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蒸了十七个枣山馍,一笼叠一笼,最上面那个还插了三根红纸剪的穗子。我爸半夜两点蹲厨房揭锅盖,就为看看底下那层年糕还剩多少——没动过,原封不动。他摸着锅沿嘟囔:“锅里有东西,心才不发飘。”这话我小时候听着像玄学,三十岁以后才咂摸出味道:原来人不是怕灶王爷不保佑,是怕自己一低头,看见锅底反光里那张发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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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现在早不点蜡了,可我家玄关那盏磨砂玻璃壁灯,从腊月三十下午五点四十开到正月初一早上六点半,一分不差。前年我姐在东京,视频里她那边是凌晨,手机镜头扫过她租的小单间,天花板四盏吸顶灯全亮着,连床头柜上那个小夜灯都拧到了最亮档。她说:“妈别看我这儿空,我灯开得比咱家院里还足。”我笑着点头,挂了电话把家里所有灯又检查一遍——你信不信,有些光,不是照房间的,是照给千里之外眼睛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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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空不空,不看房产证,看拖鞋摆几双。去年表叔从深圳回来,高铁晚点,到家是初一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媳妇早把年夜饭热了三回,饺子皮都泡软了,可餐桌最左边那把椅子上,还是搭着件他常穿的深蓝夹克,筷子整齐搁在碗沿,碗底压着一张没拆封的利群烟。没人动它。那晚麻将声一直响到四点多,我舅妈打盹儿歪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半张没胡的牌,茶几上瓜子皮堆成小山,遥控器掉进抱枕缝里找不着——房子里乱得像台风过境,偏偏就这股子人气,沉得能把地板压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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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的事更微妙。我爷爷敬祖宗那会儿,三杯酒泼地前必先抬高过眉,酒线得直、得稳、得听见“滋啦”一声落地响。现在简化了,可我姑父倒黄酒时,手腕照样往上抬三寸,说“杯沿不能矮过嘴唇”。去年我表弟失恋,年夜饭全程没碰酒,但每回敬酒,他都把空杯子举到胸口,晃一晃,再轻轻放回桌上。没人笑他。大家只当那杯子里盛着整年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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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底有米,灯下有人,屋内有声,杯中有光。这些动作早和祈福没关系了,是身体记住了饥荒年月怎么喘气,是手指学会了在时代断层里接住坠落的安稳。昨儿我翻老相册,1983年全家福,八个人挤在炕沿,脚下还蹲着俩小孩,搪瓷缸里剩半碗蒸糕,照片边角卷了毛边——那年他们刚分到责任田,粮仓里堆着新收的麦子,可照片里的碗,照样没见底。
你家今晚留锅底了吗?灯还亮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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