的情绪。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点。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地问。
“老公。”她推我,“你说,我会是个好妈妈吗?”
我睁开眼,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会。”我说,“你什么都能做好。”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我爸要是还在,就好了。他一定特别高兴。”
我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的。”
她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05
孩子出生那天,北京下着很大的雨。
苏雨在产房里待了十一个小时。我在外面等了十一个小时。护士出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鞋底把地板磨得锃亮。
“母女平安。”护士笑着说,“六斤二两,很健康。”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时候,她正躺在苏雨身边,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拳头攥得紧紧的。苏雨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像你。”她说。
我凑过去,看着那张小脸。确实像我,尤其是鼻子,又小又塌。
“辛苦了。”我握住她的手,声音有点抖。
她摇摇头,眼眶红了。
“值得。”
那晚我坐在病房里,抱着女儿,一夜没睡。她睡得很香,偶尔皱皱眉头,偶尔吧唧一下嘴。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苏雨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看见我还在抱着孩子。
“你不累吗?”
“不累。”
她笑了。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
“叫安心吧。”我说,“让她这辈子,安心。”
苏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名字。”
安心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摆了几桌酒,请了些亲戚朋友。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笑声和说话声。安心被抱来抱去,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苏雨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挽起来,抱着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水果。苏雨去开门,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门口。
顾然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看见我,他点了点头。
“听说你们有孩子了。”他说,“来看看。”
苏雨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她回头看我,眼底有询问,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走过去,拉开门。
“进来吧。”我说。
顾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进来。
他走到婴儿床前,低头看着安心。安心正好醒了,睁着大眼睛,盯着这个陌生人。顾然看了很久,然后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没什么好东西。”他说,“长命锁,老字号打的。保平安的。”
苏雨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银色的长命锁,做工精细,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太贵重了。”苏雨说。
“不贵重。”顾然看着她,笑了一下,“就当是我这个当叔叔的一点心意。”
苏雨眼眶红了。
“谢谢。”
顾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安心。那一眼很复杂,有祝福,有遗憾,还有很多很多释然。
“好好过。”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
苏雨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他会遇到合适的人的。”我说。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婴儿床里的安心。她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老公。”苏雨靠在我肩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你给我时间,给我空间,让我自己处理那些事。谢谢你没有逼我,没有怪我,没有放弃我。”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傻不傻。”
她笑了,往我怀里蹭了蹭。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安心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揽着苏雨,看着女儿,心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婚礼那天,大雪纷飞。我站在台上,看着她落在顾然身上的那七秒眼神。那时候我以为,那七秒会是我们婚姻里永远过不去的坎。
现在想想,那七秒算什么。
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容纳很多很多的过去,很多很多的遗憾,很多很多的不甘心。只要最后,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安心满月后的第三个月,顾然结婚了。苏雨收到了请柬,打开看了很久。新娘是个温婉的女人,照片上,顾然揽着她的肩,笑得眉眼舒展。
“去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去了。”她把请柬收起来,“寄份礼物过去就行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突然问我:“老公,你说,如果没有我,他和那个人,会不会更早在一起?”
我看着她。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和谁都不会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婚礼那天落在顾然身上的眼神,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踏实的、安心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揽过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客厅里,安心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小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白光。
苏雨靠在我肩上,轻轻哼起一首歌。是她小时候她妈常唱的摇篮曲,调子简单,歌词模糊。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辈子,值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陈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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