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那天,老家的院子里热闹得像是炸了锅。二十多桌酒席沿着院墙摆得满满当当,大红绸子缠绕着院中央的老槐树,风一吹,绸子飘飘扬扬,映得整个院子都红彤彤的。唢呐声、鞭炮声、宾客的笑声混在一起,飘得满村都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父母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眼角的皱纹里都嵌着欢喜。母亲穿着新买的红色外套,一会儿招呼宾客入座,一会儿叮嘱厨师添菜;父亲则陪着村里的长辈说话,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嘴角始终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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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房就设在院子的角落,记账的大叔戴着老花镜,手里的笔飞快地舞动着,记账本上写得密密麻麻,前来道喜的亲戚们递来的红纸包,堆了半张桌子,红红火火的,看着就喜庆。
我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媳妇的手,挨桌给宾客们敬酒。媳妇穿着洁白的婚纱,眉眼弯弯,笑容温柔,每到一桌,我们就笑着道谢,接受大家的祝福。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欢喜和踏实,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可当我们走到大伯那桌时,我心里悄悄咯噔了一下,那份欢喜里,莫名多了一丝酸涩。大伯就坐在桌子的最角落,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几口,只是一直看着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慈祥,可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搓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大伯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打我记事起,他就一个人守着村头那间老土房,靠着几亩薄田种地,偶尔去镇上打零工,省吃俭用,勉强维持生计。在我们家,大伯是最亲的长辈,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小时候,我总爱往大伯家跑,因为他的兜里,永远藏着给我留的糖,哪怕是最便宜的水果糖,也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有一次,我半夜发烧,烧得浑身滚烫,昏昏沉沉,父母急得团团转,村里的卫生室又远,是大伯二话不说,背着我就往卫生室跑。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山路泥泞不堪,大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后背的汗把我的衣服都浸湿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从来没停下脚步,也没喊过一声累。直到我打完针,烧退了,他才松了口气,又背着我,一步步走回了家。
我上学以后,大伯虽然没钱,却总记着我。他种了几棵杏树,杏子熟了,他舍不得吃一颗,全都摘下来,装在布兜里,偷偷送到学校给我;他养了几只鸡,下了鸡蛋,他也舍不得吃,攒起来卖掉,把卖鸡蛋的钱悄悄塞给我,摸着我的头说:“娃,要好好读书,不能亏了嘴,多买些好吃的补补。”
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所以,结婚前,我特意提前几天,拎着礼品去村头找大伯,笑着喊他:“大伯,我要结婚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喝喜酒,可不能缺席。”
大伯当时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语气坚定地说:“放心吧娃,大侄子结婚,是天大的喜事,大伯咋能缺席?到时候,大伯一定去,给你道喜。”看着他开心的模样,我心里也暖暖的,想着一定要让大伯,好好沾沾我的喜气。
可婚礼进行到一半,我无意间发现,礼房的记账叔,从来没念过大伯的名字,我悄悄扫了好几遍那堆红彤彤的红包,也没看到属于大伯的那一个。旁边的几个亲戚,开始小声嘀咕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看他大伯,真是抠门到家了,大侄子结婚,这么大的喜事,连一份礼都不随,真是白疼他了。”“就是,无儿无女的,一辈子攒着钱给谁花?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好歹也是最亲的大伯,就算随十块二十块,也是一份心意啊,这倒好,啥也不做,就来混吃混喝。”
这些话,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朵里,我心里又闷又涩,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我不是在乎那点礼钱,也不是在乎别人的议论,我只是觉得有点失落,有点难过。我以为,大伯就算再穷,也会给我一份心意,哪怕只是一张红纸,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祝福,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
母亲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悄悄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叹了口气,安慰我说:“娃,别往心里去,你大伯就这样,一辈子省吃俭用,抠惯了,他不是不疼你,就是舍不得花钱,你别跟他计较。”
父亲也皱着眉,站在一旁,没说什么,只是朝大伯那桌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嘴上强装着无所谓,笑着对母亲说:“妈,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大伯开心就好。”可心里,却还是像被针扎一样,隐隐作痛。
终于,轮到给大伯那桌敬酒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失落,笑着走到大伯面前,喊了声:“大伯,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大伯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给我倒酒,他的手有点抖,酒洒了一点在桌子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笑容,声音有点沙哑地说:“娃,新婚快乐,好好过日子,以后要对媳妇好,夫妻和睦,平平安安。”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有些破旧的蓝色褂子,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到了嘴边的疑问,终究是没说出口。我碰了碰他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酒是甜的,可我心里,却苦得发涩。
我想起了大伯这辈子的不容易。他年轻的时候,也谈过一个对象,两人感情很好,可女方家里嫌他穷,嫌他没本事,硬是把两人拆散了,还把女方嫁给了别人。从那以后,大伯就断了成家的念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了几十年。
他省吃俭用到了极致,买菜都要挑别人剩下的,便宜又实惠;衣服破了,就缝缝补补,一件衣服,能穿好几年,从来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冬天的时候,他连煤都舍不得烧,就靠着一身厚衣服,抵御严寒;平时,他连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把所有能攒下来的钱,都小心翼翼地存了起来。
或许,他是真的舍不得吧,或许,他这辈子,从来就没大方过。我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努力压下心里的失落和难过,告诉自己,不能怪大伯,他也有他的难处。
婚礼热热闹闹地持续到了傍晚,宾客们渐渐散去,有的带着疲惫,有的带着欢喜,一个个离开了我们家。父母和几个亲戚,留在院子里,收拾着桌椅碗筷,清理着地上的鞭炮碎屑,原本热闹非凡的院子,渐渐变得狼藉,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把媳妇送回新房,叮嘱她好好休息,转身想出去,帮父母收拾东西。可刚走到院门口,一只粗糙、冰凉的手,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心里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大伯。
他站在院子的阴影里,背对着正在收拾东西的父母和亲戚,眼神里有些局促,还有点紧张,脸上带着一丝愧疚,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大伯,咋了?你还没走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疑惑地问他。
大伯没说话,只是用力拉着我的手,示意我跟他走。他的手很凉,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可他攥着我的胳膊,力气却很大,仿佛怕我跑掉一样。我心里满是疑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做什么,可看着他坚定的模样,我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一步步走出了院子,朝着村头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大伯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我也没好意思多问,就静静地跟着他。走到村头那间熟悉的老土房门口,大伯停下了脚步,从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然后拉着我,走进了屋里。
屋里很暗,光线很差,只有屋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摆设。屋里很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一张破旧的木桌,放在屋子的中央,桌面已经掉漆,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痕;一个掉漆的木柜,靠在墙边,柜子的门都有点松动;墙上的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的土墙,看起来格外破旧,也格外冷清。
看着这熟悉又破旧的屋子,我心里一阵发酸。大伯一辈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省吃俭用,孤孤单单,从来没享过一天福。大伯走到那个破旧的木柜前,弯下腰,打开了木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蓝色的布包。
那个布包,看起来很旧,边角都已经磨损了,上面还有一些污渍,显然,已经被大伯珍藏了很久。布包层层叠叠的,包了好几层,大伯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拿出来,递到我手里,语气有些哽咽,也有些愧疚地说:“娃,对不起,婚礼上,大伯没给你随礼,你别怨大伯,大伯不是抠,是觉得,那些红纸包太轻了,拿不出手,配不上你的喜事。这些,是大伯给你的新婚礼,你拿着。”
我赶紧接过那个蓝布包,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硬的东西,还有一张纸一样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在我的手心,也压在我的心里。我心里满是疑惑,也满是期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层层叠叠的蓝布包。
打开布包的那一刻,我瞬间红了眼,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布包里,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还有一个红色的存折。那个银镯子,我从小就见过,是奶奶留下的,大伯一直戴在手上,视若珍宝,从来没摘下来过。
而那个红色的存折,封皮都已经磨破了,边角也变得卷曲,显然,已经被大伯存放了很多年。我颤抖着双手,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瞬间崩溃大哭——整整八万。这八万,是大伯一辈子的积蓄,是他省吃俭用几十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竟然,全都给了我。
“娃,大伯这辈子没儿没女,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我最亲的人,就是我唯一的牵挂。”大伯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往下流,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结婚了,成家了,以后要过日子,买房买车,生娃养娃,处处都要用钱。大伯没本事,这辈子也没挣到什么钱,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这点钱,你拿着,添补点家用,好好对媳妇,好好过日子,大伯就放心了。那个银镯子,给你媳妇戴上,是奶奶传下来的,能保平安,也算是大伯给她的见面礼。”
我握着那个蓝布包,握着里面沉甸甸的存折和银镯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的失落和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愧疚、感动和心疼。我想说不要,想说大伯,这钱你留着自己花,想说以后我给你养老,想说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可话到嘴边,却只是哽咽着,喊了一声“大伯”,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大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笑着说:“傻娃,哭啥,别哭,大伯的钱,不给你给谁?大伯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足够了。你过得好,你幸福,大伯比啥都高兴,比自己结婚都高兴。”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个蓝布包,牵着媳妇的手,又回到了大伯的土房。我当着媳妇的面,给大伯磕了个头,感谢他这么多年的疼爱,感谢他给我的这份厚重的礼物。媳妇把那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小心翼翼地戴在手上,笑着喊了声“大伯”,语气温柔地说:“大伯,以后我们常来看你,等我们的新房收拾好了,就接你过去,跟我们一起住,我们给你养老。”
大伯笑着摆了摆手,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我在村里住惯了,城里我住不惯”,可眼角,却又泛起了泪光,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都要满足。
后来,我才从村里的邻居口中得知,为了给我凑这份新婚礼,大伯去年冬天,连煤都舍不得烧,冻得手脚都生了冻疮,肿得老高,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疼;平时,他连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把家里种的菜、养的鸡下的蛋,全都卖掉,把卖的钱,一分一分地存起来;他甚至,还偷偷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干最苦最累的活,只为了多攒一点钱,给我一份像样的新婚礼。
如今,我结婚已经一年多了,我和媳妇,每个周末都会回村,去看大伯。我们给她买好吃的,给她买新衣服,帮他收拾屋子,陪他说话聊天。我们也曾把他接来城里,想让他跟我们一起住,享享清福,可他总说,城里住不惯,还是喜欢村头的那间老土房,喜欢村里的生活。
虽然大伯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住,但他的脸上,却总挂着笑容,逢人就炫耀,逢人就说:“我大侄子和侄媳妇,对我可好了,经常来看我,给我买好吃的,比亲儿女还亲。”
我总想起结婚那天,大伯在院门口,偷偷拉住我的那一刻;想起他递来那个蓝布包时,愧疚又真诚的眼神;想起他通红的眼眶,想起他哽咽的话语。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亲情,从来都不是用红包的厚薄来衡量的,也从来都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
大伯没给我随那份世俗的、轻飘飘的红包,却给了我一份最厚重、最纯粹、最珍贵的爱。这份爱,藏在他一辈子的省吃俭用里,藏在他笨拙又真诚的关心里,藏在那个层层叠叠的蓝布包里,刻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一辈子都还不完。
而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孝顺他,好好陪伴他,陪他走过往后的每一天,做他一辈子的孩子,让他不再孤单,让他在晚年,能感受到家的温暖,能安安稳稳、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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