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读书笔记3：中国的“中”，是优点也是缺点

《史记》开篇部分，很多人都觉得枯燥。这哪里是历史啊，简直就是家谱！

司马迁几乎是用流水账，梳理了历代帝王的传承脉络。这些传承追根溯源，都可以追到黄帝那里。比如，颛顼是五帝之一，他是黄帝的孙子。而舜和禹都是颛顼的后代。禹比舜更迟成为帝王，但是禹的辈分却比舜高很多。按辈分，禹是舜爷爷的爷爷。帝喾也是五帝之一，是独立于颛顼的另外一支，按照辈分，黄帝是帝喾的曾祖父。而帝喾，生了很多个儿子，厉害的也有很多，其中一个是五帝之一尧，还有一个是殷商王朝的始祖契，还有一个是开创周王朝的始祖后稷。

这么看来，中国的历史，其实就是黄帝的家族史。所以中国人都是炎黄子孙，所以中国人常说家国一体。之后的历史，无论怎么样改朝换代，在老祖宗黄帝看来，只是晚辈们过家家，只是中国这个大家庭，换了一个新管家。

01.黄帝的家族史

中国人很喜欢认祖归宗，比如屈原，写《离骚》的第一句话，就是：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高阳指的就是颛顼。屈原用这两句话开始自我介绍，说明古人很在乎自己根正苗红：我是颛顼的后代，我的父亲叫伯庸。

回过头来，我们不禁要问，真的都是从黄帝的血缘传下来的吗？其实，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司马迁通过书写历史，重构了中国人的核心价值观。他想传达的观念是，生活在这片华夏大地上的所有人，万世一系，我们都有共同的祖先，我们都是一家人。

02.我们都是一家人

就在这片神州大地上，有一个有趣现象：清朝自称大清国，明朝自称大明国，唐朝自称东土大唐，但不管哪个朝代，同时都还依然是中国。为什么都能称为中国？“中国”这个名字，从哪里来的？

这还得追溯到周公。《史记》记载：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

那时候，周成王还住在丰邑，派召公去建设新都城洛阳，这也是周武王的遗志。周公又进行占卜，反复勘察地形，新都城终于落成。然后，又把大禹留下的九鼎，妥善地安放在新都城。周公说：这里是天下的正中心，四面八方到这里来进贡，距离是一样的。

03.天下的正中心

现藏陕西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何尊”，底下有100多字的铭文，记载了周成王对“何”的训诰。在铭文中，发现了“宅兹中国”四个字。这是当前可考的，最早出现“中国”字样的地方。周成王说的“宅兹中国”，意思是：把家安在最中间的这个地方。

我们惊奇地发现，考古实证和司马迁的记载完全吻合。

周人发明“中国”这个概念，是为了强调统治的合法性。天子居中国，获得天的授权，经纬天下，统御万民。天子为什么可以居住在中间？因为获得了天的授权，因为以德配天。

洛阳是世界的中心吗？肯定不是。洛阳是中国的中心吗？肯定也不是。但周公说，洛阳是天下的中心。

04.地图和领导力

那时候的人们，肯定没有一张精确的地图。然而，就像俗话说的，即便是一张错误的地图，也比没有地图好。人这个动物，太需要确定性了。领导力的核心在于领导者的高度自信。他说那里是，那里就是；他说那里有，那里就有。

就像望梅止渴的故事，曹操说前方有一棵梅子树，大家都会团结一致、奔向前方。就像创业公司的老板，他说公司要上市，要开创新的商业版图，大家也都会团结一致、共同努力。至于领导说的是不是正确，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的信心。领导自己信了，大家也就跟着相信。因为领导讲的故事，自带极强的号召力，凝聚了团队的力量，带领着大家奔向远方。

05.天圆地方的世界

在古人的认知世界里，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就像一个巨大的罩子，把方形的大地给罩住了。按照几何图形来说，就是一个内切了正方形的圆形，中点位置就是“中国”，正方形外、圆形内形成的区域，就分别是东海、南海、西海、北海。所以有句诗歌，“四海之内皆兄弟”，“四海之内”指的是整个中国大陆。而在这片大陆上，又分亲疏远近。

按照大禹的规划：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甸服外五百里侯服，侯服外五百里绥服，绥服外五百里要服。

天子周边的甸服，要负责进贡粮食、上缴赋税，相当于一个城市的二环。甸服外面的侯服，是天子给诸侯的封地，相当于一个城市的三环。侯服外面的绥服，就负责武装保卫中央了。绥服外面的要服，已经比较荒凉，只要不造反，就可以不受限制地随意居住。绥服和要服相当于城乡接合部，外来务工人员聚居的地方，一个城市的周边地带。

古人为了讲究对仗，还煞有介事地发明了几个词语，东夷、南蛮、北狄、西戎，用来称呼远离政治中心的蛮荒地带。

这样的中心论，对于人类来说，可能是出于本能。对宇宙的探索，人类也经历了地球中心论，到太阳中心论。再之后，发现太阳系都不是宇宙中心，再之后，发现银河系都不是宇宙中心。

06.中部的地理优势

刘勃老师在他的《失败者的春秋》中，打了一个有趣的比方。说在春秋时期，地处中部的国家，相当于一个城市的市中心。周边的国家，相当于一个城市的郊区。市中心固然坐拥诸多优势，譬如经济繁荣、交通便捷、人口稠密；却存在一个致命短板：发展空间受限。而在那些城乡接合部，土地辽阔，对于一个想实现抱负的帝王，只要励精图治，不失为一片更好的根基。

刘勃老师在书中引用了围棋术语，“金角银边草肚皮”，围棋开局的时候，都是先抢角，其次抢边，中间的一大片区域，四面受敌，即使抢下来，也没什么用。

那么，“草肚皮”内都有哪些国家？除了周天子自己在“草肚皮”正中，还有郑国、卫国、曹国、宋国、陈国、蔡国。这些国家在周王朝建立初期，都是“皇亲国戚”。越是跟天子亲近的人，分封的位置离中心越近。虽坐拥绝佳的地理位置，国力却越来越弱。反观“金角银边”国家，北边有晋国、东边有齐国、南边有楚国、西边有秦国。这些诸侯国初期不怎么受待见，却意外地享受了地缘政治红利。诸侯能力强，可以谋发展。诸侯能力弱，自保也能活。这样的“金角银边”国家，反而有巨大优势。

另一方面，或者说更为主要的是：中心国家有严重的存量思维，不求增量，不图变革。因为受到周天子的偏爱，在分封时，他们拿到的是人口多、地理方便的中心区域。而那些山高路远的偏远国家，开局虽然差一些，但他们在增量思维指引之下，获得了更好的发展。

07.文明的碰撞

美国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在他的《全球通史》中说：文明是在交流和碰撞中产生的。人类最早的文明诞生于欧、亚、非三大洲的文化交流之中，即中东的两河文明。

夏、商、周时期，也存在这个现象。

所有的交流都是相互的，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中心，周边往往努力向中心学习，而中心往往不屑向周边学习。

夏为天下共主时，这个天下的中心，把持着一项核心技术：青铜器。夏人发展几百年后，东边的商人，也从中心学到了青铜技术。而且跟夏人相比，商人另有自己的新技术，那就是文字。懂得青铜器加文字使用的商人，取代了只懂得青铜技术的夏人。

商为天下共主时，这个天下的中心，把持着一项核心技术：文字。商人发展几百年后，西边的周人，也从中心学到了文字的使用。而且跟商人相比，周人另有自己的新技术，那就是更先进的农业。懂得文字使用加农业技术的周人，取代了只懂得文字使用的商人。

08.诞生文明的温床

再说中国的地缘政治，也很有“中”的特点。

中国没有在寒带，也没有在热带。世界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文明，以及“轴心时代”的先哲们，都出现在温带。温带四季分明，生活在温带的人们，既不会像寒带那样没法过日子，也不会像热带那样过着重复的舒服日子。温带的自然条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更替，阴阳循环。良好的外部环境，是诞生文明的温床。

另外，中国地处欧亚大陆的东端，面朝大海，背靠高原和荒漠。这种地理条件下，很适合关起门来谋发展，只要某个局部势力强盛起来，便能借势统一这片大陆。大航海之前，这片大陆的外部挑战，主要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大航海之后，这片大陆的外部挑战，主要来自东部沿海。无论怎么说，中国在历史上，从未出现四面楚歌的窘境。

当然，中国受历史传统影响，更擅长处理和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关系，甚至实现了民族大融合。但面对海洋时，却只能望洋兴叹、束手无策了。正如茨威格所说：“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中国的地缘政治优势，也让中国在近代史上付出了屈辱的沉重历史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