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在海南的三个春节

绍圣四年（1097年）的盛夏，六十二岁的苏轼在儿子苏过的陪伴下，渡过琼州海峡。踏上海南岛时，他早已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这一年夏天登陆的老人不会想到，他将在这座“蛮荒之岛”上度过三个春节，并在第三个年头离开时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句子。

海南的春节没有汴京的鳌山灯海，没有杭州的笙歌彻夜，却让这位历尽沉浮的老人，在人生的暮年找到了真正的归处。

一、虎年春节：孤影青灯

第一个春节来得有些凄清。腊月二十七的夜里，苏轼一夜未眠。灯芯烧焦了，落在灯盏里，他懒得去挑；炉里的香燃尽了，香气却还弥漫在室内。在这儋州的小屋里，他想起了海峡那头的弟弟苏辙。兄弟二人，一个在儋州，一个在雷州，隔着琼州海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提笔写下《十二月十七日夜坐达晓寄子由》：“闭眼此心新活计，随身孤影旧知闻。雷州别驾应危坐，跨海幽光与子分。 ”那一夜，他大概是真的老了，不是年龄的老，是孤独的老。灯花结尽，香烟销完，陪伴他的只有窗棂上爬行的蜥蜴，和风中飘落的壁钱（一种小蜘蛛）。

到了元宵节，儋州的军使张中设宴招待当地名士，邀请了苏轼的儿子苏过，却没有请他。是不敢请？还是不便请？苏轼心里清楚，自己是个“不得签书公事”的罪臣，何必给人添麻烦。他让苏过去赴宴，自己独坐家中，写下：“使君置酒莫相违，守舍何妨独掩扉。静看月窗盘蜥蜴，卧闻风幔落伊威。 ”

这一年的春节，关键词是“孤单”。

二、兔年春节：月夜出游

到了第二年，情形大不相同。元符二年（1099年）正月十三，儋州下了一场春雨。雨不大，却解了旱情。与春雨一同到来的，还有从大陆寄来的信件和包裹。苏轼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大包柴胡，初春容易伤风感冒，这药送得正是时候。他忽然觉得，这岛上也没有那么孤绝。

两天后的元宵节，几个当地的老书生相邀而来：“良月嘉夜，先生能一出乎？ ”苏轼欣然应允。

那一夜的儋州，自然比不得汴京。没有“十里然绛树”，没有“鳌山耸，喧天箫鼓”。他们走过城西，走进僧舍，穿过小巷。街上百姓来来往往，卖肉的、卖酒的，汉黎掺杂，市井喧哗。苏轼走在这一片陌生的烟火气中，忽然笑了。

回到家中已是三更，苏过鼾声正酣。苏轼放杖而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孰为得失？ ”被贬到这蛮荒之地，是失；可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奇妙的夜晚，岂不是得？

这一年，他在儋州交到了朋友。黎子云兄弟常带着酒来请教学问；符老秀才虽穷，却也能聊上几句；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老书生，会邀他月夜出游。苏轼渐渐觉得，这岛上的人“风土极善，人情不恶”。

三、龙年春节：松明火红

第三个春节来得红红火火，几乎是真的“红火”。

腊月二十三，苏轼在住所旁搭建的墨灶失火了。他这一阵子迷上了制墨，海南多松，松脂多则烟煤富，本是制墨的好材料。谁知那晚松枝的火焰外溢，点燃了墨灶，火势差点蔓延到住宅。父子俩赶忙取水灭火，好一通忙活。

火灭了，墨是没法再制了，却剩下足足一车的松明，正好拿来过年照明。腊月二十八，苏轼写下《夜烧松明火》：“夜烧松明火，照室红龙鸾。快焰初煌煌，碧烟稍团团。 ”火光映在墙上，红彤彤的一片，竟有了些年节的暖意。

这一年，他还得到了一组十八罗汉的画像，重新装裱后供奉在屋里。松明火照亮了佛像，也照亮了老人的脸。正月里喜事不断。初七，他听说黄河恢复了北流，这是他和一些老臣多年主张的事，如今终于应验。他写下《庚辰岁人日作》，其中有“槟榔生子竹生孙”的句子。槟榔能结果，竹子能生孙，他这个流落海外的老人，似乎也在这岛上扎下了根。

正月十二，他自酿的天门冬酒熟了。坛盖一开，酒香飘满了屋子：“天门冬熟新年喜，曲米春香并舍闻。 ”他一边漉酒，一边忍不住喝起来，尝着尝着就醉了：“醉乡杳杳谁同梦，睡息齁齁得自闻。 ”醉倒在自己的草屋里，鼾声如雷，这是他此生难得的安稳觉。

四、兹游奇绝

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苏轼接到朝廷诏令，移廉州安置。他离开了生活近三年的海南。

渡海那夜，他写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三年谪居，他用了一个“游”字。仿佛这海南的岁月，不是贬谪，而是一场奇妙的旅行。

他走之后，海南有了第一个举人姜唐佐，有了第一个进士符确。桄榔庵后来成了东坡书院，九百多年来弦歌不绝。

当年那些春节的夜晚，独坐的孤寂、出游的欢欣、醉酒的酣然，都化作了诗句，留在这座岛上。而那句写在海南的诗，也许最能道出这三个春节的意义：“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