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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秋梨膏事件后的几日,佛堂内外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顾景轩再未踏足,苏晚晴也未曾再来“散步”,只有每日不变的晨扫、粗食、香烛,和那缭绕不散的香火气。
但沈知意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急促。
老哑仆清扫时,扫帚磕碰青石的节奏,在某一天清晨,忽然变得急促而短暂,只有两下,而非往常的三下。这是一个警示信号,表示有异常情况,近期需加倍小心,减少联系。
沈知意心中一凛。是“铁面”御史那边的调查被察觉了?还是顾景轩加强了对府内,尤其是对她这边的监控?
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像个真正的隐形人。连每日清扫佛堂时,都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动作和视线停留。
又过了两日,跛脚小贩来送香烛。他放下东西,拜了拜菩萨,转身离开时,左脚似乎绊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扑向香案,手忙脚乱地扶住桌角才稳住。他连连道歉,脸上满是惶恐,额角都渗出了汗。
钱嬷嬷当时正好在旁边盯着,见状不满地呵斥了几句。小贩唯唯诺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沈知意在他扶住香案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在香案下方一个特定的、雕刻成莲花形状的桌腿装饰凹痕里,抹了一下。那里,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新鲜的划痕。
是秦掌柜的紧急联络信号,表示:有要事,需尽快见面,地点在老地方,时间……就是今夜子时。
老地方,指的是香烛铺后巷一个堆放杂物的荒僻小院,那里有一条极少人知道的、可以避开主要街道和夜巡兵丁的隐蔽小路。
子时……夜深人静,守卫相对松懈,但也是风险最大的时刻。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秦掌柜不惜动用如此紧急且危险的信号,必定是有极其重要、甚至可能危及他们整个情报网的消息。
她必须去。
但如何离开守卫森严的顾府,如何在宵禁的京城夜行而不被发现,又如何保证出去和回来都不留痕迹?
整个下午,沈知意都在思索这个问题。诵经时,清扫时,甚至吃饭时,她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
机会,出现在傍晚。
天空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积着,压得人喘不过气。到了掌灯时分,忽然起了大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吹得门窗哐当作响,树枝疯狂摇摆。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末暴雨。
府里的下人们都忙着检查门窗,收捡晾晒的衣物,加固容易被风吹倒的物件。佛堂这边,钱嬷嬷匆匆过来看了一眼,见门窗都关着,里面的人老老实实跪着,便捂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咒骂着这鬼天气,赶紧回自己屋里躲雨去了。
风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也打乱了府里日常的巡逻节奏。
沈知意知道,这是天赐良机。
她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将近亥时(晚上九点),外面的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电闪雷鸣,愈发骇人。府中各处早已熄了大半的灯火,人们都躲进了屋里,这样的天气,连守夜的仆役都寻了角落避风躲雨,巡逻近乎停滞。
沈知意悄悄起身,走到佛堂的后窗。这扇窗常年不开,窗棂有些朽坏,她早已暗中检查过,可以从里面轻轻撬开。
她用一根磨尖了的、从旧簪子上掰下来的细铜条,小心地拨开窗栓。吱呀一声轻响,被淹没在狂暴的风雨声中。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水立刻扑打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佛堂内。长明灯在风中剧烈摇曳,将菩萨像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止,仿佛也在不安。
深吸一口气,沈知意拢了拢身上那件最厚的旧棉袍(颜色深,不易反光),又将一块深色的旧布蒙在头上,遮住大半脸颊和头发。然后,她侧身,从窗户缝隙中钻了出去。
风雨立刻将她吞没。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狂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紧紧抓着窗棂,等最初的眩晕过去,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贴着墙根,借着树木和廊柱的阴影,朝着记忆中顾府西北角一处因为靠近马厩和杂物房而守卫相对最松懈的矮墙摸去。
雨水冲刷着地面,一片泥泞。她的布鞋很快湿透,每走一步都又冷又滑。但她不敢停,也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只能尽量放轻脚步,利用风声雨声的掩护,在黑暗中潜行。
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看到远处有灯笼的光晕在风雨中晃动,她便立刻屏息凝神,蜷缩在最近的障碍物后,直到光晕远去。
终于,她来到了那堵矮墙下。墙边堆着一些破损的花盆和废弃的木料。她记得,那里有一个地方,因为墙根下有个排水沟,墙体有些倾斜,高度也稍低,且旁边有棵老槐树可以借力。
她踩上堆积的杂物,伸手抓住一根粗壮的槐树枝,用力试了试承重。然后,她咬紧牙关,借着树枝的力量和墙面的摩擦力,艰难地攀爬上去。湿滑的墙面和冰冷的雨水让这个过程格外艰难,指甲抠进砖缝,很快就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爬上墙头,她顾不上喘息,看准墙外也是一片泥泞的荒地,心一横,闭眼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她摔进一个泥水坑里,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间浸透全身,呛得她差点咳嗽出声。她死死捂住嘴,在泥泞中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但好在骨头似乎没断。
回头望了一眼高高的顾府围墙,在风雨中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巨兽。她不敢停留,辨明方向,一头扎进了更加黑暗、更加狂风暴雨的街道。
宵禁的京城,此刻除了风声雨声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雷鸣,再无别的声响。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民居都门窗紧闭,只有少数地方透出微弱的光。
沈知意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专挑最偏僻、最狭窄的小巷穿行。她浑身湿透,冰冷刺骨,泥泞裹身,狼狈不堪。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又滑又难行,好几次她差点摔倒。
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到那个小院,见到秦掌柜。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感觉体力快要耗尽,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不住颤抖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破败的月亮门。门内,是一个堆满破烂杂物、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院。
小院里,一间低矮的、原本可能是守夜人住的棚屋,窗户缝隙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被刻意遮掩过的灯光。
沈知意踉跄着走到门前,抬手,在破旧的门板上,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五下。
三长,两短。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秦掌柜那张苍老而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门外泥人般的沈知意,他眼中闪过震惊和痛惜,连忙侧身让她进去,又迅速关好门,插上门栓。
棚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歪斜的凳子,一盏豆大的油灯放在桌角,光线昏暗。但比起外面的狂风暴雨,这里已是难得的温暖和干燥。
“小姐!”秦掌柜低呼一声,连忙从角落里扯过一条虽然破旧但还算干燥的布巾,递给沈知意,“您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擦擦!”
沈知意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泥污,嘴唇冻得青紫,牙齿都在打颤:“秦叔……长话短说,出什么事了?”
秦掌柜脸色凝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小姐,出大事了。‘铁面’御史那边……可能暴露了!”
12
“什么?”沈知意擦脸的动作猛地顿住,布巾从手中滑落。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四肢百骸窜到头顶。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秦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和忧虑,“但‘铁面’安插在户部的一个暗线,昨天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紧接着,陈侍郎府那边加强了戒备,出入的人查得格外严。我们铺子附近,这两天也多了些生面孔晃悠,虽然看起来像是寻常闲汉,但眼神不对。”
秦掌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道:“我担心,‘铁面’调查粮道的事情可能已经被陈侍郎一党察觉,他们正在清理痕迹,排查内鬼。我们这条线……虽然埋得深,但‘铁面’知道‘青石’渠道的存在,万一那个失踪的暗线扛不住拷问……”
沈知意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铁面”御史刚正不阿,行事却不够隐秘,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陈侍郎一党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在朝中各部都有耳目。一旦被他们嗅到危险,反扑起来必然凶狠异常。
“还有,”秦掌柜脸上忧色更重,“顾府那边,您也要万分小心。我收到风声,顾景轩近来与陈侍郎走得极近,几乎每日都要密谈。而且……他似乎对佛堂那边,起了疑心。”
沈知意瞳孔微缩:“怎么说?”
“前几日,顾景轩私下召见了钱嬷嬷,问了不少关于您日常起居的细节,尤其问了您近来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秦掌柜道,“钱嬷嬷虽未说出什么,但顾景轩多疑,既然问了,必定是有所怀疑。小姐,您今夜冒险出来,若是被察觉……”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一旦被顾景轩抓住把柄,她恐怕连佛堂都待不住,等待她的,将是比囚禁更可怕的下场。
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冰冷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急速思考,反而泛起一丝异样的热度。
“秦叔,那个失踪的暗线,知道多少关于‘青石’渠道的事情?”她问。
秦掌柜思索了一下:“应该知道得不多。‘铁面’为人谨慎,对暗线的管理是单线联系,层层隔绝。那个暗线主要负责在户部搜集账目异常的蛛丝马迹,传递消息也是通过另一条线。他知道有‘青石’这个代号,但具体指向哪里、是谁,应该不清楚。不过……陈侍郎那边能人不少,若是用刑……”
谁也不敢保证。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她的肺腑,“‘青石’渠道暂时不能用了。老哑仆那边,你想办法给他递个信,让他近期停止一切活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是。”秦掌柜点头,“那小姐您呢?顾景轩已经起了疑心,佛堂恐怕也不安全了。”
沈知意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她走了,就是不打自招,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连累秦掌柜他们,甚至可能让顾景轩狗急跳墙,提前销毁所有证据。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秦叔,你听我说。‘铁面’那边暴露,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说明,他的调查已经触及到了陈侍郎一党的痛处。他们越紧张,动作越多,露出的破绽可能也越大。”
她走到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用手指蘸了点桌上的灰尘,快速在桌面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和线条,模拟朝堂势力和关键人物。
“皇帝病情反复,主和派与主战派正在角力。陈侍郎一党想借西北战事捞钱,就必须压下主战的声音,甚至扳倒主战的将领。‘铁面’的调查,是他们的一大威胁。他们现在肯定在全力扑灭这股火。”
她抬起头,看向秦掌柜,眼神锐利如刀:“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他们忙着对付‘铁面’,对付朝堂上的对手,对内宅、对一个被关在佛堂的‘废人’的监视,必然会有疏漏。”
“小姐的意思是……”
“我要你,动用我们最后那条、埋得最深的线。”沈知意一字一句道,“想办法,将顾景轩与王莽旧事,特别是涉及西北军粮的那部分,巧妙地、不留痕迹地,透给‘铁面’那边仅存的、尚未暴露的可靠之人。不要直接给证据,只给线索,指向顾景轩书房可能藏有相关旧信的线索。”
秦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沈知意语气冰冷,“‘铁面’现在需要突破口,需要能直接打击陈侍郎一党核心人物的实证。顾景轩是陈侍郎着力提拔的新贵,又是主和派的急先锋,拿下他,意义重大。我们给他线索,让他的人自己去找。只要他们能找到那些信,顾景轩就完了。而我们的手,始终是干净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至于我……秦叔,你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能让人短时间内出现类似伤寒症状,高热、惊厥、昏迷,但不会真正伤及性命的药。”沈知意缓缓道,“药效要猛,发作要快,但事后调养能恢复。最好……是能混在饮食中,不易察觉的。”
秦掌柜脸色大变:“小姐!您这是要……”
“置之死地而后生。”沈知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顾景轩不是疑心我吗?不是觉得我在佛堂太‘安分’了吗?那我就病给他看,病得要死。一个重病垂危、可能随时咽气的‘废人’,还有多少威胁?还能让他费多少心思监视?”
“到时候,佛堂的看守必然会松懈。而我‘病中’,需要‘静养’,需要‘隔绝’,或许……还能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东西,或者,让某些人,有机会做他们一直想做的事情。”
她的眼神幽深如寒潭,映着跳动的微弱灯焰,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秦掌柜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曾经明媚如春花、如今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却依然挺直背脊、谋划着惊天之局的小姐,心中又是痛惜,又是震撼,最终,化为一股决绝的忠诚。
“老奴……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药,老奴会尽快准备好,通过安全的方式送到您手里。线索的事,老奴也会想办法。小姐,您……一定要保重!”
沈知意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放心,秦叔。在亲眼看到他们付出代价之前,我不会死。”
窗外,风雨依旧狂暴,电闪雷鸣,仿佛要将这肮脏的世间彻底涤荡。
棚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两张坚定而肃穆的面孔。
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即将开始。
13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风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沈知意拖着疲惫不堪、冰冷刺骨的身体,在泥泞和黑暗中跋涉。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雨水混合着泥浆,糊满了她的全身,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和雨幕中,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她必须在天亮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佛堂。
攀爬那堵湿滑的矮墙,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翻过墙头,再次摔进顾府内的泥水坑时,她躺在冰冷的泥泞里,有那么一瞬,真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必醒来。
但不行。
她挣扎着爬起,靠着墙壁喘息了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借着风雨的掩护,朝着佛堂潜行。
幸运的是,这场罕见的秋末暴雨持续了大半夜,府中的守卫比预想的还要松懈。她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佛堂的后窗下。
窗户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一条缝。她费力地爬进去,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佛堂内一片漆黑,只有长明灯一点微光,在风中摇曳欲灭。熟悉的香火气混合着她带进来的雨水腥气和泥土味,显得格外怪异。
她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感觉冰冷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才咬牙撑起身子,踉跄着走到佛龛后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藏着她一套备用的、同样洗得发白的旧衣。她颤抖着手,将身上湿透冰冷、沾满泥浆的衣物艰难地剥下来,换上干爽的。又将湿衣服卷成一团,塞到香案下一个极其隐蔽的、积满灰尘的缝隙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扶着香案,她走到蒲团边,却没有力气再跪上去,只能靠着香案的边缘,慢慢滑坐在地上。
膝盖的旧伤,全身的摔伤,加上极度的寒冷和疲惫,像潮水般袭来,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病倒。至少现在不能。要等秦掌柜的药送来,要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病倒”。
她强迫自己运转着几乎冻僵的大脑,复盘今夜与秦掌柜的会面,推敲接下来的每一步计划。线索如何传递?药如何接收?病倒之后如何应对?顾景轩会有何反应?苏晚晴又会作何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思量,容不得半分差错。
窗外,风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天边,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
沈知意挣扎着,扶着香案,一点一点挪到蒲团上,摆出晨课开始的姿势。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模仿出诵经的状态。
身体冰冷,心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焦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兴奋。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将那些人拉下深渊;要么,自己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种可能。
老哑仆的扫帚声准时响起。沙,沙,沙。
今天,他的动作似乎比往日更慢,更轻,扫帚磕碰青石的声音,几乎没有。传递着一种无声的警示和关切。
沈知意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以示收到。
早膳依旧是钱嬷嬷送来。她放下食盒时,似乎朝佛堂内多看了两眼,眼神带着探究,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知意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吃完那点冰冷的食物。身体内部的寒意和虚弱感越来越明显,她知道,这是昨夜风寒入体的结果。必须撑住。
午后,雨彻底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湛蓝高远,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寒意。庭院里积着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和金色的秋阳,显得格外清新。
但沈知意的心,却沉在冰冷的谷底。
她在等待。等待秦掌柜许诺的“药”,也等待“铁面”那边可能传来的任何新消息。
然而,先等来的,却是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访客”。
宝儿。
小小的孩子,被奶娘抱着,在苏晚晴和几个丫鬟的簇拥下,又出现在了佛堂外的庭院里。宝儿病愈后精神好了许多,穿着崭新的、绣着福字的小棉袄,戴着虎头帽,圆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苏晚晴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指着佛堂对宝儿说:“宝儿,你看,这就是姨娘住的地方。姨娘每天都在这里为你和爹爹祈福哦。”
她的话,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故意说给佛堂里的人听。
奶娘抱着宝儿,在台阶附近逗弄。宝儿忽然伸出小手,指着佛堂里面,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身体朝着那个方向倾。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随即又漾开,柔声道:“宝儿想进去看看姨娘吗?”
她说着,竟真的从奶娘手里接过宝儿,朝着佛堂门口走来。
沈知意背对着门口,身体瞬间绷紧。苏晚晴想干什么?带着孩子进来示威?还是……试探?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姐姐,”苏晚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试探,“宝儿好像想你了,我……我带他进来给你看看,可以吗?”
沈知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木鱼声,极其轻微地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苏晚晴等了一会儿,脸上有些挂不住。怀里的宝儿却不安分地扭动着,朝着沈知意的方向伸手。
咬了咬牙,苏晚晴抬脚,迈过了门槛。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这间囚禁着沈知意的佛堂。
一股沉郁的香火气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让习惯了东跨院温暖馨香气息的苏晚晴微微蹙眉。佛堂里光线不算明亮,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只有一尊佛像,一张香案,一个蒲团,一个跪着的人。
那个人的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
苏晚晴心中那点莫名的优越感和隐隐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宝儿却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佛像,看着香案上的供品,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跪着的、素白的背影上。
“姨……姨……”孩子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
沈知意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苏晚晴听到这声呼唤,脸色变了变,连忙拍着宝儿的背哄道:“宝儿乖,姨娘在念经呢,咱们不吵姨娘,好不好?” 她说着,抬眼看向沈知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强硬,“姐姐,宝儿还小,不懂事,您别见怪。他就是……病了一场,好像更黏人了些。”
沈知意依旧沉默。
苏晚晴觉得有些无趣,也有些气闷。她环视了一圈这简陋得令人压抑的佛堂,目光最后落在沈知意面前那粗糙的蒲团和冰冷的青砖地上。想象着这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跪在这里,与青灯古佛为伴,心中那点因为宝儿生病而残留的、微不足道的感激,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怜悯和快意的情绪取代。
看,就算你曾经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嫡女,就算你救了宝儿,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像一条被遗忘的狗,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苏晚晴的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她抱着宝儿,在佛堂里慢慢踱了两步,像是参观一件即将废弃的旧物。
“这佛堂……是清静了些。”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姐姐住着,怕是冷清吧?不过也好,正好静静心。老爷常说,姐姐从前性子太烈,需得磨一磨。”
她走到香案旁,看着那罐被沈知意退回、此刻却并不在这里的秋梨膏原来放置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说起来,还要多谢姐姐惦记老爷,将御赐的秋梨膏让给老爷。老爷用了,直夸好呢,说嗓子舒服多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软刀子,朝着沈知意最痛的地方扎去。
沈知意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但她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反应。像一尊真正的石像。
苏晚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也或许是被佛堂里这死寂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不舒服。她最后看了一眼沈知意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动摇的背影,抱着开始有些不耐烦、扭动起来的宝儿,转身朝门外走去。
“宝儿乖,咱们回去了,娘亲给你吃甜甜的羹。”她柔声哄着孩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佛堂内,重新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正好照亮了她面前一小块青砖。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里,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月牙印。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素白的衣襟,消失不见。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这尊“石像”内心,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冰冷的岩浆。
孩子无辜。
可大人的罪孽,为何总要由孩子来作为炫耀和伤人的工具?
苏晚晴……顾景轩……
你们施加的,总有一天,会百倍千倍地,还给你们。
沈知意重新挺直了背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却有一种玉石般冷硬的质感。
她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个计划,又加上了一重砝码。
14
苏晚晴带着宝儿离开后,佛堂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那方阳光移动着,最终从门口完全撤离,佛堂内又恢复了那种恒定的、略带昏暗的光线。
沈知意一直跪着,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午后的暖意被傍晚的凉意取代。
晚膳时分,钱嬷嬷照例送来食盒。今天似乎有些不同,食盒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粗陶的药罐,罐口用油纸封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草气味。
钱嬷嬷将东西放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道:“夫人,这是府医根据老爷的吩咐,给您配的驱寒汤药。老爷说,秋深露重,佛堂阴寒,让您按时服用,别落下病根。”
沈知意心中冷笑。驱寒汤药?顾景轩会这么好心?是试探,还是真的因为昨夜她淋雨潜出又潜回,身体受寒的迹象太过明显,引起了他的注意,所以他顺水推舟?
她慢慢起身,走过去,提起食盒和药罐。药罐温热,显然是刚煎好不久。
“替我谢过老爷。”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钱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知意将东西提进来,放在矮几上。她没有立刻打开食盒,而是先拿起那个药罐,揭开油纸封口,一股更浓的草药味扑鼻而来。药汤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常见的驱寒药材,生姜、桂枝、紫苏……似乎没什么异常。但她不敢掉以轻心。顾景轩若真起了疑心,在这药里加点别的“料”,让她病得更“合理”些,或者直接让她“病得起不来”,也不是不可能。
她将药罐放到一边,没有喝。先吃完了那份依旧简陋的晚膳。
夜色渐浓。佛堂里没有点额外的灯,只有佛前长明幽幽亮着。
沈知意将药罐里的药,倒掉了一大半在香炉旁的污水桶里(这是她日常清洗抹布等物的地方,药味混杂其中并不突兀),只留下浅浅一个底。然后,她将药罐放回原处,准备明日让钱嬷嬷拿走。
她需要保持头脑清醒,不能真的被药性影响。而且,她要等的,是秦掌柜送来的“那种”药。
然而,秦掌柜的药,却迟迟没有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
佛堂的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一成不变的枯燥。顾景轩再未出现,苏晚晴也没有再来。只有每日不变的清扫、饭食、香烛。府医配的“驱寒药”倒是每日都送,沈知意每次都只留下一点点做样子,大部分倒掉。
她的身体因为那夜的折腾和连日来的心力交瘁,确实越来越差。咳嗽开始频繁,喉咙总是干痒疼痛,膝盖的旧伤在阴冷的佛堂里更是时时作痛,到了夜里,有时甚至会低烧。但她咬牙硬撑着,努力不让自己的病态过于明显。
她在等。等得心焦,也等得警惕。
第四日清晨,老哑仆清扫时,扫帚磕碰青石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三下,节奏平稳。这意味着,暂时没有新的危险信号,但也没有秦掌柜的消息。
沈知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是出意外了?还是秦掌柜找不到安全传递药物的方法?
午后,那个跛脚小贩又来送香烛。这一次,他一切如常,放下东西,拜了拜,就离开了,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沈知意几乎要绝望了。没有药,她的计划就无法进行。而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铁面”那边情况不明,顾景轩的疑心可能越来越重,她自己的身体也快要撑不住了。
难道……真的要功亏一篑?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开始思索备用方案(一个风险更大、成功率更低的方案)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第五日,是十五,月圆之夜。
按照惯例,每月十五,府里会派人来佛堂更换一批陈旧的供品,并添补灯油。这事通常由管着佛堂琐事的钱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来做。
这天下午,钱嬷嬷果然带着人来了。两个婆子抬着一个小竹筐,里面装着新鲜的果品、糕点,还有一小罐灯油。
钱嬷嬷指挥着婆子们更换供品,添灯油,自己则背着手,在佛堂里踱步,目光四处扫视,像是在检查什么。
沈知意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对她们的到来恍若未闻。
供品很快换好,佛前的油灯也添得满满的,灯火比平日明亮许多。
一个婆子将换下来的、已经干瘪发黑的旧供品收到竹筐里,准备带走。另一个婆子则拿着抹布,擦拭香案和佛龛上的浮灰。
钱嬷嬷踱到香案前,目光落在香案一角堆放的那几包每月送来的、尚未用完的香烛上。她随手拿起一包,掂了掂,又放下,像是在清点数目。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正在擦拭佛龛的婆子道:“对了,这尊菩萨像后面,还有莲花座底下,也容易积灰,记得擦擦干净。免得污了菩萨法相。”
那婆子连忙应声,转到佛龛后面,踮起脚去擦拭菩萨像的背部和莲花座的缝隙。
沈知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暗格!莲花座下的暗格!
虽然她知道暗格的机关极其隐秘,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但万一……万一那婆子擦拭时不小心碰到……
她的背脊瞬间绷直,诵经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握着佛珠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钱嬷嬷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依旧背着手,目光扫视着佛堂的墙壁、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沈知意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是要撞出来。她能听到婆子擦拭时布料与木头发出的轻微摩擦声,那声音仿佛就响在她的耳边,刮擦着她的神经。
菩萨像后传来婆子小声的抱怨:“嬷嬷,这后面缝儿太小,灰都嵌进去了,不好擦啊……”
钱嬷嬷不耐地道:“不好擦也得擦!仔细点儿!”
沈知意闭上眼,强迫自己重新开始诵经,但嘴唇翕动的速度,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十息,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婆子终于擦拭完毕,从佛龛后转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嬷嬷,擦好了。”
钱嬷嬷“嗯”了一声,又扫视了一圈佛堂,目光最后落在依旧跪着一动不动的沈知意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道:“行了,收拾东西,走吧。”
两个婆子连忙抬着装了旧供品的竹筐,跟着钱嬷嬷离开了佛堂。
脚步声远去,佛堂重归寂静。
沈知意却依旧僵直地跪着,久久没有动弹。冷汗,已经浸湿了她内里的衣衫,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好险……
是巧合,还是钱嬷嬷故意的?是顾景轩的指示,让她来检查佛堂,寻找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
看来,顾景轩的疑心,比她想象的还要重。他甚至可能已经怀疑,佛堂里藏了对他不利的东西。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拿到药,启动计划。
就在她心绪纷乱、几乎要绝望之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刚刚更换过的供品。
新鲜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果香,糕点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而在那一碟糕点的最下面,压着一块颜色、形状都与其他糕点略有不同、边缘有些不规则的点心。
那点心……似乎被掰开过,又重新小心地捏合起来。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香案前,像是要整理供品。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块特殊的糕点。
指尖,触到了一小块硬硬的、被油纸包裹的东西,就藏在糕点被掰开的缝隙里。
是药!
秦掌柜的药,终于到了!以这样一种隐蔽而巧妙的方式,借着每月更换供品的机会,混了进来!
沈知意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和狂喜,迅速而自然地将那块糕点拿起,拢入袖中。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其他供品的位置,又拜了拜菩萨,才转身走回蒲团。
跪下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袖中那块糕点沉甸甸的分量,也感觉到自己冰冷了许久的心,终于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药,拿到了。
计划,可以开始了。
15
夜,深沉如墨。
佛堂里,只有佛前长明一点幽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窗外月华如水,清冷地洒在庭院里,映着凋零的枝叶,一片凄清。
沈知意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晚课,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
她的目光,却不时地瞟向香案上那个装着驱寒汤药的粗陶药罐。
白日里钱嬷嬷带人来检查佛堂的举动,像一记警钟,敲响在她心头。顾景轩的怀疑已经摆在了明面上,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行动。
她等到子时将近,万籁俱寂,连巡夜仆役的脚步声都许久未曾响起时,才缓缓站起身。
膝盖的刺痛让她趔趄了一下,她扶住香案边缘,稳了稳身形。然后,她走到香案前,拿起了那个药罐。
药早已凉透,散发着一股苦涩的陈味。她将罐子里剩余的那点药底倒进一个平日里喝水的粗陶碗里,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块藏了药的糕点。
小心地掰开糕点,里面果然有一个用极薄的油纸紧紧包裹着的小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些许灰白色的粉末,几乎没有什么气味。
这就是秦掌柜弄来的,能让人短时间内出现严重伤寒症状的“药”。
沈知意看着那点粉末,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吃下去,将面临极大的痛苦和风险。药效是否如秦掌柜所说可控?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会不会被识破?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咬了咬牙,将粉末尽数倒入那碗凉透的药汤中。粉末迅速溶解,药汤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她用小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苦涩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异味。
没有犹豫,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汤冰冷苦涩,划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寒意。
她放下碗,静静地等待着。
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胃里有些不适,冰冷的药液似乎在体内慢慢扩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开始感到一阵阵发冷。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寒意。她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牙齿开始轻微打颤。
来了。
她挣扎着走回蒲团边,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蜷缩起身体。寒意越来越重,仿佛整个人被浸入了冰窟,连血液都要冻结。她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紧接着,高热袭来。
前一瞬还冷得发抖,下一瞬,一股灼热的火焰猛地从身体内部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额头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汗水,顷刻间涌了出来,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冷热交替,冰火两重天。沈知意觉得自己像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在极寒地狱,一半在烈焰熔炉。她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意识也开始模糊。
好难受……比想象中还要难受……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仿佛看到了父亲严厉却慈爱的面容,看到了母亲温柔的微笑,看到了年少时在边关看到的辽阔草原和皑皑雪山,看到了顾景轩当年高中状元、打马游街时那意气风发的笑脸……
然后,画面破碎,变成了佛堂冰冷的青砖,缭绕的香烟,菩萨悲悯又漠然的眼神,苏晚晴抱着孩子得意的笑脸,顾景轩那日渐疏离冷漠的背影……
恨意,如同浇了油的烈火,在灼热的身体里熊熊燃烧,给了她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不能昏过去……至少,在被人发现之前,不能完全失去意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瘫倒在蒲团附近,一个容易被清晨来送饭的人发现的位置。然后,她放松了身体,任由那剧烈的痛苦和模糊的意识,将她彻底吞噬。
最后的印象,是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正慢慢西沉。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沈知意感觉自己像是在云端漂浮,又像是在油锅里煎熬。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裂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地疼。耳边似乎有很多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天哪!夫人……姨娘她这是怎么了?”
“浑身滚烫!快,快去禀报老爷!再去请大夫!”
“水……快拿水来!”
“这……这看起来像是急症伤寒啊!怎么会这样?”
“佛堂阴寒,怕是早就落下病根了……”
混乱的脚步声,惊慌的议论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混沌的大脑。
她感觉到有人试图扶起她,给她喂水。温热的水流入口中,缓解了些许喉咙的干痛,却也刺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像要被咳出来。
“咳……咳咳……”
“小心点!扶稳了!”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是钱嬷嬷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还有别的仆妇的声音。
沈知意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佛堂内比平日明亮许多的光线(似乎点了很多灯烛)。
“老爷来了!”有人低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佛堂门口。
“怎么回事?”是顾景轩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老爷!”钱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姨娘……姨娘她不知怎的,突然发起高热,昏迷不醒,还咳嗽得厉害!老奴一早来送饭就看见她倒在地上,浑身烫得像火炭!这、这看起来像是急症啊!”
顾景轩快步走了进来。沈知意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双黑色的官靴停在自己面前不远处。
他没有立刻蹲下查看,而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沈知意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锐利,带着怀疑和权衡。
“去请刘大夫。”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另外,把佛堂里外都仔细查看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老爷。”有人应声去了。
顾景轩这才慢慢蹲下身。沈知意闭着眼睛,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朝堂熏香和墨汁的气息。一只微凉的手,探上她的额头,停留了片刻。
那只手似乎顿了一下,然后收回。
“高热。”他低声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奴不知……昨夜送晚膳时还好好的……”钱嬷嬷颤声回答。
顾景轩没有再问。沈知意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她脸上、身上逡巡。他在判断,这是真的重病,还是……又一次超出他掌控的“意外”?
沈知意心中冷笑,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身体反应,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不省人事的重病患者。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身体因为高热和痛苦而微微颤抖,咳嗽间歇性地发作,每一次都撕心裂肺。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刘大夫很快被请来了。一番诊视后,老大夫的眉头紧紧锁起。
“脉象浮紧而数,高热无汗,咳嗽气急,确实是风寒入里,化热急症之象。而且来势汹汹,甚是凶险。”刘大夫捻着胡须,语气沉重,“病人体质本就虚寒,又长期处于阴冷之地,正气不足,邪气自然亢盛。需立刻用药,清热宣肺,退烧止咳,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有劳刘大夫尽力救治。”顾景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老朽自当尽力。只是……”刘大夫迟疑了一下,“此症易传染,需将病人移至通风、向阳、洁净之处静养,一应器物单独使用,贴身伺候之人也需注意防护。这佛堂……阴冷潮湿,秽气沉积,实非养病之所啊。”
这话一出,佛堂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顾景轩。
是将她移出佛堂,还是……任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沈知意的心,也悬了起来。这是计划的关键一步。只有离开这被监视的佛堂,她才有更多的操作空间,也才能让某些人,放下戒备。
顾景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几乎要以为他会冷酷地拒绝。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既如此,便将她移至……西跨院后头那处闲置的厢房吧。那里还算干净,也僻静。钱嬷嬷,你带人立刻去收拾出来,一应用度,按……按病人的份例准备。”
西跨院后头的闲置厢房……那是比佛堂稍好一些,但也绝非什么好地方,通常是给不受宠的远亲或者犯错的下人暂住的。不过,至少离开了这象征性囚禁的佛堂。
“是,老爷。”钱嬷嬷连忙应下。
“另外,”顾景轩补充道,“派两个稳妥的婆子专门伺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 他强调“任何人”,目光似乎扫了一眼闻讯匆匆赶来的苏晚晴的方向。
苏晚晴站在佛堂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惊讶,听到顾景轩的话,连忙柔顺地点头:“老爷放心,妾身明白。一定会让人好好照顾姐姐。”
顾景轩没有再说什么,又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着、痛苦喘息咳嗽的沈知意,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转身离开了佛堂。
脚步声远去。
沈知意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她被小心翼翼(或者说,是带着恐惧和嫌弃)地用门板抬出了佛堂,抬向了那个所谓的“养病之所”。
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待了一年的佛堂。香烟依旧缭绕,菩萨依旧低眉。
再见了。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深处。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真正开始。
16
西跨院后头的厢房,果然比佛堂宽敞明亮些,但也仅此而已。房间久未住人,家具简单蒙尘,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虽然被匆忙打扫过,换了干净的被褥,点起了炭盆驱赶寒意,但那股子无人居住的冷清和荒僻感,依旧挥之不去。
沈知意被安置在靠窗的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不算厚实的棉被,床头的小几上放着水碗和熬好的汤药。两个被指派来伺候的婆子,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府里有些年纪、面相严肃、不太多话的,此刻正垂手立在门边,眼神里带着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钱嬷嬷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病气。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屋内只剩下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沈知意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糟糕。高热未退,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哮鸣音,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筋骨,带来尖锐的疼痛。
刘大夫开的药已经灌下去一碗,但药效似乎没那么快。或者说,秦掌柜的药效太猛,掩盖了治疗药物的作用。
她闭着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既病重,又保有最后一丝微弱的清醒。她在等待,等待药效过去,也等待……某些人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晌午时分,孙婆子端来了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粥很稀,咸菜很咸,显然还是按照“病人”的份例,甚至比佛堂时好不了多少。
沈知意没有力气起来自己吃,孙婆子便皱着眉头,勉强喂了她几口。粥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湿润,却也刺激得她又咳嗽起来。
孙婆子连忙放下碗,退开几步,用帕子掩住口鼻,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李婆子在一旁看着,低声道:“孙姐姐,这病……听说传人呢。咱们可得小心点。”
孙婆子点点头,看向床上病恹恹的沈知意,眼神更加冷淡。
沈知意心中了然。顾景轩派这两个人来,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监视和隔离。她们怕被传染,自然不会尽心,也乐得她这样“安静”地躺着,最好一直昏迷不醒。
这正是她想要的。看守松懈,她才有机会。
下午,她的高热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咳嗽依旧厉害,人也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她能听到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其他院落的丫鬟仆役,远远地对着这间厢房指指点点,议论着里面那位“病得快死”的旧主。
“真是可怜……好好一个丞相小姐,落到这步田地……”
“谁说不是呢?听说病得可凶了,刘大夫都摇头……”
“啧,佛堂那种地方,阴气重,好人待久了也得病……”
“也是她自己想不开,得罪了老爷和新夫人……”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叹息和幸灾乐祸。
沈知意听着,心中一片冰冷。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深宅大院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傍晚时分,钱嬷嬷又来了一趟,隔着门问了问情况。孙婆子隔着门板回话,只说“还昏睡着,药喂不进去多少,咳得厉害”。
钱嬷嬷似乎也不愿多待,嘱咐了两句“仔细照看”,便走了。
夜色再次降临。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
沈知意感觉到,秦掌柜那药的猛烈药效,正在逐渐消退。身体虽然依旧虚弱无力,高热未退,咳嗽不止,但那种冰火交织、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极致痛苦,已经减轻了许多。意识也清明了不少。
她知道,最难熬的阶段正在过去。接下来,她需要扮演的,是一个病情反复、时好时坏、但始终病弱不堪的病人。
半夜,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得撕心裂肺,蜷缩成一团。
守夜的孙婆子被惊醒,不耐烦地起身查看,见沈知意咳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也只是倒了杯水放在床头,远远地道:“姨娘,喝点水吧。” 却不敢靠近。
沈知意咳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喘息着,自己勉强撑起身子,喝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孙婆子见她还能自己喝水,似乎松了口气,又回到外间自己的小床上躺下了,很快响起鼾声。
沈知意靠在床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点微弱的光斑。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从她“病倒”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整天。顾景轩除了将她移出佛堂、派了两个婆子看守,并没有其他动作。苏晚晴也没有露面。
这算是……暂时安全了吗?
不,不能掉以轻心。顾景轩的多疑,绝不会因为一场“重病”就完全打消。他一定还在暗中观察,等待她露出破绽。
而她,也需要利用这“病中”的时机,做更多的事情。
首先,她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这间厢房的位置,看守的严密程度,周围的环境……
其次,她需要想办法,与外界恢复一丝联系。至少,要确认秦掌柜是否安全,线索是否已经传递给“铁面”,以及……朝中局势的最新变化。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顾景轩和他背后那些人,因为她的“重病”而放松警惕,甚至……等他们自己,因为别的事情,露出致命的破绽。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膝盖和全身的关节依旧酸痛不已。秦掌柜的药副作用不小,这场“病”对她的身体损耗极大。
但比起能换来的一线生机和反击的可能,这些代价,值得。
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沈知意重新躺下,拉紧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被。
长夜漫漫,病痛缠身,前路未卜。
但她心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却在黑暗和虚弱中,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决绝。
17
病中的日子,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迟缓的胶质里。日升月落,都失去了清晰的意义。只有咳嗽、发热、喝药、昏睡,周而复始。
沈知意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能稍微清醒一阵,喝点粥水;有时又昏沉终日,咳嗽不止。刘大夫每隔两日会来诊一次脉,调整药方,但眉头总是锁着,私下里对钱嬷嬷叹气摇头,意思大约是“病入沉疴,全看造化”。
这话传到府里,各人反应不同。下人们议论得更起劲了,看向西跨院后头那间厢房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实的怜悯,或者,是事不关己的淡漠。苏晚晴似乎松了口气,来“探视”过一次,只站在门外,隔着帘子说了几句“姐姐好生养病”的场面话,便以“怕过了病气给宝儿”为由,匆匆离去。
顾景轩再未露面。但沈知意知道,他一定在关注着这里的动静。孙、李两个婆子看似粗疏,实则口风很紧,除了必要的情况禀报,从不与沈知意多说一句话,也绝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厢房。每日的饮食药物,也都是由她们直接从厨房取来,不经他人之手。
这是一种无声的、严密的隔离和监控。
沈知意乐得如此。看守越是认为她病重将死、无力作为,她就越安全,也越有机会。
她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秦掌柜的药效已经完全过去,刘大夫的汤药虽然不能立竿见影,但也确实在一点点驱散她体内的风寒邪热。高热渐渐退了,变成了持续的低烧。咳嗽也减轻了些,只是喉咙和胸腔依旧疼痛,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利用清醒的时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这间厢房位置确实偏僻,靠近后花园的围墙,平时少有人来。窗户对着的是一小片荒废的花圃和几棵高大的老树,视野还算开阔。门外的廊下,就是孙、李两个婆子日常活动和轮流守夜的地方。
她注意到,每日清晨,会有一个负责清扫这一片区域的粗使仆役过来,打扫庭院和廊下的落叶。那仆役年纪不大,总是低着头,默默干活,干完就走,从不与孙李二人攀谈。
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又过了几日,沈知意的精神好了些,能自己坐起来,喝点粥,甚至偶尔能在孙婆子的搀扶下,走到窗边透透气(孙婆子总是离得远远的,用帕子掩着口鼻)。
这天午后,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意靠在床头,看着那束光柱里浮沉的微尘,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孙嬷嬷……”
正在外间做针线的孙婆子愣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里间门口,隔着几步远问:“姨娘有什么吩咐?”
“今日……天气似乎不错。”沈知意缓缓道,眼神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可否……将窗户开一条缝?屋里……太闷了。”
孙婆子皱了皱眉。开窗?万一冷风进来,加重了病情,她可担待不起。但看着沈知意那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样子,又觉得开条小缝应该无妨,或许还能散散屋里的病气。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深秋带着凉意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床帐。
沈知意深深吸了一口这新鲜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满足,然后,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孙婆子见状,便退回了外间,继续做她的针线。
沈知意闭着眼,耳畔却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庭院里传来了熟悉的、沙沙的扫帚声。是那个每日清晨来清扫的年轻仆役。他似乎来得比平日稍晚了些。
扫帚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厢房外的廊下。然后是清扫落叶的声音。
沈知意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向窗户缝隙。
透过那条窄缝,她能看到年轻仆役佝偻着背、认真清扫的身影。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短打,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污的布鞋。
扫着扫着,他似乎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里的扫帚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打在了沈知意所在的这扇窗户上。
“哎呀!”孙婆子在外间被惊动,不满地呵斥道:“毛手毛脚的!干什么呢?!”
年轻仆役连忙捡起扫帚,朝着窗户的方向连连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嬷嬷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是这石板……”
“行了行了!赶紧扫完走人!别在这儿碍眼!”孙婆子不耐烦地挥手。
“是,是。”年轻仆役连连应声,低头继续清扫,只是动作似乎更慌乱了,扫帚不时碰到廊柱和墙壁,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沈知意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就在扫帚打在窗户上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有什么细小的、黑色的东西,从扫帚柄的缝隙里弹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外侧,靠近缝隙的地方。
那是……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蜡丸。和之前秦掌柜传递消息用的,一模一样。
是秦掌柜!他找到了新的传递渠道,通过这个负责清扫的年轻仆役!
沈知意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外面的一切毫无所觉。
年轻仆役很快清扫完毕,拖着扫帚,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孙婆子嘀咕了几句“笨手笨脚”,也没再理会。
屋子里重归寂静。
沈知意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孙婆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针线上,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探向窗户缝隙。
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窗台外侧。很快,她就触到了那颗冰冷坚硬的蜡丸。
她用指尖捏住,迅速收回手,将蜡丸紧紧攥在手心,缩回袖中。
动作轻微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床头,喘息了片刻,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心中,却是一片灼热的明亮。
消息,终于来了。
18
蜡丸在手心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沈知意几乎握不住。她强忍着立刻打开的冲动,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孙、李两个婆子在外间沉沉睡去,鼾声均匀响起,才在黑暗的掩护下,悄悄行动。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用指甲小心地剥开蜡丸。里面照例是一小卷极薄的丝绢。
她将丝绢凑近窗缝透入的那点月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上面细密的字迹。
秦掌柜的笔迹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沈知意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都为之一窒。
首先,是关于“铁面”御史的消息。那个失踪的户部暗线,果然没能抗住酷刑,招供了一些东西,但幸运的是,他所知有限,并未直接牵扯出“青石”渠道和秦掌柜这条线。陈侍郎一党据此加强了内部清洗和防范,但“铁面”本人并未暴露,只是调查暂时陷入了停滞,原先的几条线都被掐断了。
然而,秦掌柜按照沈知意的指示,通过那条埋藏最深、从未启用过的单线,将关于顾景轩与王莽旧事、特别是西北军粮线索,巧妙地透露给了“铁面”手下另一个极其可靠的、身份隐蔽的助手。那位助手极为敏锐,立刻意识到这条线索的价值,已经开始暗中着手调查顾景轩,尤其是他早年经手过的文书和可能保留的旧信。但因为顾景轩如今地位不低,且是陈侍郎眼前的红人,调查必须极其隐秘,进展缓慢。
其次,是朝中局势。皇帝病情看似稍愈,实则内里虚空,时常昏睡,处理朝政的时间和精力大不如前。太子监国,但威望不足,主和派与主战派在朝堂上争斗日趋激烈。西北羌戎果然大举寇边,镇北将军连发急报求援,但朝中关于是和是战、如何调兵遣将、粮草如何保障,吵得不可开交。主和派以“劳师远征、耗费巨大、恐动摇国本”为由,极力主张议和安抚;主战派则斥其“畏敌如虎、丧权辱国”。双方势同水火。
而顾景轩,作为主和派的得力干将,近日异常活跃,不仅频频在各类场合鼓吹“抚羌之策”,更与户部、兵部的一些官员来往密切,似乎在加紧运作西北粮草军械调度的事宜。据秦掌柜得到的零星消息,他们似乎打算在粮草供应上做足文章,一方面拖延、克扣前线补给,另一方面将责任推给主战派将领“冒进”、“靡费”,以达到既捞取利益,又打击政敌的目的。
丝绢的最后,秦掌柜提及,他已将沈知意需要的、能缓解那“假病”药副作用的调理方子,混在了下次刘大夫开给她的药方里(刘大夫与秦掌柜的香烛铺有些渊源,且为人正直,值得有限度的信任)。同时,他提醒沈知意,顾景轩最近似乎对西跨院这边的“病况”格外关注,曾私下询问过刘大夫多次,要她千万小心,不可大意。
沈知意将丝绢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看了几遍,直到深深印入脑海,然后,她将丝绢凑到嘴边,用唾液濡湿一角,轻轻一搓,丝绢便脆弱地碎裂开来。她就着窗台上积的一点雨水,将碎屑化开,抹在窗棂不起眼的角落里,了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靠回床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消息有好有坏。
坏的是,“铁面”的调查受阻,朝中主和派气焰嚣张,西北局势危急,而顾景轩正深陷其中,攫取着带血的利益。
好的是,线索已经递出,“铁面”的人已经开始注意顾景轩。而她这场“重病”,似乎让顾景轩的疑心暂时被“病情”本身所吸引,他更关心的是她会不会死,会不会“惹麻烦”,而不是她是否还有能力做别的。
至于朝中的争斗和西北的战火……沈知意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乱吧,越乱越好。水越浑,那些沉在底下的污秽,才越容易被翻搅上来。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这个“病重垂危”的角色,同时,抓紧时间,让自己尽快恢复一些体力。秦掌柜安排的调理方子,来得正是时候。
另外……她需要想办法,给“铁面”那边的调查,再加一把火。光是线索还不够,最好能有一些更直接的“引导”,让他们能更快地接近顾景轩藏匿旧信的地方——他的书房。
可是,她如今被隔离在这偏僻厢房,如何能接触到书房?
沈知意蹙起眉头,苦苦思索。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床边小几上那个粗陶药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渍。
药……刘大夫……书房……
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形。
顾景轩不是多次私下询问刘大夫她的病情吗?这说明,他对她的“病”并非全然不在意,或者说,他需要确认这“病”的真实性和严重程度。
那么,如果她的病情出现“反复”,甚至出现一些需要用到特殊药材、或者需要刘大夫更频繁诊视的情况呢?顾景轩会不会允许刘大夫进入内院,甚至……为了方便“随时观察病情”,而允许将一些必要的药材或器物,暂时存放在离西跨院不算太远、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比如……他的书房外间?那里通常有仆役值守,但也相对独立,存放一些药材杂物,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只是一个大胆的设想,需要精心的设计和时机的配合。
但,值得一试。
沈知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因为思虑过度而隐隐作痛,咳嗽的欲望又升腾起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压抑着喉间的痒意。
不能急。要耐心。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她重新躺下,拉好被子。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屋内一片漆黑。
但沈知意的心中,却仿佛点亮了一盏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灯。
路再难,一步一步,总能走到尽头。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黑暗的甬道里,握紧手中唯一的火种,看清楚脚下的路,也……照亮前方,那些魑魅魍魉的真面目。
19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意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病情。
她不再强撑着表现出任何好转的迹象,反而时常在孙、李两个婆子面前,流露出更加虚弱痛苦的模样。咳嗽变得更加频繁和剧烈,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是她悄悄咬破口腔内壁所致)。喂进去的粥水,也常常“无力吞咽”,吐出一大半。脸色始终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整日昏昏沉沉,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
孙、李二人看得心惊胆战,向钱嬷嬷禀报时,语气也带上了真实的惶恐,生怕这位姨娘真的死在自己当值的时候。
钱嬷嬷不敢怠慢,如实报给了顾景轩。
顾景轩果然再次召见了刘大夫,详细询问病情。
刘大夫按照秦掌柜事先的暗示和沈知意表现出来的症状,给出了“邪热内陷,耗伤气阴,正气衰微,恐成脱症”的诊断,并忧心忡忡地表示,需用一味珍稀的“老山参”吊住元气,辅以更精心的护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老山参?”顾景轩眉头微蹙。这东西珍贵,府库里倒是有,但那是预备着给宫里进贡和关键时刻救急用的。用在沈知意身上……
刘大夫察言观色,补充道:“也不一定非要百年以上的,有些年头的便可,主要是续命提气。另外,病人现在虚不受补,这参的用法、用量、配伍都极有讲究,需得老朽亲自盯着煎制,随时根据脉象调整。而且,参性贵重,存放煎制之处,务必稳妥安静,免受惊扰和……污秽之气。”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需要好参,需要他刘大夫亲自操持,还需要一个干净稳妥的地方操作。
顾景轩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他看着窗外凋零的树木,眼神深沉难辨。
沈知意的生死,他并不真正在意。但她若真的这个时候死了,传出去,难免会落人口实——苛待发妻,致其病亡。虽然他有“善妒”、“静心”的理由,但人言可畏,尤其是在如今朝局敏感、政敌环伺的时候。而且,苏晚晴和宝儿……也需要一个相对“平和”的后宅环境。
再者,刘大夫是京城有名的大夫,他的话有分量。若连他都断言无力回天,那沈知意病死,也就无人能指摘什么了。反而显得他顾景轩仁至义尽,连珍稀的老山参都肯拿出来。
只是……这存放和煎制药材的地方……
“西跨院那边,可有合适的地方?”顾景轩问。
刘大夫摇头:“病人所居之处,病气深重,不宜存放如此贵重药材,更不宜煎制。且人来人往,难免嘈杂,恐影响药效。”
顾景轩想了想,道:“既如此……便将药材和煎制之物,暂时放在外书房旁边的耳房里吧。那里清净,也有专人看守。刘大夫每日定时过去煎药便是。”
外书房旁边的耳房!那里虽然不算是核心的书房重地,但紧挨着书房,平日也有书童仆役值守,确实是府里相对稳妥又清净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西跨院不算太远,刘大夫往来方便,而且……或许有机会,观察到书房的一些情况。
沈知意在听到孙婆子略带抱怨地提及“老爷让把给姨娘吊命的老山参放到外书房耳房去了,刘大夫还得每日过去煎药,真是麻烦”时,心中一阵狂跳。
成了!计划的第一步,意外地顺利。
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刘大夫每日去耳房煎药的机会了。
刘大夫是明白人。秦掌柜既然能说动他在药方里做手脚,想必也能将更重要的托付传递给他。但沈知意不能完全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需要给刘大夫一个明确的、不会引起他怀疑和反感的“提示”。
机会,出现在刘大夫第一次亲自来西跨院,为用了“新药”(加了老山参)的沈知意诊脉之后。
诊脉完毕,刘大夫面色依旧凝重,叮嘱孙、李二人要按时喂药,注意保暖云云。沈知意趁着孙婆子去倒水的间隙,用极其微弱、只有贴近才能听清的气音,对正在收拾药箱的刘大夫说了两个字:“……书信……”
刘大夫收拾药箱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沈知意。
沈知意闭着眼,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病中无意识的呓语。
刘大夫目光闪了闪,没有回应,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提着药箱出去了。
但沈知意知道,他听懂了,也记下了。
“书信”——指向顾景轩书房里可能藏着的、与旧案有关的信件。这是她之前让秦掌柜传递出去的线索的核心。现在,她亲自对刘大夫吐出这两个字,等于是在确认和强调这条线索的重要性,也暗示刘大夫,在有机会靠近书房时,可以留意。
她不能说得更多,也不能做得更明显。剩下的,就要看刘大夫的胆识、智慧,以及……天意了。
刘大夫开始每日定时去外书房耳房煎药。他去的时候,通常顾景轩都在衙门办公,书房里只有整理文书的小厮和看守的仆役。耳房与书房只一墙之隔,有门相通(通常锁着),但窗户挨得很近。
沈知意无从得知刘大夫在耳房煎药时具体做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孙、李两个婆子偶尔的交谈中,透出一些零碎的信息。
“听说刘大夫煎药可讲究了,火候、时辰,一点不能差……”
“可不是,老爷吩咐了,耳房那边不许闲人打扰,连送茶水点心都定时定点……”
“唉,也是这位姨娘造化,能让老爷动用老山参……”
“造化什么呀,我看也就是吊着口气罢了……”
沈知意耐心地等待着。她的身体在“老山参”和秦掌柜的调理方子双重作用下,其实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好转。低热渐渐退了,咳嗽减轻,喉咙不再那么干痛,也有了少许力气。但她依旧将自己伪装得虚弱不堪,大部分时间昏睡,醒着时也眼神涣散,很少说话。
她在积蓄力量,也在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时机”。
然而,命运似乎终于眷顾了她一次。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北风呼啸,天色昏暗,仿佛要下雪。刘大夫照例去耳房煎药。不知是因为天气突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顾景轩今日回府比平时早了许多。
他回到书房时,刘大夫的药正煎到一半。
顾景轩似乎心情不佳,眉宇间带着烦躁,进了书房后,便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关在里面。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书房里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以及顾景轩压抑着怒气的低吼。
守在门外的书童和仆役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拉开,顾景轩铁青着脸走了出来,对书童厉声道:“去!把去年所有关于西北粮草调拨的旧档,尤其是王莽在时经手的那部分,全部找出来,送到我书房!立刻!”
书童连声应着,连滚爬跑地去了。
顾景轩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呼吸粗重,眼神阴沉得可怕。他似乎想起了耳房里还有人在煎药,冰冷的目光扫了过去。
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浓浓的药味。
顾景轩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又回了书房,砰地关上了门。
这一切,都被躲在耳房内、借着门缝和窗户缝隙暗中观察的刘大夫,看了个清清楚楚,也听了个明明白白。
西北粮草调拨……王莽……旧档……
刘大夫的心,怦怦直跳。他猛地想起了沈知意那气若游丝的两个字——“书信”。
难道……顾景轩如此焦急甚至失态地寻找这些旧档,是因为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就与沈知意暗示的“书信”有关?
刘大夫是个医者,本不愿卷入这些是非。但秦掌柜对他有恩,沈知意的遭遇也让他心生怜悯,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西北战事关乎国运,若真有奸佞在其中捣鬼,祸国殃民,他虽是一介布衣,亦不能坐视不理。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药罐。火候正好,药汤翻滚,散发着人参特有的甘苦气息。
但他的耳朵,却竖得直直的,留心着隔壁书房的动静。
书童很快抱着一大摞陈旧的卷宗回来了,送进书房。书房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哗啦声,以及顾景轩时而急促、时而停顿的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药煎好了。刘大夫小心地将药汤滤出,倒入温着的药壶中。
就在这时,隔壁书房的门又开了。顾景轩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手里捏着几页发黄的纸张,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对守在外面的一个心腹长随低声道:“把这些没用的东西,都烧了!现在就烧!烧干净!一张纸片都不许留!”
那长随连忙接过那几页纸,又看了看书房里那一大堆旧档,有些迟疑:“老爷,这些都……”
“烧!全部烧掉!”顾景轩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狠厉,“尤其是所有带王莽印鉴、或者涉及西北军粮字样的,一片不留!快去!”
“是!”长随不敢再问,连忙招呼另一个仆役,开始将书房里那些旧档搬出来,看样子是要拿到后院焚化炉去处理。
刘大夫的心,沉了下去。顾景轩这是要毁灭证据!
他必须做点什么!可是,他只是一个大夫,如何能从顾景轩眼皮子底下,从那些即将被焚毁的旧档里,找到关键的证据?
眼看那长随已经抱着一摞卷宗,匆匆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刘大夫急中生智,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手里的药壶也“不小心”一歪,滚烫的药汁泼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顿时烫红了一片。
“哎哟!”他痛呼一声,药壶脱手,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汁四溅。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顾景轩皱眉看了过来。
刘大夫捂着手背,一脸痛苦和惶恐,对着顾景轩连连躬身:“顾大人恕罪!老朽一时手滑……这、这药……”
顾景轩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和碎裂的药壶,又看看刘大夫烫红的手背,眉头皱得更紧。他此刻心乱如麻,只想尽快处理掉那些要命的东西,也没心思追究一个大夫的失手,不耐地挥挥手:“罢了!重新煎过就是!这里收拾干净!”
“是,是,谢大人宽宏。”刘大夫连忙道谢,又对旁边一个吓呆的仆役道,“这位小哥,劳烦帮老朽收拾一下,再拿些烫伤药膏来。”
那仆役看向顾景轩,顾景轩点了点头,仆役这才上前帮忙。
趁着这混乱的片刻,刘大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长随怀里抱着的卷宗。卷宗堆得有些乱,最上面几页散开,能看到里面有些是普通的公文,有些是账目抄本……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露出半截的信笺上。那信笺的纸张质地、颜色,与他多年前在王莽府上出诊时,偶然见过的那种特制洒金笺,极其相似!而且,那露出的半截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属于王莽私人印章的红色痕迹!
就是它!
刘大夫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忍着激动,看着那长随抱着卷宗,匆匆拐过了月亮门,消失在后院方向。
证据……就要被烧掉了!
他必须告诉秦掌柜,或者……想办法留下一点痕迹!
可是,怎么留?
刘大夫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碎裂的药壶和泼洒的药汁上。滚烫的药汁浸湿了地面,也浸湿了几片飘落在地上的枯叶。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20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簌簌地覆盖了屋檐、树木、庭院,将整个世界装点成一片素白。
西跨院的厢房里,炭盆烧得比往日更旺了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寒意。沈知意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暖手炉,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些日子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多了些许极淡的血色。咳嗽已经很少发作,只是喉咙还有些沙哑,精神也好了许多。孙、李两个婆子虽然依旧疏离,但见她病情似乎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断气,态度也稍微和缓了些,至少喂药喂饭时不再那么敷衍。
“老山参”吊命的说法,在府里已经传开。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这位姨娘命硬,这样都没死,怕是老爷念着旧情,用了好药。也有人说,说不定是冲撞了什么,病这一场,把之前的“业障”都消了。
沈知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的心思,全在等待上。
等待刘大夫那边可能传来的消息,等待秦掌柜新的联络,也等待……朝堂之上,那场愈演愈烈的风暴,最终降临。
她知道,顾景轩近日越发焦躁。虽然他从不在人前明显表露,但孙、李二人偶尔只言片语的交谈中,能听出老爷回府越来越晚,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半夜,有时还能隐约听到压抑的争执声。府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紧张和压抑。
是因为西北战事不顺?还是因为朝中争斗到了紧要关头?或者……是他察觉到了某些针对他的暗流?
沈知意不得而知,但她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这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清晨,雪停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阳光照射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负责清扫的仆役们早早开始忙碌,铲雪扫雪,在主要道路上撒上炭渣防滑。西跨院这边偏僻,清扫得也晚。直到快晌午时,那个年轻的仆役才拖着扫帚和铲子过来。
孙婆子出去倒污水,正好遇见,便指着厢房廊下的积雪吩咐道:“把这边的雪也扫一扫,仔细点,别滑倒了姨娘。”
年轻仆役闷声应了,开始低头铲雪。他铲得很慢,很仔细,似乎要将每一寸积雪都清理干净。
沈知意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她看到那年轻仆役在铲到窗台下方时,动作微微一顿,然后,他用铲子的边缘,看似无意地,在窗台下的砖缝里,轻轻磕碰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被铲雪的声音掩盖着。
但沈知意的心,却猛地一跳。
这是……新的信号?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年轻仆役继续铲雪,很快将廊下清理干净,然后拖着工具,默默离开了。
沈知意等孙婆子回到屋里,才缓缓躺下,闭上眼睛,仿佛要休息。
她的手中,却紧紧攥着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两声磕碰,是什么意思?是秦掌柜有紧急消息?还是……刘大夫那边有了发现?
她必须想办法确认。
午后,她借口屋里炭气重,有些闷,想喝点新鲜的雪水煮茶(这是她病后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孙婆子有些意外,但想到她病情好转,这点要求也不算过分,便让李婆子去厨房要一小罐干净的雪来。
李婆子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不仅带了一小罐雪,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听说前院出事了!”李婆子放下雪罐,压低声音,对孙婆子神秘兮兮地道,“好像是老爷书房那边,丢了什么东西!”
“什么?”孙婆子一惊,“丢了什么?严重吗?”
“不知道具体丢了什么,但老爷发了很大的火,把书房里当值的几个小厮和看守都叫去问话了,还惊动了管家。”李婆子绘声绘色,“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张管家脸色铁青地出来,吩咐人把后院的焚化炉再仔细翻查一遍,说是要找什么……纸灰里的东西?”
纸灰?
沈知意的心,骤然收紧。是那些旧档!顾景轩果然烧掉了它们!但他现在又回头去找纸灰里的东西……难道,烧掉之后,他又后悔了?或者,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是刘大夫!一定是刘大夫做了什么!
沈知意几乎能肯定。刘大夫一定是在那些旧档被焚毁前,看到了关键的东西,甚至可能……设法留下了线索或证据!
所以,顾景轩才会如此惊慌失措,回头去翻找已经化为灰烬的东西。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着,又是焦急,又是期待。
她必须尽快联系秦掌柜,了解确切情况!
然而,还没等她找到机会,更大的变故,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傍晚时分,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顾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威严的呵斥声和兵甲碰撞的声响。
一队身着玄色服饰、腰佩长刀、神情冷峻的官差,在一位面色肃穆的官员带领下,径直闯入了顾府前厅,高声宣喝:
“圣旨到!顾景轩接旨!”
声音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顾府上空。
所有仆役都惊呆了,慌忙跪下。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后宅。
苏晚晴正在逗弄宝儿,闻讯手中的拨浪鼓“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钱嬷嬷连滚爬跑地来到西跨院,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孙、李二人道:“快……快给姨娘收拾一下!前头……前头来圣旨了!老爷……老爷让所有女眷都到前厅去听旨!”
圣旨?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
沈知意靠在床头,听到这个消息,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那光芒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来了。
终于来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对惊慌失措的孙、李二人,轻轻吐出两个字:
“更衣。”
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李二人愣了一下,似乎被眼前这个骤然间仿佛褪去了所有病弱之气、眼神亮得惊人的女子震慑住了。她们手忙脚乱地找出沈知意仅有的、一件半旧的、颜色尚算素净的棉袍,帮她换上,又简单拢了拢她散乱枯黄的长发。
沈知意拒绝了她们的搀扶,自己扶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腿还有些发软,身体依旧虚弱,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
她一步步,缓缓地,走出了这间囚禁她许久的厢房。
门外,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庭院里积雪未化,一片洁白。
她抬起头,望向暮色沉沉、铅云低垂的天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自由的、凛冽的空气。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前厅的方向,稳稳地走去。
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又一步。
身后,是西跨院荒僻的厢房,是佛堂缭绕的香火,是一年多来无尽的冰冷、孤寂、痛苦和仇恨。
前方,是未知的圣旨,是必将掀起的惊涛骇浪,是她亲手点燃的、复仇的火焰。
雪光映着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眸底深处,燃烧着沉寂已久的、足以燎原的星火。
第二年,她依然跪在佛堂里。
但这一次,她跪着等待的,不再是虚无的救赎,而是仇人末日的钟声。
香火终将散尽,木鱼声断断续续,终会停止。
而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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