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一个名字,总让人想起烟花——绽放时照亮了整个夜空,熄灭时只留下一缕青烟,和无数仰望者心中的叹息。
他叫王勃。只活了二十七年,却用这短短的时光,写尽了天才的辉煌与悲凉,也提前为整个盛唐时代,奏响了第一个高亢的音符。
今天,我们不谈那些遥远的“初唐四杰”名号,就聊聊这个真实的、脆弱的、骄傲的、令人心痛的天才少年。
一、那个让人绝望的起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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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们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王勃出生时,不仅已经在罗马,而且就站在罗马皇宫的正中央。
他是太原王氏的后代——这个家族在隋唐时期,是顶级门阀中的顶级。祖父王通,是隋末唐初的儒学大宗师,门下弟子无数。叔祖父王绩,是著名的隐逸诗人,写的田园诗清新自然,开一代风气。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王勃从会说话开始,身边围绕的就是书卷、笔墨、和那些当世最顶尖的学问。
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让全家人震惊的事。
那天,父亲王福峙正在书房会客,聊到兴起,随口出了个题目考较子侄。大人们还在沉吟,六岁的王勃已经站起来,走到案前,铺纸、研墨、提笔,一气呵成。
文章写完,宾客传阅,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不仅是一个六岁孩子能写出的文字,更是许多成年文士都写不出的好文章。
更神奇的是他的“特异功能”——写文章不用打草稿。他习惯先磨好墨,然后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是在心里“打腹稿”。等他想好了,掀开被子,提笔就写,从头到尾,一字不改。
这种天赋,已经超出了“聪明”的范畴,近乎“神迹”。
二、长安的春天与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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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王勃通过了朝廷的“幽素科”考试,被授予朝散郎的官职。那可能是他生命中最明亮的春天。
站在长安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巍峨的宫墙,这个少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招手。他很快被沛王李贤——唐高宗和武则天的儿子——招入府中,担任修撰。
跟着未来的王爷,参与编修书籍,起草文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起点。王勃的才华在这里得到了充分施展,他写的公文华丽流畅,作的诗歌才情飞扬。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王勃可能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宫廷文人,安稳度过一生。
但天才往往毁在两样东西上——过人的才华,和与之不匹配的“情商”。
三、一只鸡毁掉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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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贵族圈流行斗鸡。沛王李贤和英王李显(后来的唐中宗)兄弟俩,也喜欢这个游戏。
有次斗鸡,王勃为了给沛王助兴,一时兴起,写了篇《檄英王鸡文》。文章写得极好,用写战争檄文的笔法写斗鸡,把两只鸡的争斗写得像千军万马的对决。
文章很快传开了,也传到了唐高宗李治的耳朵里。
皇帝看完,脸都青了。
当时几个皇子之间,正暗流涌动,为将来的皇位继承明争暗斗。李治最怕的,就是儿子们不和。现在王勃作为王府属官,不仅不劝导兄弟和睦,反而写“檄文”挑动争斗——虽然是写鸡,但字里行间的杀伐之气,让皇帝心惊。
“歪才!”李治怒斥一句,下旨:革去王勃所有官职,逐出沛王府。
就因为一篇给斗鸡写的文章,王勃的仕途,刚起步就夭折了。
那一年,他不到二十岁。从长安的春天,直接跌入了人生的寒冬。
四、流浪与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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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赶出长安的王勃,开始了在巴蜀一带的流浪。
那是他生命中最灰暗,也最丰盈的时期。失意、孤独、迷茫,这些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却也滋养了他的诗情。
就是在这段时间,他写下了那首传诵千年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我们今天读“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感受到的是豪迈与豁达。但写下这两句诗的王勃,正经历着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那句“同是宦游人”,是他对自己的安慰,也是对同病相怜者的共情。
如果王勃的人生到此为止,他可能会成为一个不错的诗人,在文学史上留下几首好诗,然后渐渐被遗忘。
但命运对他的捉弄,才刚刚开始。
五、死囚牢里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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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王勃好不容易又谋到一个职位——在虢州(今河南灵宝)当参军。
然后,他犯了一个让后世所有研究者都匪夷所思的错误。
当时有个官奴叫曹达,犯了死罪逃跑,不知怎么竟逃到了王勃家里。王勃不知是出于义气,还是糊涂,居然把他藏了起来。
后来风声越来越紧,王勃害怕事情败露,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他杀了曹达,灭口。
私藏死囚,已是重罪。杀人灭口,更是罪上加罪。王勃立刻被抓,判了死刑。
在死囚牢里,王勃彻底崩溃了。
铁窗外是同一轮月亮,曾经照见他在长安的春风得意,照见他在巴蜀的失意流浪,如今照见他在死牢里的绝望。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二十七岁,才华未尽,生命将终。
但命运又跟他开了个玩笑——恰逢皇帝改元,大赦天下。王勃捡回了一条命。
六、那个无法面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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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是保住了,但另一个打击,比死亡更让王勃痛苦。
因为他杀人藏匿的罪行,他的父亲王福峙受到牵连,从雍州司功参军的高位,被一纸贬书,发配到了交趾——今天的越南北部,去做一个小县令。
那在当时,是标准的“蛮荒之地”,瘴疠横行,语言不通,生活艰苦。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这几乎等于流放。
消息传来时,王勃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他后来在文章里写:“勃闻之,五内崩摧。每念及此,未尝不涕泗横流。”
那个从小教他读书写字,以他为傲的父亲,如今因为他的罪过,要在万里之外的异乡终老。这份愧疚,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王勃的心。
出狱后,朝廷曾想重新启用他。他拒绝了。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他说,“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去交趾,看看我的父亲。在他膝下,尽一点为人子的本分。”
七、滕王阁上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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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75年秋天,二十六岁的王勃踏上了南下的路。
经过南昌时,他听说当地都督阎伯屿重修了滕王阁,要在重阳节大宴宾客。王勃只是路过,也跟着去凑了个热闹。
宴会上,酒过三巡,阎都督让人拿出纸笔,请在座诸公为滕王阁作序。
其实这是个“局”——阎都督早就让女婿吴子章准备好了一篇文章,打算在宴会上“即兴创作”,好给女婿扬名。
在座的都明白这个意思,所以一个个推辞:“不敢不敢”、“才疏学浅”。
笔传到坐在角落的王勃面前时,按“剧本”,他也该推辞。但那一刻,这个经历了大起大落、满心愧疚的年轻人,心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出口。
他接过笔,说:“我来。”
阎都督的脸当时就沉了。他拂袖而去,进了后堂,对下人说:“随时告诉我他写了什么,等他出丑,我要好好羞辱他!”
第一句报进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阎都督冷笑:“老生常谈。”
第二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都督点点头:“还算工整。”
第三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阎都督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出后堂,跑到王勃面前,深深一揖:“此真天才,当垂不朽!”
那十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中国文学史的天空。色彩、画面、意境、韵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
但如果你细读《滕王阁序》,会发现那不只是写景。字里行间,全是这个二十六岁年轻人的血泪: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这哪里是在写滕王阁?这分明是在哭诉自己的命运。
那个下午,王勃站在滕王阁上,看着赣江水滚滚北去,把自己二十七年的悲欢离合、骄傲屈辱、希望绝望,全都倾注在了笔端。
一篇序文,写尽了一个天才的一生。
八、南海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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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滕王阁序》,王勃继续南下。
在交趾,他终于见到了父亲。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文人,如今已是白发苍苍,满脸风霜。
父子相见,抱头痛哭。我们不知道那晚他们说了什么,但可以想象,对王勃来说,那一刻的泪水,或许能冲淡一些心里的愧疚。
在交趾住了些时日,王勃踏上归途。
公元676年夏天,他乘船北返。船行至南海,遇上了风暴。
惊涛骇浪中,那个六岁能文的神童,那个十六岁入仕的少年,那个写过“海内存知己”的诗人,那个在滕王阁上留下不朽篇章的天才,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了深海。
等人被救起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二十七岁,或者按另一种说法,二十六岁。生命,定格在了最该绽放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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