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她离婚那天，把结婚照撕了，泡在泡面汤里。不是多恨谁，就是觉得那张纸太轻了，轻得接不住她这三年摔下来的骨头。
现在她守着空店，卷闸门半拉下来，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2022年春天，朋友拎着一盒黑茶敲她店门，盒子上印着烫金大字“国字号授权”，底下小字小得要拿放大镜——她没拿，只听见一句：“圈姐，你太能干了，就是被埋没。”
七千块，交出去像买件新衣服。店里算账时她还笑，说这钱比水电费好对付。半年后，两万八又出去了，换回来一个“五星代理”胸牌，塑料壳子边角都磨亮了。再往后，抵押书签得比进货单还利索；信用卡刷爆那天，POS机“滴”了一声，她盯着那串0，突然觉得那声音像在笑。
丈夫跪在店门口那晚，她正对着手机直播卖茶。镜头前她笑着举砖：“姐妹们看，这茶香，是格局熏出来的！”镜头外，男人指甲掐进水泥地缝里，青筋跳着，没出声。
最冷的那个腊月，她跟着“导师”去湖南“基地”。厂房铁门锈得掉渣，墙皮翘着，奖状全贴在泡沫板上，边角卷着毛边——她后来才认出，那印章油墨没干透，蹭她袖口留了蓝印。群里还在刷：“圈姐破茧！圈姐重生！”她蜷在导师那辆二手本田后座，垫着旧羽绒服，听空调出风口漏风，呼呼地，像有人在耳边喘粗气。
去年底，12315回电说：“牌照确有，但批的是洗发水和钙片。”她坐在派出所长椅上，手里攥着三张法院传票复印件，全是判给下线代理的——没一个名字带“总”字。最上头那几个，早把“黑茶”换成了“养生咖啡”，头衔照旧：见习、精英、总监。连骗子都懒得改PPT。
她手机里存着十七个未拨号码，全是刚入群的姑娘，头像都带着小皇冠。有次点开一个，对方刚发：“圈姐真厉害！”她拇指悬在通话键上三分钟，最后关了屏幕。——你劝不住一个正在发光的人。她懂。当年她朋友圈发的也不是亏钱，是凌晨三点拍的茶砖堆成山，配文：“光，真的会从裂缝里照进来。”
对吧？那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也照不见自己影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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