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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集上,居然看见有老年人卖几捆扎得齐整的芝麻杆和黄豆秸。
老年人蹲在摊子后头,手拢在袖筒里,也不吆喝。有年轻人问这是做什么用的,他抬抬眼皮,慢吞吞吐出三个字:“熰狼烟。”我站在旁边,却像被那三个字撞了一下胸口——以前大年三十清早,家家户户都要做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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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和洗澡、扫尘一样郑重的仪式。扫尘是扫给家看的,洗澡是洗给自己看的,熰狼烟,是敬给天地和新年看的。
父亲照例天没亮就起来了早。当天子(方言,院子)扫净,杂物归置利落,最后把扫拢的碎草、旧春联残屑、腌臜,一并堆在院心。这时候他才从屋檐下提出那两捆宝贝——芝麻杆要根根挺直,豆秸要捶打得酥软。芝麻是“节节高”,豆秸易燃,还噼里啪啦的响,如同爆竹一样。缺一样,这狼烟就熰得不圆满。
他蹲下身,先铺豆秸,再搭芝麻杆。秸秆在他手里不像柴火,倒像摆弄什么精细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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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的一声,青烟先冒出来,细细的,怯怯的,像刚从冬眠里醒来的蛇。紧接着豆秸噼啪炸响,火星子溅在晨光里。待芝麻杆烧旺了,父亲才站起身,把院心那堆扫拢的纸屑、腌臜(方言,碎草和补土),用铁锨轻轻添进火里。那是年里最后一把“腌臜”,要在新岁进门之前,干干净净送走。青烟里裹了焦灰的气息,却不脏——母亲说,烟越浑,日子越清。
烟顺着院墙攀上屋顶,再往东飘。东边是海,老辈人说,早年海盗从海上摸进来,各村就靠这股烟报信。如今没有海盗了,烟还是要往海的方向飘,好像那里还站着先人的眼睛。
父亲不说话,只一把一把的往火里添芝麻杆,每添一把,火就蹿高一寸,烟就壮一分。那烟裹着焦香,呛出人的眼泪,却不惹人烦——这是年里第一股烟火气,比爆竹声还早,比供桌上的香烛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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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烟淡下去,火堆里只剩一捧温热的灰。父亲用铁铲拢成个小堆,搁在墙角根,说:“这是底肥,开春撒到菜地里。”我们蹲在边上,用小树枝拨弄灰烬,仿佛能从那余温里摸到正月、惊蛰,摸到满地打滚的黄瓜秧。
如今村里熰狼烟的人家少了。水泥院子不存在腌臜了,年轻人嫌麻烦,三十早上多睡一刻比什么都强。可年集上还有人售卖一捆一捆的芝麻杆、豆秸,我弯腰挑起一捆,掂了掂——还是当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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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儿子问买这个做什么。我说,熰狼烟。
他睁圆眼睛等下文。我却忽然不知从何说起。
以前大年三十的那缕烟,从父亲的火堆里升起来,飘过屋顶,飘过村东的老槐树,飘向看不见的海。我以为它飘远了。直到方才蹲在年集上,听见老汉吐出那三个字,才发觉那烟其实一直没散——它只是淡了,淡到像腊月清晨的薄雾,淡到不专门回头,就以为它早没了。
如今院子里铺了水泥,再没处扫腌臜了。芝麻杆和豆秸烧起来,烟还是青的,响还是脆的。只是没了那些碎草老灰添进去,火就烧得太干净,干净得像城里买来的年货,样样周全,却少了一样东西。
少的那样东西,怕就是从前蹲在火边,等着一年晦气一点点化成灰的时辰罢。
那时辰里,烟是浑的,日子却是清的。如今烟清了,日子反倒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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