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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十三厘米——这是我们双人床之间,那道无形的疆界。
二
起初从不是这样。
新婚时那张一米五的床,我们总嫌它太窄,夜里稍一翻身,指尖便能碰着对方的温度,像泊岸的船,始终系着缆绳。
后来换成一米八,空间宽绰了,心海却渐渐平静。
如今背对而卧,中间的空隙,刚好容下一只猫,或是一段沉默的幽灵。
我悄悄丈量过,从我的肩胛骨到他的脊背,不多不少,正是三十三厘米,却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三
他的呼吸从身后传来,沉缓、均匀,如远海潮汐起落。
曾几何时,这呼吸是我安眠的节拍。
刚在一起时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他的气息拂过我颈间,温热、潮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浅气息。
我像归巢的鸟,安安稳稳蜷在他怀里,认定那便是世间最踏实的节奏。
那时我们几乎无梦,就算有,也是混沌甜腻的一场,分不清谁是谁。
四
不知从何时起,那呼吸沦为单纯的背景音,成了需要习惯、甚至忍受的声响,如同空调持续的低鸣,存在感极强,却再也无人用心聆听。
今夜,我格外清醒,一字一顿捕捉着他的节奏:吸气、停顿、缓缓吐出,规律得近乎机械。
我忽然想问,他此刻梦见了什么?
是白天未处理完的工作,是少年时掠过操场的云,还是我从未涉足的、深藏心底的角落?
我们同盖一床被子,却对彼此梦里的山河,一无所知。
五
我试着调整呼吸,去贴合他的频率,慢一点、深一点,仿佛顺着这缕气息,就能闯入他紧闭的梦境。
可终究不行。
我的胸膛像走调的旧琴,勉强合上几拍,便又乱了章法。
这份刻意,反而让我彻骨清醒:我们连最本能的生命韵律,都已各自为政。
六
我轻轻翻身,面向他宽阔的背。
窗帘缝隙漏进一道清霜似的月光,落在他肩头,将睡衣纹理照得分明,像一座沉默的小山脊。
我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夜,也是这样冷的月光。
那时还在租房,半夜暖气停了,我冻得发抖。
他迷迷糊糊察觉,一言不发,把我冰凉的脚裹进他腿间,再将我整个人拥入怀中,用体温筑成堡垒。
他的呼吸洒在我发顶,沉重又安心。
那一夜,我从未那样暖过。而今月光依旧,怀抱仍在,那份不假思索的疼惜,却在无数个平行无扰的夜里,悄悄磨损殆尽。
七
我曾读过一句话,说夫妻久了,会生出一种“静默的暴力”。
不是争吵,不是怨恨,而是长久的、无处不在的不聆听。
你的话落地如秋叶,他看见,却听不见声响;他的疲惫挂在眉梢,你瞥见,却不再伸手抚平。
我们熟悉对方的身体到极致,闭眼都能避开彼此的肢体,却又陌生到,再也不能凭一声细微叹息,就读懂对方全部心事。
八
这大概就是“同床异梦”最真实的模样。
不是戏剧性的背叛与疏离,而是时光里缓慢的稀释与分层。
两个曾经热烈交融的灵魂,在岁月里慢慢沉淀、疏离。
身体近在咫尺,心灵却各自拥有一片宇宙。
我们共享餐桌、账单、孩子的成长,却在最该相通的梦境与心底,默默立起了界碑。
九
老子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万物行至远处,终将回归。
夫妻之道,是否也如此?
从紧紧相依,到渐行渐远,走到这三十三厘米的天涯,是否还会有一次无声的回转?
我无从知晓。
只想起苏轼悼亡妻的词句:“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那样刻骨的相通,竟要以生死相隔为代价。
而我们活着、同床而卧的人,握着触手可及的温度,却只能承受这近在咫尺的无言。
十
夜更深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变,似在梦中踏上某级台阶。
我的眼皮渐渐沉重。
在意识坠入黑暗前一瞬,我忽然想:在我即将沉进的那片漆黑里,他会不会化作一尾沉默的鱼,轻轻掠过?
还是说,我的梦境于他,本就是一片永不交汇的陌生大陆。
十一
我们都没有答案。
床垫轻轻一动,他或许在梦中翻身。
中间那三十三厘米,依旧被月光静静填满,像一条温柔却无法跨越的银河。
我们隔河相望,在同一屋檐下,各自漂浮,各自沉沦,做着永不相交的、孤独的梦。
十二
呼吸依旧。他的,我的。
最终,在一片虚无浩瀚的黑暗里,慢慢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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