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市固阳县城梁古城考辩

城梁古城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固阳县下湿壕镇城梁村西侧，该城址为内蒙古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通过文保碑文了解，城梁古城为汉代修筑，分东、西两城，平面呈矩尺状，两城共用南墙，东城平面呈长方形，南北522米，东西400米。方向185度。西城南北500米，东西700米，西墙在近南墙处向外拐出6米；因梯田修筑而破坏。城墙现呈土垄状，低宽6—10米，顶宽1—3米，残高0.5米，夯层厚6—10厘米，城内文化层厚0.5米左右，地表散布有灰陶罐、盆残片，城内发现有三棱铜镞及铜钱等遗物。

通过上述碑文内容得知三点：

1.该城址建于汉代；

2.该城址分为东、西两城，平面呈矩尺状；

3.城内发现灰陶罐、盆残片、三棱铜簇、铜钱等遗物。

其中城梁城址一大特征是平面呈现矩尺，以往大家在生活中所看到的矩尺是一种测量工具，其形状如下如：

笔者按照该城平面特征，结合上述碑文中介绍东、西两城南北宽度，简单做了一张个人理解下的平面示意图：

那么，城梁城址的形制是按照笔者理解下的样子？后来接触到以下三方有关该城址资料，并结合卫星地图综合发现后并不是。以下三方资料和卫星地图截图如下：

1.包头博物馆历史文化展厅内有关城梁城址简介和平面示意图

2.《包头文物古迹》中有关城梁城址平面示意图

3.《汉代五原塞考》中城梁障城平面图

4.笔者通过卫星地图搜索，结合上述三张城梁城址平面示意图比较判断所找到

结合上述有关城梁城址平面示意图及有关内容得知，尽管该城址分为东、西两城，但在这一基础上又细分出好几座小城，如西城可以明确由北向南依次分布四座小城，但是东城，有说分为三座小城，但在平面示意图中去显示两座，如包头博物馆内有关城梁城址简介旁的平面示意图；有说分为两座小城，如《汉代五原塞考》；在2024年出版的《包头文物古迹》中，将城梁城址东城又被向南依次分为三座小城。

综合判断，笔者认为，城梁城址的真正形制规模与《包头文物古迹》中提供的平面示意图最符合，也就是说，该城址又东、西两座大城构成，其中东城分三座小城，西城分四座小城，总共由七座小城组合而成，其整体轮廓大致与矩尺相似。

得知城梁城址的形制规模后，继续了解这七座城址的面积。通过《包头文物古迹》中了解得知：

西城自北向南分为1-4座小城

其中：

1号小城呈长方形，南北225米，北墙125米，南墙135米；

2号小城呈方形边长135米；

3号小城呈方形，边长135米；

4号小城呈方形，边长145米。

东城自北向南分为1-3座小城

其中：

1号小城略呈长方形，东西254米，南北270米；

2号小城呈长方形，东西245米，南北162米；

3号小城约呈长方形，东西245米，南北93米。

结合上述七座小城各自面积后，得出：

1.城梁城址东城南北长525米，东西254（1号小城北墙）—245（3号小城南墙）范围内；

2.西城南北长620米，东西125米。

这一测量面积再与该城址文保碑文中提到的“东城平面呈长方形，南北522米，东西400米；西城南北500米，东西700米”相比后所发现，城梁城址东城南北长度大体相似（分别是522米和525米），但是东城东西长度（分别是400米和254米）相差了146米。西城南北长度（分别是620米，500 米）相差了120米，东西长度（分别是700米和125米）相差了575米。也因为差异显著，导致该城址整体轮廓与文保碑文中提供的数据下形制规模不符。

城梁城址的年代，在上述资料中均提到是汉代修筑，但并未提到是东汉还是西汉，用途上有说与屯田、行政、军事有关，那么按照这三说法先后顺序，在西汉时候便已经出现边郡下辖的屯田城、城都尉城、障城了，所以笔者认为城梁城址如果是汉代修筑，往细说应是西汉时期修筑。但推测还应建立在实物基础上，所谓实物便是城内所发现的古代遗物。笔者整理有关城梁城址内所发现的遗物，通过其年代现逐一进行介绍。

1.城梁古城西城1号小城内发现遗物：

（1）泥制灰陶弦断绳纹陶片：其主要流行于先周、西周、东周（春秋和战国），也见于商代晚期、夏代晚期中的二里头文化。

照片来源于网络

（2）暗纹陶片：起源于春秋中叶以后，在战国时期为鼎盛期。

（3）夹砂灰陶方唇口陶器残片：多见于先秦时期（新石器时代中龙山文化商代至西周），汉代有所沿用。

照片来源于网络

2.城梁古城西城3号小城内发现遗物：

（1）板瓦、筒瓦：涉及年代广泛，最早出现于西周早期，普及于春秋战国、鼎盛于秦汉时期、魏晋南北朝延续、隋唐时期工艺成熟、宋元明清形制稳定，一直沿用至近代。

照片来源于网络

3.城梁古城东城1号小城内发现遗物：

（1）泥制灰陶：涉及年广泛，最早出现于新时期时代早期，秦汉时期大量沿用。

照片来源于网络

4.城梁古城其他区域内发现遗物：

1.大布黄千：新朝(公元8-23年）出产钱币，由王莽建国二年（公元10年）第三次货币改制时铸造。

照片来源于网络

2.三棱箭簇：最早见于商代，战国至西汉为鼎盛期，东汉后期逐渐被铁簇所取代。

照片来源于网络

通过上述在城梁古城内所发现在的这些遗物来看，其种类较为丰富，年代分别有先秦、秦汉、新朝乃至后续朝代。所以笔者认为，仅将城梁城址定义为汉代修筑不够严谨，应是多个朝代先后修筑沿用。秦汉时期很少出现多座古城想组合而成的古城，大部分为单一设置，再后续朝代沿有用增设的情况，如内蒙古包头市九原区麻池镇麻池古城分为南北二城，北城为战国时期赵武灵王修筑九原城，秦代沿用转变为九原郡，西汉时期在北城南侧增设一南城为五原郡所在。

麻池古城平面图.包头博物馆

我们回到城梁古城，结合所发现遗物来看，西城1号小城应是最早建造的，但不是始建于汉代，而是在先秦时期，后在秦汉时期有所沿用，其它六座小城因发现遗物不同，年代也不同，所以，现在我们所看到的由七座小城组合而成的城梁古城，不一定同一时期建造的。

那么，这种由几组小城组合而成大城，就一定是不同时期先后修筑的吗？也不尽然，笔者在阅读《营居盛乐-拓跋鲜卑在代北的都邑与军镇》一书（张文平 著）中引《北魏柔玄镇地望新考》（张文平）得知：“北魏六镇镇城多为双城或三城并列式结构”。另外张教授在该书另一文中提到：“北魏镇城多为两城，甚至三城并列式布局，相互之间存在者早晚关系，也可能涉及功能分区”笔者截取张教授书中部分北魏时期城址平面示意图作为参考，如下：

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根子场古城，北魏六镇中沃野镇

达茂联合旗希拉穆仁城圐圙古城，此前考证有可能是北魏六镇中的武川镇

乌兰察布市察右后旗克里孟古城

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乌兰花土城子古城

到了金元时期，汪古部族广泛活跃在阴山山脉中部区域（包头市达茂联合旗、呼和浩特市南北、乌兰察布市大部分区域内），并建造数座大小不一的城镇及戍城，这部分遗存城址最大特征是城内街道将城划分为多部分区域。以下照片为笔者此前去包头博物馆所拍摄关于汪古部投下城址平面示意图作为参考。

包头市达茂联合旗木胡儿索卜嘎城址

乌兰察布市察右前旗集宁路城址

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大庙城址

乌兰察布市察右中旗广益隆城址

乌兰察布市四子王旗波罗板升城址

结合城梁古城、北魏时期北边部分城址、金元时期汪古部投下部分城址规模性质相比较后认为，三者均存在同一时期或不同时期建造古城的情况，只是金元时期更多是在一座大城内部以街道划分。北魏时期城址与城梁城址在形制规模上相似之处有两点，第一有有两城共用一墙，第二有城和城各自独立存在，但距离又很近。如果用城梁古城西城西城中2、3号小城（两城共用一墙）、东城中的1、2号小城（两城共用一墙）与北魏时期达茂联合旗希拉穆仁城圐圙城址东北方向呈“日”字形双城来比较，其形制规模已几近相似，那么是否可以由此判断，城梁古城中部这两座分别共用一墙的，呈“日”字形的城址为北魏时期建造，由于在上述资料中并未提到城内有关于北魏时期遗物发现，所以笔者这种想法目前停留在猜测上。

关于城梁城址的用途，因在该遗址文物保护碑文中并未提到，笔者后在以下四方资料中了解得知：

1.《包头文物古迹》一书中认为城梁与北假屯田有关；

2.《汉五原塞考》一文提到：“在五原北假中部，有东西向的明登山-脑包山-巴彦查干山山系，山前分布有汉代烽燧、城障等军事设施，应属于五原塞军事体系的组成部分。在明登山东段，调查发现有下城湾古城、城梁障城“。由此得知，城梁城址与军事防御有关；

3.《固阳地区历史文化遗迹介绍》一文中提到：“城湾古城西北2.5公里处即是城梁古城。。。。这两座古城互为犄角，在大青山以北，扼守乌兰此老沟。。。显然，城湾、城梁古城是防御匈奴南下，在大青山北谷设置的一出重要军事障塞”。

4.《固阳县城前五座神秘古城》一文中提到：“下城湾古城应该是把守五当沟沟谷古道北口的一座障城，具有军事功能性质。城梁古城从建筑结构来看，应该具有行政功能，属于行政治所。查《中国历史地图集》，西汉时期在这块地域的县城应该是犊和县，属于并州朔方刺史部五原郡与云中郡交界处归云中郡管辖。可能也是这一带仅有的县治了。这两座相临的古城集行政、军事于一体，守护着现在从固阳到武川的古道安全，承担着从五当沟古道穿越阴山的守护任务。”

通过上述四方资料了解后，笔者总结出与城梁古城有关的几个关键词，分别是“北假屯田、军事障塞、行政”。首先说北假屯田，其中“北假”一词，在南朝宋人裴骃《史记集解》中解释为：“北假，北方田官。主以田假与贫人，故云北假”。北假田官为西汉设立，是管理戍边屯田的官员，西汉武帝时期因发现北假田官管理的戍边屯田因与民争利，故罢免。王莽建立新朝后层设置与北假田官想类似的职位。北假与北假中是一回事，均指适宜屯田的区域，该区域大体为阴山山脉乌拉山——大青山以北，现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明安镇东向东延伸至包头市固阳县境内色腾山以南，金山镇、新建、下湿壕乡西部这一开阔广袤地带。北假中一词在秦代便已出现，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三年…西北斥逐匈奴。自输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史记 •匈奴列传》记载：“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成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兆至辽东万余里。又液河，据阳山、北假中。“”到了汉代因设置五原郡，遂改名为五原北假。

照片来源于网络

秦汉两朝，在其帝国北边共同面对的敌人就是匈奴，为了积极防御，巩固领土，两朝统治者先后修筑了秦长城和汉外长城南北双线及阴山汉代当路塞。为了补充军需，实施移民屯田，由此，中原大批百姓迁至北边，在塞内（长城以内，南侧）建造多座供应这些移民生活，与屯田有关的城池。城梁古城位于北假区域东侧，应与屯田有关，但笔者通过查阅固阳县各级保护单位名单发现，城梁古城并未归属于北假屯田城遗址，而与北假屯田有关的三座城址分别是梅令山、冯湾、下城湾城址。

城梁城址如果与屯田无关，那么需要注意的是这座名为下城湾的古城，该城址在上述资料中频繁出现，且位于城梁城址新南方向不远处，两城互为犄角，又因为下城湾城址是扼守在五当沟北出口处，五当沟自古以来便是一条沟通阴山南北的重要通道，其南口处设置有古城湾古城，两座古城兼具民生与军事防御。城梁古城与下城湾古城距离不远，下城湾古城已被列入屯田城址，那么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就没必要再去设置一座与屯田有关的城址，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两座城址因所处地带，保障民生的同时，更显著的应是体现在军事防御上军事防御上，所以，这两座城址均与民生屯田、军事防御有关。

来源：《汉代五原塞考》

关于在上述《汉代五原塞考》中提到：“在明登山东段，调查发现有下城湾古城、城梁障城”将城梁城址定义障城的观点值得思考。在固阳县明登山上确实发现有汉代长城遗存，称之为当路塞，据明登山汉长城文保碑文记载，这条长城东起于石拐区五当召镇缸房地村东的丘陵山区中，经缸房地村北，至南壕村北消失。大致经过猫土塔村，东达沟门村穿越正沟进入固阳县境内，经油房壕村西，蔺家渠南跨越省道S311柏油路，于路北耕地中墙体出复现。沿蔺家渠村西北行，至村北王墓山沿山梁北坡转东西行，经奴气梁村南，前明灯村南，至明灯山西缘西北坡下消失。全长38.6公里，其中消失24公里。长城墙体分土筑和石砌两类，宽1—4米，高0.2—0.5米，土筑墙体内侧有壕的痕迹，部分地段利用自然岩体为墙，墙体内侧山顶上分布有烽火台，分土筑和石砌两种，边长为十米左右。在碑文中提到了固阳县境内两处地名，分别是油房壕和蔺家渠，笔者通过卫星地图搜索后发现，汉长城延伸至油房壕东南5公里处便是城梁古城所在地。

卫星地图现在名登山汉长城在固阳县境内走向，起点为蔺家渠，终点为油房壕

将城梁古城定为障城，与这条汉代当路塞是存在关联。在古代军事防御中，障城普遍与长城、烽燧为一体。当然也有一些用于扼守在重要川口和通道上的障城，所以，障城所发发挥的功效不一定完全服务与长城，但笔者认为，城梁古城不单纯是一座障城这么简单，如果作为障城，或是该城址西城内1-4号小城内的某一座更合理。

综上，这座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固阳县境内的城梁古城，因其形制规模、建造年代、性质用途上带有一些神秘色彩的，笔者认为在上述资料中经专家研究后的结论都有道理，但我们不能将城梁城址笼统定义为特指年代、用途单一的产物，而要以更为宏观的视角去看待，以其所占据的地理环境去理解、以其所处历史年代去分析，不难发现，古人和现代人的想法其实差不多，大费周折去建造一座用来服务人们的建筑物，绝不是单一单调，而是具备多种属性，多重功能的。城梁古城作为古人凝心聚力下的杰作实属难得，如今这座古城早已成为低矮的土垄，但其形制规模却已深入人心，所发挥的多种用途更是与当下建造设计理念不谋而合，不得不说这是华夏百姓生产智慧的结晶与延续。

以上关于固阳县城梁古城分析仅代表个人观点，如有不妥，敬请指正。在此，笔者在新春佳节到来之际，提前祝愿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文中部分参考资料来源：

1.城梁古城文保碑文

2.《包头文物古迹》

3.《汉代五原塞考》.张文平

4.《营居盛乐-拓跋鲜卑在代北的都邑与军镇》.张文平 著

5.《固阳地区历史文化遗迹介绍》.任永利

6.《固阳县城前五座神秘古城》.微信公众号“多彩固阳”2019年10月18日发布

7.包头博物馆有关介绍

8.明登山长城文保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