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当汽车“自己”行驶时，法律上的“司机”是谁？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张子慧 栾海明

傍晚六点，城市高架桥上堵成一条红光闪烁的河。李磊（化名）熟练地按下了方向盘上的一个蓝色按钮，仪表盘显示“智能领航已激活”。他舒了一口气，双手离开方向盘，拿起手机开始回复微信消息和刷短视频，累了甚至闭眼休息一会。和他一样，越来越多的车主正将这种“自动驾驶”功能视为通勤路上的解脱。然而，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游走在一个危险的认知误区和明确的法律红线边缘。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中汽协）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具备组合驾驶辅助功能（L2级）的乘用车新车市场渗透率已达64%。然而，技术的狂欢与安全认知的严重滞后正在酿成新的风险。

你的车，远未达到“自动”

事实上，很多人至今没分清，市面上家用车的智能系统，和真正的无人驾驶根本是两码事。2025年4月，广东云浮高速公路上，一名男子在开启车辆“智能驾驶”功能后竟酣然入睡，车辆以超速状态自动行驶超过100公里，最终被交警查处。

北京愿法律师事务所高芳芳律师直言，驾驶自动化有明确的等级划分，私家车标配的L0-L2级辅助驾驶，与武汉等城市落地的L4级无人驾驶运营场景，并非同一概念，责任主体也天差地别。L0-L2级辅助驾驶仅为驾驶辅助功能，无法替代驾驶人完成驾驶操作，驾驶人始终是行车的核心责任主体；L4级无人驾驶可在特定场景下实现无驾驶人行驶，目前全国性配套法规暂未出台，仅武汉市有地方性法规明确了相关责任。

然而市场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市场竞争激烈，营销话术往往会适度‘超前’，这无形中模糊了功能的实际边界。”一位智能汽车行业销售经理张冠军（化名）告诉记者，目前市面上绝大多数“智驾”系统（如自适应巡航、车道保持、自动泊车等）都属于辅助驾驶范畴，需要驾驶员全程监控并随时准备接管。

他表示，市场上“零接管体验”“无限接近L3”等宣传用语，很容易让消费者误以为“车子可以完全自动驾驶”，这种错误认知直接引发了不少危险行为。

他坦言，接触过很多消费者，都会问：“我考了驾照后一直没开过车，能不能买辆车直接坐在驾驶室让它自己开？”如果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本应如实告知其中风险；但有些产品经理为了销量，往往会刻意忽略这些问题。“在暴雨、大雪、路面反光等恶劣条件下，它的感知能力也会大打折扣。将生命完全托付给它，无异于一场豪赌。”

不少辅助驾驶用户也承认，自己曾长时间双手离开方向盘。某智能汽车车主齐先生就曾晒出自驾旅游的车辆行驶信息截图，自称“非必要不动方向盘”：9天自驾2956公里，其中智驾里程高达2864公里，占比达到96.9%。这背后，正是对“辅助”二字的轻视。

对此，高芳芳直言，很多车主的危险行为，根源就是没分清两类智能驾驶的本质区别。智能车再先进也不是无人驾驶车，绝不能撒手当“甩手掌柜”。

方向盘后的人，永远是责任主体

当认知误区在道路上蔓延，法律的重锤已然落下，为“谁才是司机”这个根本问题，给出了无可争议的结论。高芳芳表示，方向盘后的人，永远是责任主体。

2026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指导性案例271号，为全国类似案件树立裁判标杆。案例中，被告人王某群安装“智驾神器”逃避系统监测，醉酒后到副驾驶睡觉，让车辆自行行驶。法院明确判决：车载辅助驾驶系统不能代替驾驶人成为驾驶主体，激活辅助驾驶后，驾驶员仍是行车安全第一责任人；即便使用非法配件逃避监测、不在主驾位，仍需承担法律责任。

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月9日披露一起案件，杭州市临平区人民法院的一纸判决认定，醉酒后在副驾驶位使用辅助驾驶系统“无人驾驶”行为构成危险驾驶罪。

“这些案例就是正本清源。”高芳芳律师表示，科技可以改变驾驶方式，但从未改变责任归属。辅助驾驶不是“自动开车”，驾驶员永远是无法替代的第一责任人。

这些辅助驾驶行为，均需承担法律责任

结合指导性案例与法律规定，高芳芳对常见危险行为逐一明确法律后果。

酒后开辅助驾驶，照样算醉驾。即便激活辅助驾驶系统，驾驶人仍是实际驾驶主体。酒后开启辅助驾驶，本质仍属于醉酒驾驶机动车，符合危险驾驶罪构成要件，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不存在“智驾免责”的可能。

开辅助驾驶睡觉、玩手机，属于违法违规。辅助驾驶的核心是“辅助”，并非“替代驾驶”，驾驶人负有全程确保行车安全的法定义务。行车时睡觉、玩手机、脱离方向盘放任车辆自行行驶，均属于忽视驾驶责任的违规行为，情节严重的将构成危险驾驶罪；若引发交通事故，还将承担更重的刑事及民事赔偿责任。

使用“智驾神器”逃避监测，即便通过非法配件逃避辅助驾驶系统的脱手、离位监测，甚至不在主驾驶位，最高法仍明确该驾驶人为实际驾驶主体，相关行为已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规，直接构成危险驾驶罪，需承担相应刑事责任。

短暂脱手拿水、接电话，同样有法律风险。辅助驾驶要求驾驶员全程手握方向盘、集中注意力，随时准备接管。任何脱离方向盘的行为都违反操作规范，发生事故需担全责。

高芳芳表示，面对技术诱惑，驾驶员必须从“被动乘客”转变为主动监督者与最终决策者。辅助驾驶再先进，也不能让人成为“甩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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