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南国的风里混着海水味和推土机的轰鸣。
在深圳,时间不是用来过的,是用来燃烧的。
我叫陈望,二十四岁,一个从粤北山区跑到这片热土的木匠。
那年夏天,我干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的事——用十二万,买下了罗湖关口附近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农民房。
那十二万,是我爹半辈子的木材生意,是我妈攒的嫁妆钱,是我求遍了亲戚磕破头才凑齐的赌注。
房东华叔要去加拿大了,临走前,他指着屋里一个破旧的皮沙发对我说:“后生仔,带不走了,送你。”我看着那张塌陷、开裂的旧物,像看到了自己摇摇欲坠的未来。
我不知道,我接过的,不只是一张沙发,更是一个被遗忘了三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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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合同的最后一页,我的名字“陈望”两个字,写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房管所嘈杂的办公室里,像一道催命符。
对面,房东华叔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李敬华。
他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洒脱。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那块梅花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全程没怎么看我,眼神总是飘向窗外,那里,一个新的世界正在等着他。
“十二万,点清楚了。”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推了过去。
包里是现金。
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好的“大团结”,混杂着几捆新发行的五十元和一百元钞票。
为了凑齐这笔钱,我爸把家里最后一点上好的酸枝木料都卖了。
在来深圳的火车上,我抱着这个包,整整三天三夜没敢合眼。
华叔的侄子,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拉开拉链,手指像弹琵琶一样飞快地在钞票上捻过。
他的动作很熟练,脸上挂着一丝难以察KE的轻蔑。
“叔,数额对。”他低声对华叔说。
华叔这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局外人的漠然。
“后生仔,胆子不小。这栋楼,你拿去吧。”他把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扔在桌上,像打发一个乞丐。
周围办事的人,包括那名负责盖章的干部,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九二年的十二万是什么概念?
那可以在内地任何一个县城买下半条街的门面。
而在深圳,我买下的,只是一栋位于城乡结合部、被无数工地包围的农民房。
房子是华叔家自己盖的,没有正规的红本房产证,只有一张历史遗留下来的“绿本”,意味着它的交易存在着巨大的政策风险。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他们不知道,我来深圳这两年,白天在家具厂做木工,晚上就骑着一辆破单车,把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都丈量过。
我知道,那条即将动工的滨河大道会从哪里穿过,我知道,规划中的地铁一号线,最近的站点离这栋楼只有不到五百米。
我赌的不是这栋楼,是深圳的速度。
可当冰冷的钥匙攥在手心时,那种理论上的笃定,还是被现实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灼人的目光,能听到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
“山里娃,被人骗惨了。”
“十二万买个破楼,还不是红本,脑子瓦特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捏着那串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走出房管所的大门,正午的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热浪蒸腾,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咸湿的海风。
我抬起头,远处的国贸大厦高耸入云,而我脚下,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钢索。
赢,或者粉身碎骨。
我推开那栋小楼沉重的铁门,一股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扑面而来。
三层楼,九个房间,每一个都空空荡荡,墙壁上残留着撕掉年画的斑驳痕迹。
我一层层走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像在叩问我自己的内心。
这就是我的战场了。
我靠在三楼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泥泞的土路和远处起重机的巨大吊臂。
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丝买下产业的喜悦,只有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那十二万里,有多少是亲戚邻里带着疑虑和不信任借给我的。
我仿佛能看到他们失望甚至愤怒的脸。
我输不起。
02
“阿望!你是不是疯了!”
电话那头,我哥陈恳的声音像一串炸雷,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依旧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话筒是邮局的公用电话,听筒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汗渍和烟味,黏糊糊的。
“哥,我……”我刚想解释,就被他粗暴地打断了。
“你什么你!十二万!那是十二万!咱爸把准备给你娶媳妇、给咱家盖新房的钱,还有跟大伯三叔他们借的钱,全都给你了!你倒好,一声不吭在深圳买了栋破楼?连个红本都没有的破楼?”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客家话浓重的口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凿子,狠狠地凿在我的心上。
“你知不知道,三叔家的儿子要结婚,等着那笔钱用!你知不知道,村里人现在都怎么说我们家?说我们家出了个败家子,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我握着听筒,手心冰凉。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我哥涨红了脸,唾沫星子横飞的模样。
我也能想象到我爸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满脸愁容的样子。
还有我妈,她一定又在偷偷抹眼泪了。
“哥,你听我说,深圳不一样,这里的机会……”
“我不管你什么狗屁机会!”陈恳的怒火达到了顶点,“我告诉你,爸说了,年底之前,你要是不能把钱还上,就别回这个家了!我们陈家,丢不起这个人!”
“年底?”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现在是七月,离年底只有不到半年。
半年时间,让我去哪里弄十二万?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我举着听筒,愣在原地,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
邮局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只有我,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岛,被巨大的债务和亲人的不解彻底淹没。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委屈。
不是被人欺骗的委...
屈,而是你明明看到了金山,却没人相信你,甚至你最亲的人,都认为你在撒谎,在胡闹。
他们看不到我这两年画的几百张规划草图,看不到我为了摸清一个政策跑断腿的狼狈,他们只看到了“十二万”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没有红本”这个致命的标签。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南东路上,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偶尔驶过的黄色“的士”。
商店里的录音机正大声放着刘德华的《谢谢你的爱》。
歌词唱着“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每一个字都像在唱我。
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小楼,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三楼,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
我错了吗?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
也许他们是对的,我就是一个被时代浪潮冲昏了头脑的傻子,一个不切实际的赌徒。
我把全家人的希望都压在了这个充满变数的城市,压在了一栋连合法身份都模糊不清的建筑上。
巨大的悔意和恐惧第一次攫住了我。
我甚至开始想,要不要明天就去找华叔,跪下来求他,把房子退了,把钱拿回来。
哪怕被他嘲笑,被所有人看不起,也比拖着全家人一起跳下悬崖要好。
黑暗中,我蜷缩着身体,像一个受伤的野兽。
只有远处工地上通宵作业的敲打声,提醒我这个城市永远不会为任何人的软弱而停下脚步。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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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找到了华叔暂时落脚的酒店。
他和他太太正准备出发去香港,然后从那里飞往加拿大。
大堂里堆着好几个贴满标签的大皮箱。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把“退房”两个字说出口。
说出来,不仅是一种商业上的毁约,更是一种人格上的自我否定。
等于承认了,我陈望,就是个没胆识、没担当的懦夫。
华叔看到我,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种笑容,是一个即将离开牌桌的赢家,看着一个刚输光了筹码的愣头青。
“后生仔,舍不得我走啊?”他递给我一支红双喜香烟。
我没接,只是搓着手,局促地说:“华叔,我……我是来跟你道个别的。”
“有心了。”华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我觉得无比沉重。
“深圳这地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好自为之吧。”
他太太在一旁催促,说快赶不上船了。
华叔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指着酒店门口临时停放的一辆小货车。
货车上,一个破旧的沙发孤零零地躺着。
“哦对了,”他像是随口一提,“那个沙发,是我以前在香港买的,用了好多年了。用料很足,就是款式老了点。本来想一起处理掉,搬家公司嫌它又重又占地方,死活不肯拉。扔了又觉得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打量一件廉价的商品。
“看你那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个就送你了,好歹算件家具。别嫌弃。”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钱,递给货车司机:“师傅,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他那里去。”然后转向我,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地址你知道的,带个路就行。我赶时间,先走了。”
他挥了挥手,便挽着太太,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酒店旋转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支没接的烟,感觉像被人扇了一个耳光。
那不是赠予,是施舍。
他言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这个傻小子,花光了所有钱买我的楼,现在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真是可怜。
这件我不要的垃圾,就赏给你了。
货车司机把沙发卸在楼门口的时候,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震起一片灰尘。
我看着那张沙发,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一张老式的三人位皮沙发,款式至少是七十年代的。
深棕色的皮革表面布满了裂纹,有的地方已经完全破损,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海绵。
扶手和底座是实木的,但油漆也剥落得差不多了。
最要命的是,其中一个弹簧明显坏了,整个坐垫向一边塌陷下去,形成一个难看的凹坑。
这哪里是家具,分明就是一堆准备送去垃圾填埋场的废品。
我哥的怒吼,华叔轻蔑的眼神,这张破旧的沙发……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感觉自己就像这个被时代抛弃的沙发一样,笨重、过时,且一文不值。
我绕着沙发走了一圈,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起。
我不是可怜虫,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抓住沙发的底座,想要把它搬进屋里。
就在手指接触到木质框架的一瞬间,我的动作停住了。
作为一名和木头打了十年交道的木匠,我的手对木材的质感和重量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这沙发的重量,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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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不对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
我松开手,直起腰,重新审视眼前这堆“垃圾”。
从外表看,它破败不堪。
但我的手感不会骗我。
我刚才发力的时候,感觉到整个沙发的重心非常稳固,而且整体重量远超我的预期。
一张普通的弹簧沙发,哪怕用的是实木框架,也不该有这种沉甸甸、如同压着一块石板的感觉。
我绕着沙发又走了一圈,这次的眼神不再是厌恶,而是充满了木匠特有的探究。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木质底座。
“叩、叩、叩……”
声音很沉闷,不清脆。
这说明木料非常厚实。
我凑近了,仔细观察木头暴露出来的纹理。
这不是普通的松木或者杂木,纹理细密,颜色深沉,虽然被岁月和灰尘覆盖,但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上好的柚木。
在七八十年代,柚木是制作高档家具的常用材料,防潮耐腐,质地坚硬。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一个用料如此扎实的沙发,为什么会破败成这个样子?
华叔说是在香港买的,这我相信。
但他说搬家公司嫌重不肯搬,这就有点蹊生了。
对于搬家公司来说,越重的家具收费越高,没有不肯搬的道理。
他要么是在撒谎,要么是另有隐情。
我的目光从木质框架,转移到塌陷的坐垫上。
我伸出手,用力按了按。
触感很奇怪,下面不是预想中交错的弹簧,而是一整块硬邦邦的东西。
我撕开一道更大的裂口,将手伸了进去。
里面不是海绵,或者说,不仅仅是海绵。
在层层叠叠的填充物之下,我摸到了一块平整的木板。
我愣住了,谁家的沙发坐垫下面会再加一层木板?
这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坐起来会非常不舒服。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中成形。
我不再犹豫,快步上楼,从我那个简陋的工具包里,拿出了吃饭的家伙——一套从我师傅那里继承来的木工工具:大小不一的凿子、刨子、墨斗,还有一把专门用来拆解榫卯结构的羊角锤。
回到楼下,我没有粗暴地砸开沙发,那是一个木匠对一件“作品”最基本的尊重,无论它现在看起来多么不堪。
我将沙发小心翼翼地翻过来,让它的底部朝上。
底部的防尘布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我用手轻轻一扯就撕开了。
露出了里面纵横交错的木质支撑结构。
我的判断没错,整个框架都是用粗大的柚木方料,以精密的榫卯结构拼接而成,没有用一颗钉子。
这是老派师傅的手艺,扎实,讲究。
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沙发正中心的位置。
那里的结构,和其他地方明显不同。
四根主梁在这里交汇,但中间却多了一块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木板。
这块木板的颜色和周围的木料有细微的差别,而且拼接的缝隙,比其他地方的榫卯结构要明显一些。
这像是一个……后加的盖子。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拿起一把平口凿,小心翼翼地插进那道缝隙。
我没有用力去撬,而是顺着缝隙,轻轻地刮蹭,将里面积攒多年的灰尘和胶水残留物一点点清理干净。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的活儿。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滴落在灰尘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印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凿子尖端和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终于,在我清理到其中一个角的时候,凿子尖端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我心中一动,找到了!
那是一个隐藏得极深的暗扣。
我用凿子尖轻轻一顶,那块正方形的木板,居然无声无息地向上弹起了一角。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丢下工具,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了木板的边缘,用力向上一掀。
一块与沙发底座完全吻合的盖板被我掀开了。
下面,是一个被掏空了的、方方正正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静静地躺着三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05
油布的颜色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泽。
它们并排躺在暗格里,像是三块沉睡的木头。
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我的胸腔。
我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油布的一刹那,又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那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感觉。
这不是幻觉。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
我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抓住了其中一个长条。
入手的感觉,沉重得惊人。
那是一种超越了同等体积木头或石头的重量,是一种独特的、具有强大存在感的金属的重量。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沉。
我把它拿了出来,放在地上的灰尘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大约二十厘米长,三指宽。
我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我用指甲,费力地去抠油布的边缘。
油布被包裹得很紧,外面还用细麻绳捆扎着。
我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
随着最后一片油布被揭开,一抹刺眼的光芒,瞬间迸发出来。
那是一种温暖的、厚重的、带着无法言喻的诱惑力的黄色光芒。
在昏暗的楼道里,它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光源,将周围的尘埃都染上了一层金边。
金条。
三根货真价实的金条。
表面没有太多花哨的纹路,只有一些粗糙的铸造痕迹和几个模糊不清的戳记。
但那种独属于黄金的色泽和密度,是任何东西都无法伪造的。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一根依然带着体温的金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人生,在掀开那块木板的瞬间,被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那个背负着十二万巨债、被亲人误解、被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木匠陈望;另一半,是眼前这个手里握着三根金条、命运被彻底改写的陈望。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我吞没。
我发财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三根金条的价值,我虽然无法精确估算,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对远远超过我买楼的那十二万。
我的债,可以还了。
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白眼,不用再担心年底回不了家。
我甚至可以在深圳,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城市,真正地站稳脚跟。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始是低低的窃笑,后来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显得有些癫狂。
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这两年在深圳受的苦,被老板克扣的工钱,睡在潮湿工棚里的日夜,以及买楼之后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压力,在这一刻,都随着眼泪宣泄而出。
然而,狂喜的顶点,往往是冰冷的深渊。
笑声渐渐平息,我看着手里的金条,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问题浮现在脑海里:
华叔,他知道这金条的存在吗?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不带走?
这笔财富,足以让他在加拿大过上非常优渥的生活。
如果他不知道,那这沙发里的秘密,又属于谁?
他临走前那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句意味深长的“你好自为之”,还有那个看似施舍的举动……这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局?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我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幸运儿,更像是一个闯入了别人棋局的卒子。
而这盘棋的背后,藏着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凶险。
就在这时,楼下那扇虚掩的铁门,被人“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
一个陌生的、试探性的声音传了上来:
“请问……有人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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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那个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但在死寂的小楼里,却像惊雷一般炸响。
我的第一反应是把金条藏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将三根金条塞回油布里,胡乱地塞进那个暗格,再把盖板猛地合上。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谁?”我站起身,心脏还在狂跳,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那是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在当时看来相当时髦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
她的相貌很普通,但眼神很锐利,像两把小刷子,迅速地在我身上和周围扫了一遍。
“你好,我没恶意。”她看到我满身灰尘、一脸警惕的样子,连忙举起手,露出了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我找人。请问,原来住在这里的李敬华,华叔,你认识吗?”
又是华叔。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他已经不住这里了。”我言简意赅地回答,身体下意识地挡在了沙发前面。
“我知道,”女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沙发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把房子卖给你了,对吗?我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叫我阿玲就行。”
她自称阿玲,一边说,一边不请自来地走上了二楼,目光不停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搜寻着什么。
“华叔走得太匆忙了,有些旧东西没来得及带走。他说都留给你了,但我寻思着,有些东西对他来说可能挺有纪念意义的。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他收整一下,以后有机会再寄给他。”
她的说辞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但一个女人的直觉,或者说,一个木匠对细节的敏感告诉我,她在撒谎。
她的眼睛在寻找一个特定的目标,而不是在“随便看看”。
“这里什么都没有,华叔走的时候都清空了。”我冷冷地说,像一尊门神,守在楼梯口,阻止她继续往上走。
阿玲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不客气。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和善褪去,多了几分审视。
“小兄弟,别紧张。我不是来跟你抢东西的。”她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博取同情的面孔,“不瞒你说,我其实是想找一样东西。那是华叔家里的一件传家宝,对他很重要。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走的时候给忘了。我这个做晚辈的,总得替他操心。”
传家宝?
我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她指的是……
“是什么东西?”我故作镇定地问。
“一个老旧的木匣子,红木的,上面雕着花。不大,也就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的脸,不放过我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你……见过吗?”
我摇了摇头,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没见过。这里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
我说谎了。
脸不红心不跳。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性的阴暗面被轻易地激发了出来。
那三根金条,已经在我心里打上了“陈望所有”的烙印。
阿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她似乎还不死心。
“那……有没有什么旧家具?比如椅子、柜子,或者……沙发之类的?”
终于,她问到了点子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我依旧面无表情:“家具?就楼下那个破沙发,还是华叔硬塞给我的,正准备当垃圾扔了。”
“哦?沙发?”阿玲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朝楼下望去,正好看到了那张被我翻过来的沙发。
“就是那个吗?能不能……让我看看?”
“一个破烂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我挡在她面前,语气愈发不善,“你要是喜欢,现在就可以拉走。”
我的强硬态度似乎让她起了疑心。
她没有再坚持,而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怀疑,有警告,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惧?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勉强,“可能是我搞错了。打扰你了,小兄弟。”
她说完,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下来。
我靠在墙上,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个女人的出现,像一瓢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狂喜。
事情绝不简单。
那个暗格,那三根金条,绝对不是华叔留给我的“礼物”。
它背后藏着一个连华叔自己都可能感到棘手的秘密,否则他不会用这种含糊不清的方式来处理。
而这个叫阿玲的女人,显然是知情者之一。
我再次看向那张沙发,它不再是一座宝藏,而是一个定时炸弹。
我该怎么办?
把金条上交?
交给谁?
交给警察,我怎么解释金条的来源?
交给阿玲?
她是谁?
她和华叔是什么关系?
她会不会是想独吞这笔财富?
或者,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偷偷把金条卖掉,远走高飞?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冲撞,让我头痛欲裂。
我意识到,这三根金_条带给我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大的枷锁。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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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如同惊弓之鸟。
白天,我把楼下的大门锁得死死的,自己躲在三楼,透过窗户的缝隙,像一个侦探一样监视着楼外的动静。
任何一个在楼门口停留超过十秒钟的路人,都会让我心惊肉跳。
那个叫阿玲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但这反而加剧了我的不安。
未知的威胁,远比已知的敌人更可怕。
到了晚上,我才敢下楼。
我把那三根金条从暗格里取出来,放在我身边,然后把那块盖板用胶水和木屑重新封好,做得天衣无缝。
我甚至还往上面多铺了几层灰,让它看起来和周围一般无二。
在只有我一个人的黑暗里,我反复摩挲着那冰冷而沉重的金条。
它们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我拿出我爸给我防身用的一杆小秤,偷偷称了称。
每一根,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两,也就是老秤制的五百克。
三根,就是一千五百克。
我偷偷去了一趟水贝,那时候的水贝还只是一片刚刚兴起的珠宝加工区。
我不敢直接拿出金条,只是在几家金铺门口徘徊,听着里面的人讨价还价。
我大概摸清了,当时黄金的黑市价,一克差不多要一百块钱。
一千五百克,那就是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十五万,比我买楼的钱还多三万。
有了这笔钱,我不仅能立刻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钱把这栋楼好好装修一下,隔成单间出租。
光是租金,就足够我过上体面的生活。
那个叫陈恳的哥哥,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亲戚,他们所有的指责和嘲笑,都会变成羡慕和巴结。
人性的贪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被无限放大。
我开始为自己寻找理由:这金条是我发现的,就是我的。
华叔既然把沙发给了我,就等于放弃了里面的一切。
那个阿玲,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个骗子。
这个想法一旦占据了我的大脑,就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甚至开始计划,该如何分批、不动声色地把这些黄金换成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
我决定第二天就去黑市,先出手一根。
为了壮胆,我从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廉价的二锅头。
我不会喝酒,但此刻我需要酒精来麻痹我内心的不安。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火一样在胃里燃烧。
我喝得很快,很快就有了醉意。
我把其中一根金条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借着酒劲,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胆大包天的陈望。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应得的,是我赌上一切换来的回报。
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张沙发前。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属于木匠的执念,我看着那个被我精心修复的暗格,总觉得有些不协调。
这个暗格做得非常巧妙,但它的位置,在整个沙发的承重结构里,显得非常突兀,甚至有些破坏了整体的平衡。
一个技艺高超的老师傅,在制作一件家具时,会把实用、美观和结构稳定放在首位。
这个暗格,却像一块硬生生植入的肿瘤。
除非……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件家具最重要的“功能”。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再一次照向那个已经被我封死的暗格。
这一次,我看的不是暗格本身,而是它周围的结构。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之前被我忽略的细节。
在暗格的侧壁,也就是沙发主梁的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刻痕。
如果不把光线调整到特定的角度,根本无法发现。
我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连忙取来工具,用最小号的刻刀,沿着那道刻痕,轻轻地刮了下去。
那不是刻痕,是一道拼接的缝隙。
这根粗壮的柚木主梁,竟然是中空的!
08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刚刚喝下去的二锅头像冰块一样在胃里凝固。
一根承重的主梁,怎么可能是中空的?
这完全违背了木工的基本原理。
除非……除非这根梁的作用,根本就不是承重。
我看着眼前这根直径超过十厘米的方木,心脏狂跳。
那个方形的暗格只是第一层伪装,一个用来吸引人注意力的“障眼法”。
真正的秘密,藏在这根看起来最坚固、最不可能有问题的结构梁里。
好深的城府,好精巧的设计!
我压下心中的震惊,开始着手拆解。
这比打开那个暗格要困难得多。
这根梁是整个沙发的龙骨,用复杂的榫卯结构和另外几根横梁紧紧咬合在一起。
任何一点暴力破坏,都可能导致整个沙发散架。
我只能用最笨、也最考验技术的办法——拆榫。
我用专门的拆榫锤,配合着大小不一的木楔子,顺着木纹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敲击,用震动,让那些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慢慢松动。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T恤很快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楼道里只有“笃、笃、笃”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我的精神高度集中,仿佛又回到了在师傅的作坊里,学习最精细手艺的那些年。
师傅曾说:“阿望,木头是有生命的。你要听它说话,而不是强迫它屈服。”
现在,我正在倾听这根沉默了几十年的柚木主梁,想要听懂它到底在说什么。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当最后一根用于固定的木销被我完整地敲出来时,那根主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终于和主体结构分离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
它比我想象的要轻。
我把它竖起来,轻轻晃了晃,能听到里面有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在主梁的一端,我找到了机关。
那是一个用同样木料做成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活塞。
我用钳子夹住活塞上的一个小凸起,用力向外一拉。
一个与主梁内腔完全吻合的、用薄铜皮包裹的圆筒,被我抽了出来。
圆筒的两端用蜡封死。
我用小刀刮开蜡封,打开其中一端。
我没有急着去倒里面的东西,而是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金钱的铜臭,也没有纸张的霉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樟脑和陈年墨香的味道。
我将圆筒倾斜,从里面滑出来的,不是金条,不是银票,而是一个用油纸包裹得非常仔细的小包裹,还有一个小小的、同样是红木制成的名片盒。
我的手有些颤抖。
我预感到,这才是这张沙发里,真正核心的秘密。
那三根金条,很可能只是一个诱饵,一个用来考验后来者的、充满恶意和诱惑的陷阱。
我先打开了那个名片盒。
里面只有一张名片,材质是极好的象牙白卡纸,字体是竖排的繁体铅字,已经微微泛黄。
“震亚营造厂 总工程师 李文渊”。
下面是一串地址和电话,地址在上海法租界,电话号码只有五位数。
这显然是一张解放前的名片。
李文渊?
和华叔李敬华同姓,这应该是他的父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放下名片盒,开始解那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非常脆了,我只能一点一点地剥离。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
她没有笑,眼神清冷,但容貌极美,有一种古典的书卷气。
照片的背面,用秀丽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赠文渊兄,沈静姝,一九四八年秋,于沪上。”
我拿起那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只有一个用毛笔写的字:“启”。
我抽出信纸,展开。
一股更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信是用小楷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和我刚才在名片上看到的“李文渊”三个字,风格完全不同。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第一句话就让我如坠冰窟。
“见信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人世。箱笼夹层中藏有黄金三十两,乃我毕生积蓄,非不义之财。此物非为你所留,乃为我偿还一笔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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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血债。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刺进我的太阳穴。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却感觉有千斤重。
我连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形暗格,里面确实是三根十两的金条,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两。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读。
信是用文言文写的,但并不晦涩。
写信人的身份,通过信的内容,逐渐清晰起来。
他并非李文渊,而是李文渊的父亲,也就是华叔的爷爷。
他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后来在上海经商。
信中所说的血债,源于一九四九年初的上海。
当时时局动荡,他因为一桩生意纠纷,得罪了青帮里一个极有势力的人物,对方要置他于死地。
在一次被追杀的途中,他身负重伤,被一个黄包车夫所救。
那车夫将他藏在自己位于贫民窟的家中,悉心照料,并设法联系上了他的家人,最终让他逃过一劫。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他当即许诺,会赠予车夫黄金百两,并帮他在上海安家。
但就在他准备兑现承诺的时候,上海解放了。
新旧政权交替,一片混乱。
他因为复杂的社会关系,被列为调查对象,行动处处受限。
而那个黄包车夫,因为害怕惹上麻烦,也从此销声匿迹,再也联系不上了。
“遍寻沪上,杳无音信。此诺未践,终生憾事。每念及此,五内俱焚。”信中写道。
后来,他随儿子李文渊辗转来到香港,最后在深圳宝安定居。
他将自己仅剩的三十两黄金藏于亲手打造的这张沙发夹层之中,并留下这封信,嘱托后人,一定要找到那位车夫的后代,将黄金奉上,以践行当年的承诺。
信的末尾,他写下了那位车夫的名字——沈阿大,以及他当年唯一的线索:车夫的女儿,名叫沈静姝,曾在上海的一所女子中学读书。
沈静姝。
我的目光,猛地投向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那个眼神清冷的旗袍女子,就是沈静姝。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李家三代人,都背负着这个沉重的承诺。
华叔的爷爷留下遗命,华叔的父亲李文渊寻找未果,最终到了华叔这一代。
他要移民了,这个承诺成了他无法带走的“行李”。
他无法确定这栋楼的新主人是何等样人,所以他设计了这样一出“局”。
那张沙发,是一个考验。
那三根金条,是第一层考验。
如果我只是一个见钱眼开的贪婪之辈,我会在发现金条后欣喜若狂,然后想方设法将其变现。
那个自称阿玲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华叔安排的后手。
她会用各种方法试探我,一旦确认我私吞了黄金,或许会有更激烈的手段在等着我。
我可能非但拿不到钱,反而会惹上无穷的麻烦。
而那根中空的主梁,是第二层考验。
只有真正懂得尊重器物、具备顶尖手艺和极度耐心的木匠,才有可能在不破坏沙发结构的前提下,发现这个终极秘密。
这考验的,是我的专业能力和品性。
华叔赌的,是一个极小的概率:这栋楼的新主人,既要有发现秘密的机缘,又要有抵御诱惑的定力,还要有解开谜题的专业技能。
想通了这一切,我只觉得一阵后怕。
我差一点,就掉进了那个最浅显、也最致命的陷阱里。
如果我今天真的拿着那根金条去了黑市,我的下场,恐怕会比背负十二万债务更加凄惨。
我看着桌上的金条、信件和照片,陷入了长久了沉默。
现在,这个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承诺,这个沉重的“血债”,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该怎么办?
选项A: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金条照拿,信和照片烧掉,从此高枕无忧。
反正李家的人都去了加拿大,天高皇帝远,谁还能找到我?
选项B:履行承诺。
拿着这些东西,去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近半个世纪前的黄包车夫的后人。
上海那么大,人海茫茫,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就算找到了,我把这十五万的黄金拱手送人,那我自己的困境又该如何解决?
我拿什么去还那十二万的债?
我拿什么去面对我的家人?
这是一个天平。
天平的一端,是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和安逸人生。
另一端,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死者的遗愿,和一份虚无缥缥的道义。
我的内心,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交战。
理智告诉我,选择A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坚守所谓的道义,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
可是,我的手抚过那封信,感受着那力透纸背的笔迹。
我仿佛能看到一个老人在油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份遗憾和嘱托的样子。
我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沈静姝,眼神清冷,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的师傅曾对我说:“阿望,做木匠,手艺是根,心正才是魂。手里的活儿,不能骗人;心里的秤,不能歪。”
如果我拿了这笔钱,我手里的凿子,以后还握得稳吗?
我晚上睡觉,还睡得踏实吗?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九二年深圳的夜风,带着一股建设工地的燥热,吹在我脸上。
远处,灯火通明,那是香港的方向。
华叔,此刻应该已经在那片繁华的土地上了吧。
他把这个难题留给了我。
他既给了我一步登天的梯子,也在梯子下面挖好了万丈深渊。
最终,我做出了选择。
我将那根准备拿去黑市的金条,和另外两根金条重新放在一起,连同那封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我走下楼,推开铁门,走向了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阿玲。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猜,她一定就在这附近,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
10
我没有走远,只是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了小楼的门口。
我点上一支烟,静静地等着。
我赌她会出现。
一个如此关心“传家宝”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从街角拐了出来。
还是那身时髦的连衣裙,但这次,她脸上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的警惕。
在她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阿玲在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站定,冷冷地看着我:“你想通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经泛黄的名片,递了过去。
“震亚营造厂,李文渊。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阿玲看到名片的一瞬间,脸色剧变。
她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名片,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也立刻跟了上来,将我围在中间。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沙发里。”我平静地回答,“不只是这个,还有一封信,一张照片,和三根金条。”
阿玲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我点点头,“一个关于承诺和血债的故事。”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我毫不怀疑,只要阿玲一个手势,他们会立刻把我拖进旁边的暗巷里。
但我没有一丝害怕。
当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东西呢?”阿玲的声音嘶哑。
“很安全。”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但它们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它们属于一个叫沈阿大的人的后代。”
阿玲愣住了,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也愣住了。
他们可能设想过我会抵赖、会讨价还价、会坐地起价,但他们绝对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会去上海,找到他们,完成李老先生的遗愿。”我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这是我作为一个手艺人,对另一位老手艺人的承诺。”
我说的是“手艺人”,而不是“木匠”。
因为在我看来,无论是打造出这张精巧沙发的李老先生,还是我,我们都是凭手艺吃饭的人,我们的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
阿玲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敌意和怀疑,在一点点地融化,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钦佩,还有一丝……释然。
许久,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对身后的两个男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我叫李佩玲,是李敬华的女儿。”她重新自我介绍,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伪装,“我不是他的远房亲戚。”
我并不意外。
“我爸移民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他让我留下来,处理这件事。他说,如果新房主私吞了黄金,就让我用尽一切办法拿回来,因为这是李家的债,不能变成李家的孽。如果……”她顿了顿,看着我,“如果新房主像你一样,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信封,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张名片和一封信。
信是华叔,也就是李敬华写的。
“陈望小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老实说,我从未想过真的有人能做到。那张沙发,是我爷爷亲手所制,也是我李家三代人的心结。我无力完成,只能寄希望于一个渺茫的缘分。你的品性和手艺,值得我托付一个真正的前程。随信附上的是香港‘雅轩’家具行的老板周先生的名片,他是亚洲顶级的古董家具修复专家,也是我的旧友。
我已将你的情况告知于他。
他说,他那里正缺一个像你这样‘心正手巧’的师傅。
至于那三十两黄金,你若愿意,便替我李家了却这桩心愿;你若不愿,它也是你应得的报酬。
无论如何,珍重。”
我拿着信,久久无语。
原来,这才是华叔真正的“赠礼”。
他给我的,不是一堆破烂,不是一笔横财,而是一条通往更高殿堂的道路。
“我爸还交代了,”李佩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意,“寻找沈家的费用,全部由我们李家承担。而且……那十二万,你买楼的钱,我们退给你。这栋楼,就当是我们李家,对你这份品格的谢礼。”
我摇了摇头,把华叔的信和名片收好,却将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楼,是我花钱买的,那就是我的。债,是你们李家的,但我愿意替你们去还。不为别的,就为‘手艺人’这三个字。”
我抬起头,看向我那栋在夜色中矗立的、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它不再是压在我身上的巨石,而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坚实的根。
后来,我去了上海。
在一个即将拆迁的老弄堂里,我找到了沈静姝的后人。
她已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辈子没有嫁人。
当我把那三十两黄金和那张黑白照片交到她手上时,她抱着照片,泪流满面。
再后来,我去了香港,在周先生的“雅轩”里,我见识到了真正的传世手艺。
几年后,我回到了深圳。
我的那栋小楼,已经被划入了地铁规划的商业开发区。
它的价值,翻了不止一百倍。
但我知道,我这一生最宝贵的财富,不是那栋楼,也不是后来挣到的万贯家财,而是九二年那个闷热的夏夜,我在金钱和道义之间,做出的那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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