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灯光很暗,说话的人把一份离婚协议推到桌子中央,指节敲在纸边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算哪根葱,也配管她的事?”对面的人抬起头,眼神冰冷。
包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坐在左手位置的中年男人,脸线条很硬,带着火气——这是太子酒店的“太子辉”,梁耀辉。
而离他不到一米的那个人,衬衫袖子随意挽起,腕上那块表在南城能换一套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加代。
道上的人都知道,这两个人本该隔着一条海线骂街、见面就得动刀子的死对头。
现在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中间夹着一份写着同一个女人名字的离婚协议书。
“梁总,搞清楚,是她来找的我,不是我去抢的。”
加代掀了掀眼皮,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真以为,她这些年,心里只认你一个?”
梁耀辉盯着那行熟悉的名字,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谁也不知道,在这间没人敢闯进来的小包间里,到底是两个人在谈一场交易,还是有人,正被迫把自己这辈子最不愿承认的耻辱,亲手按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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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盛夏的午后,天气闷得像盖了锅。
太子酒店顶楼的办公室里,老式空调哇哇转,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热气,屋里混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点洗发水残留的香味。
梁耀辉半倚在老板椅上,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账本,角落里压着几份“南城货单”,筹码盒没关严,五颜六色的筹码滚了一桌。
对面的阿成站得笔直,背都僵了,手心全是汗。
“辉哥,有个事儿……我琢磨了两天,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梁耀辉正拿着计算器按数字,头也没抬。
“说。”
“嫂子这个月……已经是第三趟南城了。”
梁耀辉手指一顿,计算器停在“=”前头。
“出差不正常?”
阿成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正常是不正常……我表弟在机场地勤,说嫂子每次都是自己去,自己回来,出发的时候轻轻巧巧,回来就大包小包的。”
“这叫有本事,买得起东西。”梁耀辉淡淡丢了一句。
阿成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咽口唾沫。
“关键是接机的车,变了。”
梁耀辉终于抬起眼。
“怎么个变法?”
“以前都是打车,现在每次出来,都有人等着,黑色进口车,具体我表弟也不敢多看,看样子不便宜。”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只有空调的嗡鸣顶着。
梁耀辉慢悠悠点了支烟,火柴在指尖擦出一小撮火星,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缓缓吐出来。
“接着说。”
阿成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摊平在桌面上。
“这,是我上回去太子造型那边找嫂子,趁她洗头的时候,偷看手机抄下来的。”
纸上两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
“明天老地方见,别迟到。”
“这次多待几天,我想你。”
下面是一串号码:139 开头,尾号三个 6。
梁耀辉把烟夹在指间,眼睛落在那行“我想你”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夹着烟的地方,轻轻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盯着那张纸看了快一分钟,突然低低笑了一声:“胆儿不小。”
那笑声不大,却把阿成笑得后背发凉。
阿成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辉哥,我知道嫂子在太子造型那边帮你看场子,以前也跟客人嘻嘻哈哈,可再咋说也是嫂子,这要真……”
梁耀辉抬手,把纸叠起来,折得整整齐齐。
“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
阿成看他把纸折成一条一条,扔进烟灰缸,又拿起打火机点着。
火苗一窜,纸边卷起来,很快烧成一团黑灰。
阿成张了张嘴,还是不放心。
“辉哥,我不是多嘴,就是想着……你当年从发廊带头混起来,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嫂子跟了你这么多年,要是她真……”
梁耀辉眼皮一动。
“闭嘴。”
阿成一个激灵,立刻住口。
他知道辉哥过去干过啥——最早就在老城区经营发廊,第一桶金就是从女人身上赚出来的,所以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行有多脏,多乱。
也正因为这样,他很清楚梁耀辉对“背叛”三个字有多敏感——别说老婆,就是手下换队、跟人跑,梁耀辉都能记一辈子。
苏瑶当年嫁给他,说不上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多是两边条件对上了,一方要往上爬,一方要个靠得住的招牌。
可这“名分”两个字,是梁耀辉最看重的东西。
烟灰缸里的火彻底熄灭,办公室电话刚好响了。
梁耀辉瞥了一眼,没动。
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亮起——“瑶瑶”。
他这才伸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喂。”
“你在忙啊?”手机那头,苏瑶声音轻快,带着一点笑,背景里是吹风机和女孩子笑闹的声音,明显还在发廊那边。
“说事。”
“跟你说一声啊,下周我得去一趟南城,店里几个款式断货了,我顺便去那边看看新货。”
梁耀辉慢慢靠回椅背。
“又去?这个月第几趟了?”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第三趟吧,怎么啦?这你都记着?”
“跟谁?”
“还跟谁啊,就丽丽姐。”苏瑶笑了一声,显得挺自然,“你见过的,就是那天在太子喝酒那姐们,她老公在那边做批发。”
“住哪儿?”
“还没定呢,到了再看。”
梁耀辉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闷闷地传进话筒。
“钱够不够?”
“够用,你上回给的那一沓我还没花完呢。”
“机票订好了?”
“还没,你要给我加个头等吗?”苏瑶笑着打趣,“辉总大老板,你给安排?”
“不用。”梁耀辉把眼神从灭了火的烟灰缸收回来,“自己订,订完把时间发我。”
“行,那晚上回去跟你说。”
“注意安全。”
“知道啦。”
电话挂断,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梁耀辉把手机丢回桌上,砸在账本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眼看向对面墙上挂着的“太子酒店”设计效果图,霓虹灯那几个字被画得特别大。
当年他从发廊的小间里走出来,换到这栋楼顶,身边女人换了多少,自己都记不清。
苏瑶不算他最爱的那个,也不算最听话那个,但她戴上的那枚戒指,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在众人面前承认的“太子嫂”。
这四个字,别人动不得,她自己,更不能砸。
梁耀辉按灭桌上的烟头,伸手去按内线。
“让老左上来。”
几分钟后,老左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这人比阿成年长几岁,脸不显山不露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是梁耀辉这些年最信得过的“影子”。
“辉哥。”
“下周,等你嫂子去南城。”梁耀辉看着他,语气平平,“你带两个人,跟一趟。”
老左心里一紧,但没多问。
“跟到哪儿?”
“从机场开始,谁接机,记车牌,拍清楚。”梁耀辉一条一条说,声音压得很稳,“住哪家酒店,几点进,几点出,跟谁一起吃饭,什么姿态,能拍的都拍下来。”
老左点头。
“别让她发现。”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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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耀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事,就你知道,阿成知道,我知道。”
“其他兄弟?”
“一个字都别提。”梁耀辉看着他,眼神冷下来,“谁要嘴碎,我先收拾谁。”
老左沉声应下:“懂。”
老左出去后,办公室更闷了。
梁耀辉走到落地窗前,俯视下面整条街——“太子酒店”几个大字在早开的霓虹灯里忽明忽暗,门口一排车,都是这些年他混出来的面子。
外面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
他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还残着烟味。
背后那张被烧成灰的纸在烟灰缸里一动不动,却像还烫着他的眼。
“女人什么样我没见过?”他心里冷冷地过了一句,“可谁要真敢在我头上动刀子——不管是谁,我都得跟他算这笔账。”
这一刻,他还不知道,自己派出去盯的那趟南城航班,会把线,直接牵到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只会在另一头碰上的人身上。
02
南城的傍晚一向闷热。
老左跟着人流从廊桥下来,一股湿热的气扑在脸上,连鼻腔里都是潮味。航站楼的玻璃上挂着一层薄雾,外头天空压得很低,看样子一场夜雨在路上。
他把帽檐压了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两个小弟。
“记住了,别离我太远,也别紧跟着嫂子,看眼神就行。”
“知道呢左哥。”年纪小点的阿武压着声音,“辉哥让咱干啥,咱就干啥。”
出口屏幕不断轮播着到达航班号。苏瑶的那班刚好在最中间亮着。
没多久,她就出现了。
浅色连衣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头发特意做了卷,脚下是一双细跟凉鞋。跟在海州街上随便套件外套扎个马尾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整个人明显是精心拾掇过的。
她拉着个小行李箱,步子不急不缓,在出口那一片人声里显得很从容。
老左目光扫向接机区。
普通乘客挤在栏杆后边,一溜儿出租车停在远处等活儿。靠近 VIP 通道的地方,单独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不显山不露水,但轮毂一看就不便宜。
车牌:“A·06666”。
“左哥,那车……”另一个小弟低声提醒。
“看着就行。”
苏瑶出了闸口,先左右看了一圈,视线一停,很自然地朝那辆黑车走过去。
车窗缓缓降下一截,里面的人没有立刻露出脸,只伸出一只手来推门——戴着钢带表,小臂皮肤很白,骨节分明,不是常年在外边跑场子那种糙样。
“累坏了?”
声音透过半掩的车门飘出来,普通话很正,却带了一点北方重音,不是南城本地味儿。
苏瑶笑了一声,把行李递过去,自己绕到另一侧拉门,上车,动作熟得很,一点生疏都看不出来。
轿车打了转向,缓缓驶离。
老左抬手看了看表,记下时间。
“走。”
他招手拦了辆出租:“师傅,跟前面那辆黑车,别跟太紧。”
司机从后视镜瞧了眼那车牌,再看他们三人。
“朋友,那车可不简单,我惹不起。”
老左掏出两张红票子递过去:“我们也惹不起,就瞧一眼,不招事。”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火。
南城的路到晚上更显得黏腻,路灯被即将落下的云压得发黄。黑车一路往江边去,拐进一片高楼林立的区域,最后停在一栋临江最高的公寓前。
大门上灯箱写着四个字:江湾一号。
门口花坛修得精致,保安亭亮着暖光,进出全靠门禁卡。
出租车在对面路边缓缓停下。
“就到这?”司机探头问。
“就这。”老左付了钱,带着人下车。
他们远远看着——苏瑶先下车,男人随后跟着出来。
他站在车门旁,侧身给她挡了挡风,又伸手去接她的包。两个人并肩走到门口,苏瑶回头朝他说了句什么,笑得眼睛弯了一下。
那男人低头,看着门禁,肩膀轻轻一动,像是也笑了。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截侧脸轮廓:鼻梁挺,下颌线偏瘦,再往上就是发顶了。头发剪得很利落,后脑勺那一圈推得干净,是北方不少人爱剪的那种寸头。
保安抬眼看了一下车牌,立刻把门打开,姿态客气。
他们俩一前一后走进大厅,消失在玻璃门后。
老左把这幅画面全收进眼里。
“左哥?”
“对面那商务宾馆,开房。”他指了指街对面,“要能看见这扇门。”
夜里九点多,江边起了风,风里带着潮水味儿。豆大的雨点先是零零星星砸在窗玻璃上,过一会儿,雨线就密了。
商务宾馆三楼,靠街那间小房间,灯只开了一盏壁灯。
老左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旁边放着一台小相机,两个小弟轮流趴在窗边看。
“左哥,都这么晚了,他们咋还不出来?”
“急啥?”老左挪了挪望远镜,视线锁在江湾一号大门上,“你要是有地方待,也不愿出来淋雨。”
话虽然这么说,他心里也绷着一根弦。
十点出头,大门那头终于有动静。
苏瑶换了一身家居服似的长裙,肩上披了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跟在男人右侧,一起往外走。
男人打着伞,伞柄握在他左手里,右手自然地揽在她肩上。
雨点打在伞面上,形成一圈圈水印。
“咔。”
老左按下快门。
相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画面里,男人的脸还是没完全露出来,只捕到一点轮廓。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一小段,在公寓门口的小卖部停下,买了点夜宵和啤酒,又慢悠悠往回走。
男人站在台阶下抽烟,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腕微微翻着,吐烟的时候习惯抬一抬下巴。
老左眯起眼,盯着那动作看了好一会儿。
“左哥,你看啥呢?”阿武凑过来。
“没啥。”老左把相机又举高了一点,“你帮我记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二分,两个人一起下楼,买东西,又一起回去。”
雨越下越大,整条江面都蒙在一层水雾里。
快到午夜,大门再一次亮起。
苏瑶和男人这回换了鞋,显然是刚从楼上下来。她手里抱着个靠垫,整个人半倚在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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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空着的一只手接过她的外套,顺手搭在她肩头,那一瞬间,他抬手看表——一块熟悉样式的钢带表,在雨里闪了一下。
老左下意识往前凑,几乎贴到玻璃上。
那动作,说不上是哪一步,抬腕、低头、半偏身,合在一起,竟有种莫名的眼熟感。
像是在哪儿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盯着屏幕里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终究还是没从脑子里翻出对应的脸来。
“左哥?”
“记下,十二点零五,两人出门,男人送她到门口,又一起上楼。”
夜里一点多,雨没停。
老左把拍到的几张照片仔细挑了挑,挑出几张能看清轮廓的,又把记好的时间、车牌号写成一张纸。
“阿武,下去找前台借传真,把这几张按这个号传过去。”
“这么晚,辉哥睡了吗?”
“睡不着的。”老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不定,还在等这个。”
太子酒店顶楼办公室的灯,那一夜就没灭过。
传真机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黑白的画面上,江湾一号的门口、雨夜的伞、靠在男人肩上的苏瑶,都有点模糊,却也足够扎眼。
梁耀辉接过阿成递来的那几张,站在桌边一张一张看。
男人的脸,被角度和伞边遮得死死的,只剩侧影和背影。
但那种自然搭在苏瑶肩上的手,站位、姿态,都像是已经在一起很久的人,绝不是一时兴起的偷情。
“辉哥,老左还传了车牌,说是在江湾一号住,门禁挺严。”
阿成压着声音,气都不敢出大口。
“说那男的是北方口音,看打扮不像本地人。”
梁耀辉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回桌上,指节在边角敲了两下,烟在指间烧得只剩半截。
“电话接通了吗?”
“打过,老左说还在对面守着。”
梁耀辉“嗯”了一声,把烟头用力按进烟灰缸里。
“让他继续守,人别露面。明天一早,我亲自过去。”
“辉哥,你要亲自去南城?”
“这事儿别人看了不准乱说。”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自己看。”
说完,他抬腿往窗前走。
外面还没亮,整条街都罩在一层灰色里,“太子酒店”的牌子在雾气里时亮时暗。
他站了很久,才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屏幕上往下滑,滑到一个备注只有两个字:大哥。
这个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打过了。
以前只要遇事,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出了什么局,谁不规矩,谁欠账不还,一句“大哥,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基本就能解决一半。
拇指停在拨号键上,他沉默了几秒。
“要是换成别的事,我还能张嘴。”这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可现在——让我跟人说,自己老婆在外头跟谁开房?”
屏幕亮着,他最终还是退出了通话界面,把手机扣回桌上。
第二天一早,航站楼的候机厅里,人声嘈杂。
梁耀辉坐在靠里一排,登机牌夹在烟盒里。广播里反复提示即将登机,周围人推推拉拉往前挪。
他起身排队,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跑道那边雾气还没散,天色阴得厉害。
“辉哥,要不要真跟大哥说一声?”阿成小声问,“他多少在南那边也有人。”
“说什么?”梁耀辉目不斜视。
“说嫂子出事?”
阿成被噎住,愣愣摇头。
“那就别说。”
登机广播声盖过其他动静,他随人群往舱门走。
飞机起飞时,压着一层厚厚的云,机翼划过去,云海翻滚了一大片。
梁耀辉扣着安全带,闭上眼,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他心里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趟南城,不会只是去确认一顶绿帽子那么简单。
03
太子辉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阴到像要塌下来。
机场外一股潮乎乎的热浪扑上来,他只皱了皱眉,把墨镜推到头顶,抬手看了眼表。
“老左,人呢?”
“辉哥,在那边等着。”老左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嫂子基本每天都从这边江景那片出入。”
太子辉没废话,往前走。
他们绕到江边那条最体面的路上。
一排会所挨着高档公寓,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立着穿西装的迎宾,雨还没下,空气里已经带着潮水味。
江畔会所的大门最显眼,门口摆着两盆高得快过人的绿植。
太子辉理了理领子,径直走过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容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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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有预约吗?”
“找人。”他把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写着苏瑶的名字,“她住你们这儿。”
姑娘扫了一眼电脑,脸上的笑纹没变,只是语气礼貌了一点:“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没有这位住客的登记。”
太子辉唇角一点点往下压。
“再查一遍。”
“真的没有。”
他把腰间皮带往上一提,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按在台面上:“那你帮我打个电话,让她下来一趟。”
姑娘往后瞄了一眼,明显有点慌,又很快收住,声音更轻:“先生,我们这边不能随便打客人的电话,这也是规矩。”
旁边两名保安已经悄悄往这边靠,站姿挺得笔直。
老左在一旁看着,眉心紧了一下。
“辉哥,要不咱换个地方打听……”
“她人就在这附近。”太子辉没看他,眼睛直直盯着前台,“你再好好想想。”
前台笑容僵了一瞬。
经理也过来了,系着领带,话却说得客客气气:“这位先生,这里是高级会所,有自己的制度。要是您找人,可以让她主动联系您,咱们就别为难前台小姑娘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
太子辉冷笑了一声,刚要再往前迈一步,电梯“叮”地一声响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头。
苏瑶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得比昨晚在照片里还精致,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包,原本脸上带着笑,看到大堂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原地。
两秒钟,她就反应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飞快在保安、经理和前台之间扫过。
太子辉盯着她,眼神凉得像刀:“出来聊两句。”
苏瑶的手指在包带上紧了紧。
经理适时开口:“女士,这位先生是您朋友吗?要不我们安排个雅间……”
苏瑶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明显抽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把那点慌乱吞回去。
她抬眼看着经理,笑得有点勉强:“我……不认识他。”
大堂一下子安静了。
太子辉身体微微一震,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苏瑶,你再说一遍?”
“先生,你认错人了。”苏瑶转头看向保安,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麻烦你们把他请出去,他这样会影响我休息。”
“请”字一出口,保安已经顺势上前。
“这位先生,我们这边不欢迎闹事的。”
“谁闹事了?”太子辉手背的青筋凸了起来,“我找我老婆,也算闹事?”
他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立刻有客人侧目。
苏瑶脸色刷地白了,几乎是咬着牙:“你别在这儿乱说。”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抓住太子辉的胳膊。
老左刚要上前,被经理一个眼神挡住。
“兄弟,这里不比你们那边,有话好说。”经理还在用“商量”的口气,“要是有家务事,也别在场子里闹,咱给你留面子。”
下一秒,太子辉就被强行架着往门口拖。
他挣了一下,被其中一个保安手肘顶在腰上,重心一歪,人几乎半跪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脸离地面只有一拳的距离。
冰凉、硬,带着打蜡的味道。
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小声笑。
苏瑶站在电梯口,手紧紧抓着扶手,一句话没有。
直到门“砰”地合上。
太子辉被扔在台阶外,膝盖一阵钝痛。
老左追出来扶他:“辉哥……”
“没事。”他一把推开,“盯着就行,别进去了。”
声音出奇的冷静。
这一边他在雨味儿里灰头土脸,那一边老左没闲着。
他从会所绕出去,找了个偏僻的茶馆,联系上这座城里几个跑车行、做黄牛生意的熟人。
车牌“ A·06666”,他一遍一遍报。
开始没人肯接话。
“问车牌干嘛?兄弟,这玩意儿乱查容易出事。”
“你要买车,咱另说。”
老左把早准备好的红包一份份塞,人都出去了,他还停在桌边不动。
“就想知道个挂靠公司,其他的不问。”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真要出事,我自己兜着。”
僵了好半天,终于有人松口。
那是个中年男人,抽烟的手都在抖。
“你这朋友,是真不怕死。”他把烟按灭,压低了声音,“那车挂在北边一家公司名下,名字我不敢多说。”
“公司什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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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看了看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嗓子压得更低:“加代集团。”
三个字落下来,屋里像是瞬间空了一截。
老左愣住,好几秒说不出话。
太子辉和加代这几年在沿海这片地儿是个什么关系,他比谁都清楚——不是兄弟,不是同乡,是死对头。
各占一头,明里暗里不知道撕过多少回。
谁都知道,太子酒店和加代的场子,只要碰上就是火星撞地球。
他喉结滚了滚,终于挤出一句:“你确定?”
“换谁我都敢说错,就这仨字,我不敢乱认。”中年人把手往裤缝一抹,“你当我想招惹?行了,该知道的你知道了,别在这儿多待。”
电话打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发紫。
太子辉靠在一棵树下,烟一根接一根。
听完老左的汇报,他半天没吭声。
电话那头也不敢出气。
好一会儿,太子辉才开口:“先别动,继续盯着江那边。回去路上小心点。”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往地上一磕,眼神一点光都没有。
几乎是同一时间,太子酒店那边也乱了。
不是外头人找茬,而是一队穿制服、拎公文包的“工作组”直接进场。
有人亮证件,有人拿着表格,嘴里全是官方话:“文化、消防、安全、税务联合检查。”
前台的小妹在电话那端快哭了:“辉哥,他们……他们说要临时停业检查,说是合作单位上头有人打的招呼,让咱先‘配合工作’,别硬顶。”
“哪家合作单位?”太子辉声音发哑。
“就、就那边嘛……”小妹不敢明说,声音里带了点害怕,“带队的,说是以前跟你混过一块儿的,还叫你‘辉哥’呢,态度挺客气的,说是‘代哥那边打了电话,让你安心休息一阵’。”
“代哥”两个字一冒出来,线就彻底串上了。
江边的车、那套江景公寓、前台不敢查的名字、现在太子酒店的“善意停业”,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加代。
那个从来跟他不对付的人。
晚上,他在宾馆里把兄弟们叫到一块。
屋里烟雾缭绕,没人说话。
“辉哥,太子不能就这么关了,要不兄弟们先回去守场子?”有人憋不住开口,“哪怕搭着命,也不能让对家把牌子给摘了。”
“干脆回去把人顶出去。”另一个脾气爆的兄弟拍着桌子,“再不行,咱去北边当面堵他,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太子辉低着头,一根一根地往烟灰缸里摁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一小撮烟头。
谁都能感觉得出来,他这会儿不是单纯在想生意。
又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事要真是加代干的,他也太不是东西了。”
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
他们跟着太子辉这么多年,骨子里也知道——对家就是对家,可加代那个人,在这条道上混了多少年,多少人心里其实是有点复杂的。
仰过,也恨过。
骂他,像是在砸这一整圈的规矩。
太子辉终于抬起头来。
眼白有点发红,声音却压得很稳。
“不用猜了。”
他看着桌上的那几张传真照片,又看了看手机里老左发来的车牌登记。
“那男的不是啥南边的大官,也不是哪路新出来的主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加代。”
屋里空气像是被抽空。
谁都没吭声。
有人张了张嘴,想骂苏瑶,又咽了回去;也有人刚要说“那咱就跟加代拼了”,目光却飘到太子辉脸上,硬生生把话咽回肚里。
这是彻底把兄弟、女人、场子全搅到一块儿的事。
谁都不知道该先恨谁。
过了很久,太子辉拿起手机。
他把烟盒扣在桌上,拇指滑到那个号码上。这个号码,他这几年存着,只为了有朝一日真正要正面碰一下。
屏幕亮着,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对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哪位?”
太子辉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指节泛白。
“是我。”他声音低下去,“太子辉。”
那边沉默了两秒。
“有事?”
“有。”太子辉盯着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眼里像是压着一整片海水,“明天中午,有空吗?”
那头笑了一声,听不出冷暖。
“行,地点你挑。”
“江边那家老茶楼。”
“成。”对方语气依旧平静,“明天见。”
电话挂断,屋里谁都没再出声。
太子辉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掌却一点点收紧——这一次,他不是去拜会什么“哥”,而是去见一个把他所有东西都踩在脚下的死对头。
04
茶楼靠江的一间老包间,窗纸有些发黄,外头江风把竹帘吹得轻响。
桌上茶盏未凉,气氛却先冷透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坐着。
加代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色西装,领口松着一粒扣子,指尖轻轻敲着紫砂壶,眼神却一直落在梁耀辉脸上。
梁耀辉没碰茶,烟掐灭了又点,灰缸里已经攒了半圈烟头。
沉默拉得很长,最后还是加代先开口。
“辉子,我知道你迟早会查到我。”
梁耀辉抬眼,眼里带着血丝。
“查到你算什么本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睡我媳妇这事,准备咋跟我说?”
包间里的空气跟着这句话一沉。
加代没有辩解,只是看了他几秒,嘴角往下一压,像是在权衡措辞。
“当年你刚起步的时候,是谁替你挡的刀,你不是不知道。”他缓缓开口,“那些年要不是我在前面扛着,太子那摊子,早让人吃干抹净好几回了。”
梁耀辉冷笑了一声。
“你帮我是一码事,你上我家女人是一码事,你别搁这儿算总账。”
加代用指腹摩挲着茶杯,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跟我说什么,你知道吗?”
梁耀辉盯着他,没有接话。
“她说这几年,天天替你擦屁股。”加代用的是平静的语气,“谁来找茬,她先顶着;谁来讨账,她先哄着。你出去一趟,她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他抬起眼,目光逼过来。
“辉子,她不是你哪个小姐,她是个女人。”加代一字一顿,“她想要的是明天醒来,还知道你在哪儿——不是半夜接个电话,穿着睡衣去认尸。”
这话砸下来,屋子里短暂地静了两秒。
梁耀辉握着打火机的手骨节泛白。
“所以呢?”他嗓子有点哑,“所以她就该跟你滚一块儿?”
“她有权利选更安全的一边。”加代没有避开,“在那边,她是你梁耀辉的老婆;在这边,她是跟着我的人。这是她自己走的路。”
“安全?”梁耀辉笑容一点点发冷,“你先砸了我的场子,再把人从我身边拐走,这叫安全?”
说到这儿,他往椅背一靠,眼神阴下来。
“既然话摊开了,那就把江湖规矩也讲明白。”
包间门外,本就守着的人,隐约听见里面火药味越来越重。
太子辉带来的兄弟原本都在走廊尽头等消息,此刻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忍不住抄起靠墙的木棍,有人把腰间的刀位子又往上提了提。
“辉哥要真动手,咱不能在外面看着。”
同一时间,加代那边也有人蠢蠢欲动。
靠近楼梯口的小弟探头看了一眼包间方向,又缩回去对身边人低声道:“等会儿要是真干起来,别愣着,该上就上。”
走廊里的空气像压住了一层火星。
终于,包间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梁耀辉“刷”地站起来,把桌上一只茶杯拨到一边,茶水泼出来,在桌面上摊成一滩。
“加代,你那点道理留着哄你自己。”他盯着对方,声音压得极低,“你抢我女人,砸我场子,这笔账,总得有人出血。”
这句话像是暗号。
门外太子辉的人几乎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有人已经抬脚要冲。
包间里,加代也缓缓站起身。
他没看桌上乱成一团的茶具,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梁耀辉,落到门缝那边。
“谁要动手,先想想自己能不能走出这扇门。”
这话一出口,双方带来的兄弟几乎同时往门口汇拢。刀子、铁棍、球棒全亮了出来,堆在狭窄的走廊里,空气里是混着茶香的汗味。
气氛卡在一个要爆不爆的点上。
就在有人终于忍不住往前迈出半步的时候,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砰砰”被敲了两下,还没等里面的人开口,直接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弟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
脸上一片煞白,额头全是冷汗。
“别打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都别打了,出事了!”
走廊里的动静瞬间一滞。
刀还举在半空,铁棍停在肩上。
包间里,两个人同时皱起眉。
“慌什么?”加代眼睛一沉,往前迈了一步,“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时候闯我门?”
他说话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却没有停。
一串沉稳又不急不缓的鞋底声,从楼梯口那头一点点近过来,节奏极稳,却硬生生压住了整个走廊的气音。
梁耀辉眉头也蹙了起来。
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他叫不来什么真正的大人物。能让自己小弟脸色变成那样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门口的骚动越来越近。
那几个原本举着刀的年轻人,手臂居然不自觉地往下放了一点,有人甚至悄悄把刀往身后藏。
小弟站在门边,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死死盯着门外,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里说。
脚步声终于停在门口。
光线被一截身影挡住。
那人先伸手扶了扶门框,随后才慢慢跨进来。
梁耀辉的视线顺着门口的骚动一点点移过去——
先看到是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往上,是一条没有一点褶皱的西裤,再往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浅色衬衣,外面罩着一件崭新的西装外套。
袖口露出一截腕表,表面在灯光下冷冷发光。
等目光终于落到那张脸上时,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重重打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下子抽空,连眼皮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指尖陡然发凉,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一点点绷起,呼吸开始不稳,胸口像被人按住,空气一下子进不来。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很多旧画面一瞬间翻起来,又在下一秒全部砸碎。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局面下见到这个人。
加代比他更早看清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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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刚一站定,他就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整个人微微一颤,平日里一向端着的神态完全绷不住了。
“您……”他嗓子一紧,竟然有一瞬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连忙往前半步,腰都弯了一点,“您怎么有空来这里啊?”
走廊里所有人都低下头去,没人敢直视那人。
包间里只有梁耀辉还死死盯着对方,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看出点别的东西来。
那人目光在两边扫了一圈,又在桌上的茶渍、倒地的椅子、门口那些还没完全藏好的家伙上停了停。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整了整袖口,动作一点都不急,然后,才缓缓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都不敢出气:
“小代,小辉……你们胆子可真大啊。”
05
屋子里没人敢先出声。
那人站在门口,视线从地上一圈圈扫过去,扫过倒在一边的椅子、打翻的茶杯、门外那些藏也藏不利索的刀棍,又慢慢落回到桌边的两个人身上。
他抬手,把门“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走远的小弟压低了嗓子在外面窃窃私语。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停下。
“坐下。”
他没说谁,语气却是命令。
椅子腿在地上挪动的声音接连响起。梁耀辉和加代几乎下意识地又坐回原位,只是都不再往后靠,背脊绷得笔直。
那人自己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拿过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尝了一口,问都没问刚才的事,反而缓缓道:
“你们俩,最近是不是觉得风太平了?”
没人应声。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沿。
“一个在海边那座城搅出那么大动静,一个在内陆这边撑着几家场子。”他语气不紧不慢,“我看你们日子过得也不算差,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间茶楼里玩刀玩棍?”
这话里“我这间茶楼”四个字落下,梁耀辉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连这家老茶楼,背后也在他名下。
加代先低了低头。
“是我们鲁莽了。”他干脆认了错,“我这边的人,已经都让他们收起来了。”
梁耀辉盯着桌面,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开口:
“哥,这事是我私事。”他尽量让嗓子听着平稳,“跟生意没关系。”
那人斜睨了他一眼。
“私事?”他淡淡道,“你们把刀带到我地盘上来,外面人要是知道,是说你们俩闹私事,还是说我手底下的场子要翻天?”
他话音一顿,又低头给自己续了点茶。
“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一转,“但先别跟我谈情分。先把账算清。”
包间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很快有个穿衬衫的小弟探头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到桌边,动作又快又轻,退得也极快。
那人随手翻开,露出最上面两份纸: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几家场子的股权转让书。字已经打好,只等签字。
梁耀辉眼皮抖了一下。
那人没急着推过去,反而先看向加代。
“女人的事,我不喜欢听细节。”他语气很淡,“我只问一句,这个局,是你先动的,还是她先开口?”
加代沉默了几秒,才道:
“是她先跟我说想走。”
梁耀辉扭头盯着他,眼睛里血丝更重。
那人抬手,压住可能爆起来的火气。
“你别急着瞪他。”他目光落回梁耀辉身上,声音却依旧不重,“你从发廊那点生意做起,到现在这个场子,换了多少女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梁耀辉喉咙一紧。发廊、会所,一张张模糊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圈。
那人继续道:
“你自己说过,跟她没多少感情。”他把那句话原封不动端出来,“现在人家要走,选了别人。你是心里不服,还是脸上挂不住?”
屋子里安静得连空调老机子转动的嗡声都听得见。
梁耀辉握着拳,指尖已经掐进掌心里。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吐出一句:
“脸,可以不要。可她跟的是谁?”
他抬眼,死死盯着加代。
“偏偏是他。”
那人点了点头。
“所以这账才得好好算。”
他把离婚协议抽出来,推到梁耀辉面前。
“女人跟谁,是她的选择。”他说,“但你拿她,去跟人家死对头对着干,把桌子掀到我这来,那就是你的错。”
他拿起茶杯,轻轻晃了晃杯里的水。
“这份协议,你签。”
梁耀辉盯着那一行行字,视线有一瞬间是虚的。他看到上面写着:房子归女方,名下两处铺面一处归对方,一处折价现金补偿;孩子暂时跟母亲,抚养权日后再议。
“这么分,你不亏。”那人淡淡道,“你起步那几年,她跟着你吃过多少苦,我也看在眼里。她拿走这些,不多。”
梁耀辉咬紧后槽牙,牙根隐隐生疼。
“那太子呢?”他声音发哑,“我的场子,算不算在‘不多’里?”
那人合上另一叠文件。
“太子最近风头太紧,整天上报纸的那种新闻你不是没看。”他慢条斯理地说,“这阵子,得换个主人露头。”
他把股权转让书翻开给两人看,上面写得很清楚:太子酒店名义上转到一家新公司的名下,加代占大头,梁耀辉退居小股,只拿分成,不再出面管事。
加代皱了一下眉。
“哥,这样是不是……”
那人抬眼看他。
“怎么?”他问得很平静,“你嫌占得少?”
加代立刻摇头。
“不敢。”
那人又看回梁耀辉。
“你这条命,是干什么吃的?”他突然问。
梁耀辉愣了一下。
“以前你敢拿命扛,是因为背后有地方落脚,有条渠道,有人替你擦干净。”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梁耀辉心口,“现在太子被你搞成这个样子,不收一收,下一次来查的,就不是工作组,是那帮穿制服的直接抄了。”
他顿了顿,淡淡道:
“我给你的退路,就是你退一步。”
梁耀辉喉结滚了滚,眼圈一点点发红。
“你要我离婚,要我让出场子,还要我看着她跟他在一块儿?”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哥,你这不是算账,你这是要我命。”
那人看着他良久。
“你要是真想要命,”他慢慢说,“就先把这两份签了,把刀收回去,把人带走,好好想想以后干什么。”
他把笔放在纸旁边。
“你要是不想要命,”他语气没有一点起伏,“现在也可以——把桌子掀了,外面那帮兄弟全叫进来。”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隔着薄墙,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梁耀辉盯着那支笔,呼吸一下一下粗重起来,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溢出来。
良久,他终于伸出手。
手指捏住笔的那一刻,指节发白,几乎没什么力气。
他先在离婚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得有些歪,最后一笔重重一顿,像是把什么硬压了回去。
再在股权转让书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像从嗓子眼里拉过去一样难受。
签完,他把笔“啪”地一声拍回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盯着天花板,胸口一起一伏。
那人把两份文件收起来,交给身后的小弟。
“从今天起,”他看着两个人,缓缓开口,“这事,到此为止。”
他把目光先落在加代身上。
“她既然跟你,你就把人安安稳稳地安置好。”他说,“别拿她去显摆,别拿她去压他。”
又转向梁耀辉。
“你那边,”他顿了顿,“先老实一阵子。手底下那帮兄弟,该散的散,该安顿的安顿。别让我再在报纸上看到你。”
说完这些,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只是来喝了一壶茶、顺便签了几份文件。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江湖上的事,不是只有一条路。”他淡淡道,“命还在,输一阵,又不丢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包间里像是被抽空了空气。
加代沉默地站起身,朝梁耀辉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那里面的恨、憋屈、不甘,全堵在一起,最后都化成一句干巴巴的话。
“以后,各走各的。”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再解释什么,转身出了门。
梁耀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动。
烟盒掏出来,在手里捏了又捏,终究没点着,只是被他一点一点揉成一团。
桌上茶水已经凉透,他伸手拿起那只刚才被他拨歪的杯子,杯口边上带着一圈茶渍。
他盯着那圈茶渍看了很久,喉咙里一股甜腥味往上涌。
他用力咽了下去。
那一口血,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06
太子酒店门口的“停业整顿”封条,终于在一周后被人整齐地撕掉。
那天傍晚,天阴得很低,街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门口那块牌匾映得发白。
梁耀辉站在对面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没拉开的啤酒,看着熟悉的大门被重新擦得锃亮,地毯换了新的,门童的制服也换了款式。
两个以前在太子干迎宾的小伙子从侧门出来,远远看见他,一时间都有些发愣。
过了几秒,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辉哥……”
梁耀辉“嗯”了一声,视线还在那块牌匾上。
“里面……都还好吧?”他问。
小伙子挤出个笑:
“还能怎么样嘛,上面下来的人说,是换了个公司接手。我们这些小的,只要不惹事,就先留下看着。”
旁边另一个插了一句:
“他们说,您以后……就不在这边露面了。”
空气里有一阵尴尬的沉默。
梁耀辉捏了捏手里的易拉罐,铁皮被压得略微变形。
“好好干。”他只说了四个字,“别多问。”
说完,他转身往胡同里走。
老左和几个兄弟已经在那里抽着烟等他,身边靠着几辆旧车,看上去有些乱。
老左把烟头踩灭,迎上来:
“辉哥,里头真就这么交了?一点声都没吭?”
梁耀辉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我吭什么?”他语气很淡,“吭完,明天就有人来给你戴手铐。”
屋里一阵低笑,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有个脾气急的兄弟忍不住开口:
“要不咱另起炉灶?城西那块地不也是……”
话没说完,就被老左用胳膊撞了一下。
“闭嘴。”老左低声骂了一句,“你当上头那位说着玩的?”
梁耀辉靠在胡同墙上,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你们听着。”他看向这帮跟了他多年的脸,声音不高,“太子是没了,这是命里有的事。谁要是不甘心,想去找加代拼命的,现在就可以走,不用跟我报备。”
没人动。
有人低声嘟囔:
“拼命有啥用,人家背后有人,我们连那一层是啥样都没见过。”
梁耀辉看着他们,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点轻松。
“所以啊,”他吐出一口烟,“你们是真该活得久一点。”
那晚,他把能叫来的兄弟都叫来了。
一间破旧的棋牌室,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纸牌推到一边,啤酒堆了一地。
他把话说得很清楚:
“手上有家的,回去带孩子、陪老婆;家里没人的,先找份正经活干。谁要是真离不开我,愿意跟着折腾新的,我不会不管。”
有人红着眼眶:
“辉哥,我们就想知道,你以后打算干嘛。”
梁耀辉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我妈和孩子安顿好。”他低声说,“剩下的,再说。”
那一晚,没有人再提“找场子”“砍人”这样的词。酒喝得并不尽兴,反而喝出了许多长长的叹气。
几周之后。
城北那条旧街上,一处临街的小二楼挂起了新的牌子。不是夜总会,也不是发廊,只是一块写着“辉兴物流”的白铁板。
门口停着几辆旧货车,车身上还有之前公司的淡痕。
梁耀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楼下的小办公室里,对着一台旧电脑和一摞运单算账。
窗外是货车进进出出的声音,偶尔夹着司机喊话。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味,吵闹,却踏实。
老左推门进来,把一叠收据拍到桌上。
“这几趟的钱都结了。”他笑着说,“虽然不多,好歹挣的是明面上的。”
梁耀辉点点头,把收据逐张整理进文件夹。
“车队那边,最近有人来查没有?”他随口问。
老左挠了挠头:
“来过一次,看见我们这些破车、破楼,连多问都懒得问,喝了杯水就走了。”
说完,他看了看梁耀辉,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
“前天,有人从南那边带了个消息回来。”
梁耀辉手指停在纸上。
“什么消息?”
老左舔了舔嘴唇:
“加代那边,有场子被抄了。”他压得很低,“听说是从账上查出来的,人已经被叫走谈话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的嗡声。
梁耀辉半天没说话。
老左忍不住补了一句:
“还有人说,是上头那位不打算再护着他了。”
梁耀辉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喉咙里划过一阵干涩。
“这事跟咱没关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远着点看就行了。”
老左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叹气:
“以前……你们要是不走到这一步,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
梁耀辉抬起眼,打断他:
“老左。”
“嗯?”
“你现在有车、有家,有活干。你觉得这样不好?”
老左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挺好。”
梁耀辉把桌上的烟盒推过去。
“那就行了。”
老左抽出一支,低声笑了笑:
“那我去帮司机装货。”
他起身出门,带着一股烟味和风,办公室门又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梁耀辉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墙上那块简单的营业执照上——白底黑字,没有什么花样,也没有太子的霓虹。
抽屉里,还有那天签完字后他带走的一些东西:一本旧账本、一张他和苏瑶早年的合照,还有一串已经停机的老号码。
他把抽屉拉开,拿起那本从发廊时代就留下来的账本。上面是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数字,有些已经翻得起毛。
那些女人的代号、那些夜里的流水,从一页页纸上跳出来。
半晌,他关上账本,又把它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从那时候开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就种下今天这一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他接起: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司机粗声粗气的嗓音:
“梁老板吧?我货到了城西,路口堵得厉害,晚点能不能?”
梁耀辉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堵就等一等。”他道,“别闯红灯,慢慢开。”
“行,那我跟对方说一声。”
电话挂断,世界又回到货车的鸣笛声和楼道里脚步声。
梁耀辉站起身,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几辆旧货车的尾灯亮着,在渐暗的路上排成一串,很普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点莫名的酸意压下去。
身后,桌上的座机静静躺着。号码簿翻在一页中间,夹着的那张写着“太子前台”的纸已经有些发黄。
他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尘土,也带来远处某个工地的杂音。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新的货运合同,把注意力重新落在一行行简单的条款上。
那天晚上,他一直忙到很晚。
关门的时候,街上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远处路口的红绿灯在闪。
他把卷闸门拉下,锁好,回头看了一眼门头那块写着“辉兴物流”的牌子。
不是太子酒店那样耀眼,也没人会在它面前拍照留念。
但他知道,这块牌子下面,他还能站着。
他掏出烟,又想起医生前两天在体检时说的话:“少抽点,多睡觉。”
他把烟塞回兜里,抬脚往回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前。
他没有回头。
之前那人说过的一句话,在脑子里又响了一遍——命还在,输一阵不丢人。
梁耀辉把手插进裤兜里,指节慢慢放松。
这一次,他没有再咬破自己的嘴唇。
那一口血,终于没有再逼到喉咙口。
故事到这里,他在牌匾下站稳了脚,至于以后,要走哪条路,不急着给答案。
《“太子酒店”太子辉发现妻子给自己戴绿帽,一怒之下去抓奸,本想当场清算,却意外撞见奸夫的恐怖身份,他竟是无人能及的大佬!》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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