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文学史发现,古代诗人(今人也是)作诗都倾向于学杜甫,而且成功者还挺多。难道学李白的都仆街了吗?
这个答案得拆两层说。第一层是中国诗歌这条河自己拐了弯,第二层是两个人的手艺压根不是一个教法。
先说河的拐弯。
明朝有个学者叫胡应麟,讲过一句很厉害的话:“子建以至太白,诗家能事都尽。”意思是从曹植到李白,传统文人诗那套抒情言志的本事,已经让李白一个人干到顶了,后面的人再怎么写,都是给他当注脚。
李白是什么人?他是前半部中国诗歌史的“终结者”。《诗经》的比兴、《楚辞》的瑰奇、汉魏乐府的古朴、六朝诗的清丽,李白一个人全吃透了,然后用天纵之才把它们熔成一炉。到他这儿,古诗这条大河奔流了几千年,终于到了入海口。
问题是,入海之后怎么办?你总不能逼着后人继续往海里流吧。
这就是杜甫登场的意义。李白是旧时代的终结者,杜甫是新时代的开路人。盛唐以后,诗歌的主流不再是古体,而是近体——也就是格律诗。五律、七律、五绝、七绝,这些体式在初唐沈佺期、宋之问手里初步定型,到杜甫这里被玩到了极致。律诗讲究平仄、对仗、押韵,有固定的句数、固定的字数,规矩一大堆。你写古体可以撒开了跑,李白“噫吁嚱”三个字就是一行诗;写近体不行,八个格子摆在那儿,你得往里填东西,填得工整、填得巧妙、填出滋味来。
杜甫就是那个告诉你“格子怎么填”的人。
他讲炼字,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口号;讲炼句,有“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这种倒装出新的手艺;讲谋篇,有《秋兴八首》那种环环相扣的大组诗。后世的诗人翻开杜集,看到的是清清楚楚的技术动作:这个字为什么响,那个对仗为什么稳,这一联怎么承上,那一联怎么启下。每一招都能拆解,每一式都能临摹。就像练书法有《九成宫》,学画画有《芥子园》,杜甫就是中国诗坛的通用教材。
李白呢?你去看他的诗,好是真的好,但你不知道他怎么弄出来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口气你怎么学?学他写“君不见”三个字,后面跟得上吗?他那种天才式的爆发力,那种“开口揽尽千古”的气魄,不是靠苦吟能练出来的。他自己都说“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人家靠的是兴,是酣,是落笔那一瞬间的灵魂出窍。你把李白的诗拿去拆平仄、拆对仗,拆完了也学不会,因为他的好根本不在这层。
这就引出了第二层:杜甫的手艺是显学,李白的天赋是隐学。
打个比方。你想学做菜,面前有两个老师。一个叫杜甫,每天给你讲刀工、火候、调味,切葱丝必须三寸长,油温七成热下锅,盐放几克都有讲究。你跟着练,三年能出师。另一个叫李白,他从来不教这些,他自己也没正经学过,他就是进厨房随手一炒,出锅就是满汉全席。你问他怎么做的,他笑一笑,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你怎么办?
后世诗人不是傻子。他们掂量过自己,知道这辈子等不来李白那种“兴酣”,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那股拧巴劲。杜诗看着难,其实有路径:你先从格律入手,把平仄搞通;再学炼字,把一个字一个词磨亮;再学谋篇,把起承转合搭稳。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层都有前辈指点。江西诗派的黄庭坚怎么学杜?他说“老杜作诗,无一字无来处”,然后自己搞“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把前人的句子拆了重组。这套路对不对另说,至少他敢动手,因为他觉得自己摸到门道了。
李白那座门,没人摸得着。
当然,这不是说杜甫只靠技术吃饭。杜诗当然有深情、有襟抱、有“致君尧舜上”的士大夫担当,但这些东西也得靠技术承载。关键是,他的技术是可复制的,而李白的境界是孤本。学杜者未必能成大家,但写出来的诗至少是“诗”;学李者十个有九个是东施效颦,剩下一个叫黄景仁。《笥河先生偕宴太白歌醉中作歌》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红霞一片海上来,照我楼上华筵开。倾觞绿酒忽复尽,楼中谪仙安在哉! 谪仙之楼楼百尺, 笥河先生文章伯。风流仿佛楼中人,千一百年来此客。 是日江上彤云开,天门淡扫双娥眉。江从慈姥矶边转,潮到燃犀亭下回。 青山对面客起舞,彼此青莲一抔土。若论七尺归蓬蒿,此楼作客山是主。 若论醉月来江滨,此楼作主山作宾。长星动摇若无色,未必常作人间魂。 身后苍凉尽如此,俯仰悲歌一徒尔。杯底空余今古愁,眼前忽尽东南美。 高会题诗最上头,姓名未死重山丘。请将诗卷掷江水,定不与 江东向流!
“天下几人学太白,黄子仲则今仙才”,这是时人对其的评价。但千年以来,有这评价的也不过几人耳。
所以问题的答案其实挺残酷的。诗人集体学杜甫,不是因为杜甫比李白伟大,而是因为杜甫更“有用”。科举考诗,写的是近体;文人酬唱,唱的是近体;结社雅集,比的也是近体。你要在这个体系里生存,必须把格律吃透,把对仗练熟,把章法整明白。杜甫就是这门手艺的集大成者。
此外,在唐宋以后的文人看来,李白可能也有点“不正经”。王安石说李白“识见污下,十首九说妇人与酒”。这话刻薄,但道出了宋代以后文人对李白的某种微妙心态:你是天才,可你的生活太不“端正”了。纵酒、狎妓、求仙、任侠,这些行为放在儒家士大夫的框架里,怎么看怎么扎眼。苏辙也说李白“华而不实,不知义理之所在”。唐代还能容李白这样的“谪仙人”,到了宋代,科举取士成为主流,文人首先要当官,其次才是写诗。杜甫“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杜甫“穷年忧黎元”的情怀,杜甫哪怕穷到“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还在操心天下——这才符合一个标准士大夫的人设。但李白呢?
我今携谢妓,长啸绝人群。 携妓东土山,怅然悲谢安。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甚至他还有更直接在标题上就把这事写出来的《携妓登梁王栖霞山孟氏桃园中》等等。
至于醉酒、赌博、斗鸡走狗等等,在李白的诗中也非常常见。
就这样的人,就算你想学,你怎么学?你李白“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领导怎么放心把政务交给你?
你再来一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那就更完了。唐宋以后及至晚清,没见过几个敢这么调侃孔子的。
这层意识形态的滤镜,几百年没摘下来过。
可话说回来,杜甫就真的好学吗?宋人学杜,大多只学了个皮毛。江西诗派把“无一字无来处”奉为圭臬,结果写出来的诗满篇典故,读着像猜谜。明人学杜,学的是“沉郁顿挫”四个字,结果沉郁变成了沉闷,顿挫变成了卡顿。清人学杜稍好一些,但能学到骨子里的,也就一个黄景仁——巧了,他是学李白的。
说到底,杜甫只是“看着好学”。他的法门公开、套路清晰,但要把那些招数练成自己的内功,需要同样深沉的悲悯、同样阔大的襟怀。你格局不到,再炼字也是砌墙,不是盖庙。而李白那边,压根就没有法门,你去学就是赌命——赌自己是不是那个千年一遇的谪仙人。
结果是,赌赢的只有黄景仁,赌输的尸骨无存。剩下的人全挤在杜甫这条路上,至少能混个温饱。
不是后人不想当天才,是天才这条路不招生。杜甫那儿有个培训班,包吃包住包就业,虽然成不了大拿,好歹能混进作协。李白那边只有一扇窄门,门上贴着一张条子,写着“随缘”二字。一千年过去,门开了三次?五次?没人记得清。
只记得那个推开过门的黄景仁,三十五岁死在山西运城衙门的债务纠纷里,死的时候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
这事说来也巧——杜甫活了五十九,李白活了六十一,李白的铁粉黄景仁,只活了三十五。学杜的未必长寿,学李的倒是真的短命。
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个劝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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