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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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假好心!”柳如烟扭过头,“沈容音,我知道是你搞的鬼!”
“我搞什么鬼?”我笑了笑,“药是你自己下的,人是你自己找的。”
“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柳如烟猛地转回头,死死瞪着我。
“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你哪里都得罪我了。”我收起笑容,“从你踏进林府的第一天,从你爬上林玉书的床,从你在我新婚夜给我添堵——”
“你就该知道,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柳如烟脸色惨白。
“你……你想杀我?”
“杀你?”我摇头,“太便宜你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
“柳如烟,你知道林玉书为什么留着你吗?”
“因为孩子……”
“不。”我回头看她,“是因为,你还有用。”
“你手里,有他当年在江南贪赃枉法的证据。”
柳如烟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我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她,“所以,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把证据交给我。”
“我可以保你不死。”
柳如烟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沈容音,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直起身,“但等林玉书拿到证据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你猜,他会让你活多久?”
柳如烟不笑了。
她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林玉书死。”我轻声说,“还有林家,还有所有欺负过我的人。”
“都该死。”
柳如烟看着我的眼睛。
她在那里面看到了杀意,看到了恨,也看到了疯狂。
半晌,她松开了手。
“好。”
“我帮你。”
4
柳如烟的孩子在腊月里早产。
那天下了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压垮了后院那棵老梅树的枝桠。
她是在半夜发动的,疼得喊叫声撕破了林府的寂静。
林老夫人被惊醒,鞋都没穿好就冲了过去,林玉书也从书房赶来,脸色阴沉地站在产房外。
我披着狐裘站在廊下,看着丫鬟婆子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
春桃小声说:“大夫说胎位不正,怕是难产。”
我没说话。
碧荷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暖炉,指尖却冰凉。
产房里柳如烟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断续的呻吟。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来:“老夫人,少爷,柳姑娘没力气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一尸两命……”
林老夫人腿一软,被丫鬟扶住。
“保孩子!保我的孙子!”
林玉书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稳婆看了他一眼,低头又进去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林老夫人眼睛一亮:“生了!”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是位小少爷……但……”
“但什么?”林老夫人抢过孩子,掀开襁褓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孩子瘦小得像只猫,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哭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
“柳姑娘孕期郁结,又用了些不该用的药……”稳婆跪在地上,“小少爷先天不足,怕是……”
林老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林玉书接过孩子,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我。
“容音。”
我走过去:“夫君。”
“去请太医。”他声音嘶哑,“请最好的太医。”
“是。”
我转身时,听见产房里传来柳如烟虚弱的呼喊:“孩子……我的孩子……”
没人理她。
太医是第二天早上请来的。
诊脉,扎针,开药。
忙活了一上午,最后摇头。
“林大人,令郎先天心脉不全,能活到满月已是万幸。”
林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
林玉书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落了他满肩,他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我走过去,替他撑起伞。
“夫君,进屋吧,外面冷。”
他转头看我,眼神空洞。
“容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看着他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闭着眼,小脸青紫,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夫君没错。”我轻声说,“错的是命。”
林玉书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命?”他低头看着孩子,“我林玉书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娶丞相之女,本该前程似锦——”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
我没回答。
只是接过孩子,转身进了屋。
林玉书跟在我身后,像丢了魂。
孩子被取名叫林瑞。
祥瑞的瑞。
可惜一点都不祥瑞。
他每天都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喘不过气。
大夫说那是心疾发作时的痛苦。
柳如烟产后虚弱,下不了床,只能听着隔壁孩子的哭声,日夜流泪。
林老夫人天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
但菩萨没听见。
腊月二十八,小年夜的晚上。
林瑞死了。
死在我怀里。
他最后哭了一声,声音细得像猫叫,然后小脸憋得青紫,没了呼吸。
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小身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林玉书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只是问:“死了?”
我点头。
他转身走了。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好像死的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猫狗。
林老夫人得知消息后,又晕了一次。
醒来后就疯了似的砸东西。
“是柳如烟!是她害死了我的孙子!是她!”
她冲进柳如烟的屋子,把还在坐月子的柳如烟从床上拖下来,狠狠扇耳光。
“贱人!你还我孙子!还我孙子!”
柳如烟没反抗。
她趴在地上,任林老夫人打骂,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林玉书没拦。
他只是站在门口,冷冷看着。
直到柳如烟被打得满脸是血,他才开口。
“够了。”
林老夫人喘着粗气:“玉书,这个贱人不能留!她克死了我的孙子!”
“那您想怎样?”林玉书问,“杀了她?”
林老夫人一愣。
“把她关起来。”林玉书转身,“关到柴房,自生自灭。”
柳如烟被拖走了。
经过我身边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求饶。
只有一片死寂。
我知道。
柳如烟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具空壳。
年关将近,林府上下却没有半点喜气。
林老夫人病了,卧床不起。
林玉书告假在家,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只有我,还在操持着府里的大小事务。
腊月三十,除夕夜。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满桌冷掉的饭菜。
春桃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要不要去请少爷……”
“不用。”我拿起筷子,“我们自己吃。”
刚吃了一口,门外传来喧哗声。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夫人!不好了!柳姑娘……柳姑娘跑了!”
我放下筷子。
“跑了?”
“是!看守的婆子说,她半夜撬了锁,从后门跑了!”
我站起身:“告诉少爷了吗?”
“还没……”
“那就先别说。”我整理了下衣袖,“带人去追,封锁城门之前,一定要把她抓回来。”
“是!”
一个时辰后,柳如烟被拖了回来。
她跑得不远,就在城外三里地的破庙里,被追出去的家丁抓了个正着。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冻得浑身青紫,脚上连鞋都没有,全是血泡。
她被扔在我面前,像一条濒死的狗。
“少夫人,怎么处置?”
我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柳如烟,许久,才开口。
“带她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然后,关到我院里的厢房。”
管家一愣:“这……”
“照做。”
柳如烟被关进了我院里的西厢房。
我让春桃给她送了热汤和棉被,还找了大夫来看脚上的伤。
碧荷很不解:“少夫人,您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好吗?”我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我只是不想让她死得太容易。”
“那您打算……”
“等她养好伤,送她去该去的地方。”
正月十五,上元节。
林玉书终于出了书房。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
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容音。”
我正在剪窗花,闻言抬头:“夫君。”
“柳如烟在你这里?”
我放下剪刀:“是。”
“把她交给我。”
我看着他:“夫君想怎么处置她?”
林玉书没说话。
只是盯着我,眼神冰冷。
半晌,他忽然笑了。
“容音,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平静地说,“夫君不也变了吗?”
他走过来,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告诉我,柳如烟的孩子死了,你高兴吗?”
我看着他,没躲。
“夫君觉得呢?”
“我觉得你高兴。”他拇指摩挲着我的唇,“因为你恨她,恨我,恨整个林家。”
“所以你才留着柳如烟,想用她来对付我,是不是?”
我没否认。
“夫君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我留着她?”
“因为我想看看。”林玉书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我的妻子,到底有多恨我。”
“那夫君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回头看我,眼神复杂,“但我没想到,你会恨到这种地步。”
“连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我指尖一颤。
“夫君什么意思?”
“林瑞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问。
我笑了。
“夫君觉得呢?”
“我觉得有。”他走回我面前,俯身,与我平视,“但我没有证据。”
“所以,我不会动你。”
“至少现在不会。”
他直起身,整理了下衣袖。
“把柳如烟交给我。”
“然后,我们两清。”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感情,只有算计。
像一只蛰伏的狼,在等待时机。
我点头。
“好。”
柳如烟被带走了。
林玉书亲自押着她,上了一辆马车。
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春桃打听了很久,只打听到马车出了城,往西边去了。
西边是荒山,乱葬岗。
柳如烟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我没问。
也不关心。
她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林玉书终于开始怀疑我了。
这场戏,终于要进入高潮了。
正月末,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镇北侯府二公子,死了。
死在了青楼里。
死状极惨,浑身赤裸,身上全是鞭痕和烫伤,喉咙被割开,血染红了整张床。
官府查了三天,最后定性为仇杀。
但坊间传闻,是那些被他折磨死的女子家人来报仇了。
林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药。
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死了……真死了……”
她脸色惨白,抓住我的手。
“容音,幸好……幸好如烟没嫁过去……”
我扶她躺下,温声说:“母亲别想太多,好好养病。”
“是……是……”她喃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我退出房间,关上门。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菩萨?
保佑你下地狱。
二月二,龙抬头。
林玉书复职了。
他换上官服,戴上乌纱帽,又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林探花。
仿佛之前丧子、疯母、妾室失踪,都没发生过。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容音,今晚我有贵客,你准备一桌酒菜。”
“什么贵客?”
“周怀瑾。”
我指尖一顿。
“周探花?”
“对。”他笑了笑,“他说,想见见你。”
我没问为什么。
只是点头:“好。”
周怀瑾是酉时来的。
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见到我,他拱手行礼:“林夫人。”
我福身回礼:“周大人。”
林玉书坐在主位,笑着招呼:“怀瑾坐,不必客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怀瑾忽然放下酒杯,看向我。
“林夫人,我听说,如烟……柳姑娘,前些日子病逝了?”
我看了林玉书一眼。
他垂着眼喝酒,没说话。
“是。”我轻声说,“产后虚弱,没熬过去。”
周怀瑾眼圈红了。
“我与如烟……曾是旧识。”他声音哽咽,“得知她……我心里实在难受。”
“所以今日冒昧前来,想问问林夫人,她……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我摇头:“柳姑娘走时,我不在跟前。”
周怀瑾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我深深一拜。
“林夫人,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能否让我,去她坟前祭拜一次?”
林玉书终于开口。
“怀瑾,如烟只是妾室,没有立坟。”
周怀瑾身体一僵。
“那她的……”
“葬在乱葬岗。”林玉书平静地说,“你若想去,我可以让人带路。”
周怀瑾脸色惨白。
他站在那里,许久,才慢慢坐下。
“不必了……”
那晚,周怀瑾喝得烂醉。
林玉书让下人送他回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驶远,忽然听见林玉书在我身后说:
“周怀瑾喜欢柳如烟。”
“我知道。”
“但他更想要的,是柳如烟手里的东西。”
我转头看他:“什么东西?”
林玉书笑了笑,没回答。
只是伸手,替我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容音,你说,如果周怀瑾知道,柳如烟没死,会怎样?”
我心头一跳。
“柳姑娘没死?”
“死了。”林玉书收回手,“但也可以没死。”
他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
“就看你,想让她死,还是想让她活了。”
那一夜,我失眠了。
林玉书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柳如烟没死。
或者说,林玉书想让别人以为她没死。
他想用柳如烟做饵,钓周怀瑾这条鱼。
而周怀瑾想要的,是柳如烟手里的证据。
江南盐税,官妓脱籍,林玉书的把柄。
这些东西,柳如烟一定藏在哪里。
林玉书找不到,所以想借周怀瑾的手去找。
然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好计谋。
我坐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但我的血是热的。
因为我知道。
机会来了。
第二天,我让春桃去了一趟周府。
以我的名义,给周怀瑾送了一盒点心。
点心盒的夹层里,藏了一张字条。
只有四个字:
“柳在城南。”
周怀瑾收到点心的当天下午,就去了城南。
城南有座荒废的尼姑庵,叫慈云庵。
三年前闹过鬼,香火就断了,现在只剩一个老尼姑守着。
柳如烟就被关在那里。
这是碧荷打听来的。
她花了十两银子,从一个家丁嘴里套出了消息。
周怀瑾在慈云庵待了一个时辰。
出来时,脸色铁青。
他没回周府,直接去了林府。
但林玉书不在。
他被管家拦在门外。
“周大人,少爷进宫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周怀瑾盯着管家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那我晚上再来。”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重,像要把地踩穿。
晚上,周怀瑾没来。
来的是官兵。
二十几个带刀侍卫,把林府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刑部侍郎,姓张,铁面无私。
“林大人,有人举报你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玉书站在门口,面色平静。
“张大人可有证据?”
“有。”张侍郎拿出一叠文书,“这是周怀瑾周探花递上来的状纸,还有这些——”
他抖开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你在江南时,收受盐商贿赂的账本。”
林玉书瞳孔一缩。
“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到了刑部再说。”张侍郎一挥手,“带走!”
侍卫上前,要给林玉书上枷锁。
林老夫人从里面冲出来,抱住林玉书。
“不准带走我儿子!我儿子是探花!是朝廷命官!”
张侍郎皱眉:“林老夫人,请不要妨碍公务。”
“我不准!我不准!”林老夫人哭喊,“玉书,你快告诉他们,你是冤枉的!”
林玉书推开她,整理了下衣襟。
“母亲放心,我没做过,不怕查。”
他看向张侍郎:“张大人,我跟你走。”
“但请让我跟我夫人说句话。”
张侍郎点头。
林玉书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容音。”
“夫君。”
“家里,交给你了。”
我点头:“夫君放心。”
他笑了笑,伸手想摸我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跟着侍卫走了。
林老夫人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嘴角,缓缓勾起。
林玉书。
你回不来了。
刑部大牢。
林玉书被关在最里面的单间。
墙壁潮湿,地面肮脏,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
他没喊冤,也没闹。
只是坐在草堆上,闭目养神。
直到牢门被打开,周怀瑾走进来。
“林兄。”
林玉书睁开眼,笑了笑:“怀瑾,你来了。”
周怀瑾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账本是你夫人给我的。”
林玉书笑容不变。
“我知道。”
“你知道?”周怀瑾皱眉,“那你还——”
“我还让你去慈云庵,还让你找到柳如烟,还让你拿到账本。”林玉书站起身,走到栅栏边,“怀瑾,你真以为,那些证据是柳如烟藏的?”
周怀瑾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东西,是我让你找到的。”林玉书看着他,眼神怜悯,“不然你以为,凭柳如烟那个蠢货,能藏得那么严实?”
“你——”周怀瑾后退一步,“你想害我?”
“不。”林玉书摇头,“我想救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怀瑾。
“看看。”
周怀瑾接过,打开。
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是……”
“这是你父亲当年在江南贪赃的罪证。”林玉书轻声说,“本来已经销案了,但我又找了出来。”
“怀瑾,你说,如果我把这个交给刑部,会怎样?”
周怀瑾手一抖,信纸掉在地上。
“你……你想怎样?”
“很简单。”林玉书微笑,“你去跟张侍郎说,那些账本是假的,是你为了报复我抢了柳如烟,故意伪造的。”
“然后,撤诉。”
周怀瑾盯着他,眼睛血红。
“如果我不呢?”
“那你父亲,你全家,还有你。”林玉书一字一句说,“都得死。”
周怀瑾浑身颤抖。
半晌,他弯腰捡起信纸,攥在手里。
“林玉书,你狠。”
“彼此彼此。”
第二天,周怀瑾撤诉了。
他说账本是伪造的,是为了报复林玉书。
刑部虽然怀疑,但没有其他证据,只能放人。
林玉书在牢里待了三天,出来了。
回家那天,林府张灯结彩,像过年一样。
林老夫人抱着他哭:“我的儿,你受苦了……”
林玉书拍着她的背,眼神却看向我。
“容音。”
我走过去:“夫君。”
“我饿了。”
“饭菜已经备好了。”
“好。”
那晚,林玉书在我房里歇的。
他抱着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
“容音。”
“嗯。”
“周怀瑾手里的账本,是你给他的吗?”
我没说话。
他笑了,手臂收紧。
“我知道是你。”
“但我不怪你。”
“因为我知道,你恨我。”
我闭上眼。
“夫君不恨我吗?”
“恨。”他吻了吻我的发顶,“但我更爱你。”
“所以,我们扯平了。”
我没回答。
只是听着他的心跳。
平稳,有力。
像一只蛰伏的兽。
我知道。
这场戏,还没完。
但快了。
就快了。
5
林玉书出狱后的第七天,慈云庵失火。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风助火势,等到附近村民发现时,整座庵堂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老尼姑被烧死在禅房里,尸体焦黑,蜷缩成一团。
柳如烟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被烧成了灰,有人说她趁乱跑了。
官府查了三天,最后定为意外失火。
林玉书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练字。
笔尖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死了?”
“没找到尸首。”管家低着头,“但火那么大,怕是……”
林玉书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下后,林玉书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开始抽芽的老槐树。
我端着参汤走进去。
“夫君。”
他回头看我,笑了笑:“容音,你说,柳如烟真的死了吗?”
我把汤碗放在桌上:“夫君觉得呢?”
“我觉得没死。”他走过来,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她那么怕死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烧死在火里。”
“那她会去哪?”
“不知道。”林玉书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但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回来做什么?”
“回来报仇。”他放下碗,看着我,“容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报仇?”
我低头整理衣袖:“妾身不知道。”
“你会先杀了仇人最在乎的人。”林玉书轻声说,“比如我母亲,比如碧荷,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你。”
我抬眼看他。
他笑了。
“放心,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三月三,上巳节。
京城有踏青的习俗,林老夫人病刚好,非要拉着我们去城郊的桃花林。
“去沾沾喜气,去去晦气!”
林玉书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马车出城时,街上人山人海。
春桃撩开车帘往外看,小声说:“小姐,今天人真多。”
我闭目养神:“人多才好。”
“好什么?”
“好办事。”
桃花林在城南十里处,依山傍水,风景极佳。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官宦人家在林中搭了帐篷,摆上酒席,吟诗作画。
林老夫人心情很好,拉着几个相熟的老夫人说话。
林玉书被几个同僚叫去喝酒。
我一个人带着春桃,在林子里慢慢走。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吹过,落英缤纷。
走到林子深处,人渐渐少了。
前面有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我停下脚步,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沈容音。”
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我转身。
柳如烟站在一棵桃树下。
她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只有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藏着怨毒。
“你没死。”我说。
“你希望我死?”她走过来,脚步虚浮,“可惜,老天不收我。”
我看着她:“你想怎样?”
“我想报仇。”柳如烟盯着我,“林玉书害我失去孩子,把我关在尼姑庵,想让我自生自灭。”
“而你——”
她冷笑。
“你明明知道一切,却冷眼旁观。”
“沈容音,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平静地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要让你们都付出代价。”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就从你开始。”
她朝我扑过来。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
我侧身避开,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
匕首掉在地上。
柳如烟尖叫:“你——”
“我什么?”我松开她,弯腰捡起匕首,“你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任你欺负的沈容音?”
柳如烟后退一步,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会武功?”
“不会。”我把玩着匕首,“但我学过怎么自保。”
“毕竟,嫁进林家这种地方,不会点本事,怎么活得下去。”
柳如烟咬着唇,忽然转身想跑。
“站住。”
我声音不大,但她停住了。
“柳如烟,你想报仇,我不拦你。”我走到她面前,把匕首递还给她,“但你要想清楚,你的仇人到底是谁。”
她愣住。
“你什么意思?”
“林瑞的死,是林玉书做的。”我看着她,“他嫌孩子先天不足,养大了也是累赘,所以让大夫在药里动了手脚。”
柳如烟瞳孔骤缩。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去问问那个大夫就知道了。”我轻声说,“城西回春堂的李大夫,收了林玉书五百两银子。”
柳如烟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杀自己的孩子……”
“因为那个孩子,会妨碍他的前程。”我收起匕首,“林玉书要的是完美的名声,完美的家庭,完美的儿子。”
“一个病恹恹的庶子,只会让他丢脸。”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的孩子……我的瑞儿……”
我蹲下身,拍拍她的肩。
“柳如烟,如果你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
“你帮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仇人,是同一个人。”我微笑,“林玉书死了,对你我都有好处。”
柳如烟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么?”
“回林家。”我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你的柳姑娘。”
“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玉书和江南盐商往来的密信。”我一字一句说,“藏在书房暗格里的那几封。”
柳如烟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我站起身,“你拿到密信,我就帮你杀了林玉书。”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转身,“但除了我,没人能帮你报仇。”
身后传来柳如烟嘶哑的声音。
“好。”
“我答应你。”
柳如烟回来了。
在林老夫人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她跪在了林府门口。
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尼姑袍,脸上脏兮兮的,哭得凄凄惨惨。
“老夫人!求您收留我吧!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林老夫人看见她,又惊又怒。
“你还有脸回来!”
“如烟知错了……如烟真的知错了……”柳如烟磕头,“求老夫人看在……看在瑞儿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
提到林瑞,林老夫人眼圈红了。
她看着柳如烟,许久,叹了口气。
“罢了,进来吧。”
柳如烟被安排回了原来的院子。
林玉书知道后,没说什么。
只是去看了她一次。
“你还敢回来?”
柳如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表哥……如烟知道错了……如烟以后一定听话……”
林玉书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待着。”
“别再惹事。”
“是……”
柳如烟变乖了。
不再争宠,不再挑事,每天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吃斋念佛。
林老夫人偶尔会去看她,给她送些吃的用的。
林玉书却再也没踏进过她的院子。
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只有我知道,柳如烟在等。
等一个机会。
四月初八,佛诞日。
林老夫人要去城外的白马寺祈福,要在寺里住三天。
林玉书被任命为钦差,要去江南巡查盐政,第二天就要出发。
临走前一夜,他来了我房里。
“容音,我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家里,交给你了。”
我替他整理行装:“夫君放心。”
他握住我的手。
“柳如烟……”
“我会看好她。”
林玉书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书房暗格的钥匙。”他放在我手里,“里面有些重要的东西,你替我保管。”
我接过钥匙,掌心冰凉。
“夫君不怕我偷看?”
“你看不懂。”他笑了笑,“都是些官场往来的密信,你看也无妨。”
我收好钥匙。
“夫君一路小心。”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等我回来。”
林玉书走了。
柳如烟的机会,来了。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柳如烟让丫鬟来请我,说是有要事相商。
我去了她院子。
她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少夫人。”
我坐下:“什么事?”
“我拿到东西了。”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我打开。
里面是三封信。
泛黄的纸张,熟悉的字迹。
林玉书和江南盐商往来的密信。
每一封,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我收起信,看向她。
“你要我怎么帮你?”
柳如烟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
“我要林玉书死。”她盯着我,“但要死得名正言顺,不能牵连到我。”
“可以。”我接过酒杯,“等他回来,我会安排。”
柳如烟笑了。
她举起酒杯:“那……合作愉快?”
我也笑:“合作愉快。”
酒杯相碰。
清脆的响声。
我仰头,一饮而尽。
她也喝了。
但下一秒,她脸色骤变。
“你……”
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柳如烟捂着喉咙,瞪大眼睛看着我。
“酒……酒里有毒……”
我站起身,俯视着她。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的酒里,没有毒。”我微笑,“你的酒里,才有。”
柳如烟瞳孔放大,嘴角溢出黑血。
“为什么……”
“因为你太蠢了。”我蹲下身,看着她痛苦扭曲的脸,“你以为我真的会跟你合作?”
“柳如烟,从你踏进林府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死。”
“我只是,在等你把密信拿出来而已。”
她伸手想抓我,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我伸手,替她合上眼。
“下辈子,别这么轻易相信人。”
春桃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一白。
“小姐……”
“处理干净。”我起身,“别留下痕迹。”
“是。”
“还有。”我走到门口,回头,“把密信抄一份,原件放回书房暗格。”
“抄件送去给周怀瑾。”
春桃一愣:“周大人?他上次不是……”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微笑,“这次,他不会撤诉了。”
柳如烟“病逝”了。
就在林玉书离开的第七天。
林老夫人从寺庙回来,得知消息,哭了一场。
“这孩子……命苦啊……”
她让人厚葬了柳如烟,立了碑,烧了纸钱。
但没人知道,棺材里是空的。
柳如烟的尸体,早就被扔进了乱葬岗,喂了野狗。
就像她那个短命的儿子一样。
尸骨无存。
五月,江南传来消息。
林玉书在巡查盐政时,“意外”发现了一批走私的官盐。
牵扯出了几个江南大盐商,还有朝中的几个官员。
龙颜大怒,下旨彻查。
林玉书因为“刚正不阿”,被提拔为盐运使,留在江南继续查案。
但他不知道,那批官盐,是我让父亲暗中安排的。
那几个盐商和官员,也都是父亲的政敌。
一石二鸟。
既除掉了敌人,又给林玉书挖好了坑。
就等他,自己跳进去。
六月,盛夏。
林府接到了林玉书的家书。
说案子快查清了,下个月就能回京。
还说要给我带江南的丝绸和首饰。
林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念叨着儿子要回来了。
只有我知道。
他回不来了。
六月底,周怀瑾递了折子。
弹劾林玉书贪污受贿,勾结盐商,草菅人命。
附上的证据,就是那三封密信的抄件。
圣上震怒,下旨将林玉书押解回京,革职查办。
消息传到林府时,林老夫人正在喝燕窝。
碗掉在地上,她直挺挺地往后倒。
中风了。
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眼斜,话都说不清楚。
我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母亲……您别急……夫君一定是冤枉的……”
她死死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像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在骂我。
骂我毒妇,骂我害她儿子。
但我哭得更伤心了。
“母亲放心……儿媳一定会想办法救夫君……”
转身走出房间时,我擦掉眼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春桃小声问:“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去刑部大牢。”我说,“看看我的好夫君。”
刑部大牢,还是那个单间。
林玉书坐在草堆上,穿着囚服,头发凌乱,但背挺得很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笑了。
“容音,你来了。”
我让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
“夫君。”
他打量着我,眼神平静。
“母亲怎么样了?”
“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我在他对面坐下,“大夫说,怕是很难好了。”
林玉书沉默片刻。
“是你做的吗?”
“什么?”
“周怀瑾手里的密信。”他看着我,“是你给他的,对不对?”
我没否认。
“为什么?”
“因为夫君欠我的。”我轻声说,“欠我一条命。”
林玉书皱眉:“谁的命?”
“我父亲的。”
他愣住了。
“岳父大人不是好好的——”
“三年前,江南盐税案。”我打断他,“我父亲是主审,你为了保住那些盐商,给他下了毒。”
林玉书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下毒的丫鬟,是我的人。”我微笑,“她亲眼看着你把毒药交给她,亲眼看着她把毒下在我父亲的茶里。”
“只是她没告诉我,那毒不会立刻致命,只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
“等我发现时,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了。”
林玉书脸色苍白。
“所以你嫁给我,是为了报仇?”
“对。”我点头,“从嫁进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今天。”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一个沈容音……”
“我林玉书聪明一世,居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我站起身。
“夫君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容音,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信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信。”
“但爱有什么用?”
“爱不能让我父亲活过来,不能让我受的委屈消失,更不能让那些该死的人死。”
“所以,你的爱,一文不值。”
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容音。”
我停住脚步。
“柳如烟的死,跟你有关吗?”
我没回头。
“有关。”
“她是我杀的。”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我就知道……”
“那你后悔吗?”我问,“后悔娶我吗?”
林玉书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不后悔。”
“如果再选一次,我还会娶你。”
我笑了。
“可惜,没有如果了。”
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林玉书轻声说:
“容音,保重。”
我没回答。
只是挺直背,一步一步,走出大牢。
阳光刺眼。
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但我的血是冷的。
一直冷到骨子里。
七月初七,乞巧节。
林玉书的判决下来了。
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家产充公,女眷发卖为奴。
林老夫人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我亲手给她合上眼,换了寿衣,办了丧事。
简单,但体面。
毕竟,她是我名义上的婆婆。
毕竟,她给了我一个完美的借口。
守孝。
林府被抄家的那天,我穿着孝服,站在院子里。
官兵冲进来,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春桃和碧荷跪在我身后,瑟瑟发抖。
领头的官兵走到我面前。
“林沈氏,跟我们走吧。”
我抬头看他。
“大人,我父亲是当朝丞相。”
官兵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父亲是沈丞相。”我重复,“我要回娘家。”
官兵犹豫了。
他让人去请示上司。
半个时辰后,刑部侍郎亲自来了。
“林夫人,令尊确实派人来打过招呼。”他为难地说,“但林玉书是重犯,按律,家眷都要——”
“大人。”我打断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给您的信。”
侍郎接过信,看完,脸色变了变。
“这……”
“大人照做便是。”我微笑,“出了事,我父亲担着。”
侍郎沉默良久,最后挥手。
“放行。”
我福身:“谢大人。”
转身,带着春桃和碧荷,走出林府。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母亲坐在里面,眼睛红肿。
“音音……”
我上车,扑进她怀里。
“娘……”
“回家了。”母亲抱着我,泪如雨下,“我们回家了。”
马车驶离林府。
我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困了我一年的宅子,在夕阳下渐渐远去。
像一场噩梦,终于醒了。
但我知道。
噩梦还没完。
还有一个人。
还没死。
七月十五,中元节。
林玉书行刑的日子。
我去了刑场。
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他被押上断头台。
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但背挺得很直。
眼睛在人群里扫视,最后,停在我身上。
他笑了。
对我做了个口型。
“保重。”
我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静静地看着。
刽子手举起刀。
刀落。
血溅三尺。
人头滚落在地。
人群发出惊呼。
我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走出刑场,走出人群,走出这场持续了一年的噩梦。
天很蓝。
云很白。
阳光很暖。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笑了。
林玉书。
你死了。
但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
6
林玉书的头挂在城墙上示众三日。
第四天清晨,守城的兵丁发现那颗头不见了。
城墙上只留下一滩暗褐色的血迹,还有几根被割断的麻绳。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有人说是有义士不忍见探花郎身首异处,偷去安葬了。
也有人说,是林玉书的旧部劫走了头颅,想替他报仇。
刑部派人查了三天,没查出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丞相府的后花园里喂鱼。
春桃小声说:“小姐,您说会不会是……”
“是谁不重要。”我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春桃一愣:“谁还活着?”
“林玉书。”
春桃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您说什么呢!林玉书明明已经——”
“已经死了?”我转头看她,笑了笑,“你真的相信,林玉书会这么容易死吗?”
春桃脸色发白。
“可是……刑场上那么多人看着……”
“看着什么?”我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一个穿着囚服的人被砍头?”
“但那真的是林玉书吗?”
春桃说不出话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林玉书那种人,狡兔三窟,怎么会不留后路。”
“他一定早就安排好了替身,就等这一天。”
“那……那怎么办?”春桃声音发抖,“他会不会来找您报仇?”
“会。”我放下茶杯,“他一定会来。”
“那您……”
“所以我得等他来。”我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轻声说,“然后,亲手杀了他。”
八月十五,中秋。
宫里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出席。
父亲让我一起去。
“音音,你也该出去走走了。”他看着我,眼神心疼,“这一年,你受苦了。”
我点头:“女儿听父亲的。”
宴席设在御花园。
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我坐在母亲身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糕点。
偶尔有人过来搭话,我都只是笑笑,不多言。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小姐。”
我回头。
周怀瑾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月白官袍,温润如玉。
“周大人。”我起身行礼。
他抬手虚扶:“沈小姐不必多礼。”
我们走到一旁僻静的亭子里。
“沈小姐最近可好?”他问。
“还好。”我看着池中的月亮倒影,“周大人呢?”
“我……”周怀瑾顿了顿,“我要外放了。”
“哦?去哪里?”
“江南。”他苦笑,“圣上说我太年轻,需要去地方历练历练。”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林玉书的案子,他虽然递了密信,但后来又想撤诉,在圣上心里留下了摇摆不定的印象。
被外放,是迟早的事。
“江南很好。”我说,“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周怀瑾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小姐,你……你恨我吗?”
我抬眼看他:“恨你什么?”
“恨我当初没有坚持到底,恨我临阵退缩……”
“不恨。”我摇头,“周大人有周大人的难处,我理解。”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沉默片刻,他又问:“柳如烟……真的是病逝的吗?”
“周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觉得她死得太突然了。”周怀瑾低头,“我去看过她的坟,总觉得……不对劲。”
我笑了笑。
“人死如灯灭,周大人何必执着。”
“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能早点带她走……”
“她就不会死在林家了。”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忽然觉得可笑。
男人啊。
总是在失去后才后悔。
总是在无能为力时才深情。
“周大人。”我轻声说,“柳如烟已经死了,您也该向前看了。”
他点头。
“是……是该向前看了。”
又寒暄了几句,他告辞离开。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转身准备回席。
却看见不远处的假山后,站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
身形瘦削,像一道影子。
见我看向他,他转身就走。
消失在夜色里。
我心跳加快。
是他。
林玉书。
他来了。
中秋宴后,我病了。
高烧不退,噩梦连连。
梦里全是林玉书。
他站在刑场上,对我笑。
“容音,我回来了。”
我惊坐而起,浑身冷汗。
春桃端着药进来:“小姐,您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
“亥时了。”春桃把药递给我,“您睡了一整天。”
我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苦得我皱起眉。
“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春桃摇头:“没有,老爷加派了人手护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我掀开被子下床。
“小姐,您要做什么?”
“出去走走。”
夜深人静。
我披着外衣,走在丞相府的后花园里。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
走到荷花池边时,我停下脚步。
“出来吧。”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转身。
林玉书站在月光下。
还是那身黑衣,但没蒙面。
脸上多了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狰狞可怖。
但那双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锐利,深沉。
“容音。”他开口,声音嘶哑,“好久不见。”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稳。
“你没死。”
“托你的福,还活着。”他走近一步,“只是这张脸,毁了。”
“活该。”
他笑了。
“是啊,活该。”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又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来做什么?”我问。
“来看看你。”他说,“顺便,拿回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三封密信的原件。”林玉书盯着我,“你抄了一份给周怀瑾,但原件还在你手里,对不对?”
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但手停在半空,“你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
“你会留在自己手里,当作筹码。”
我后退一步。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只能抢了。”林玉书收回手,“容音,别逼我。”
“逼你又怎样?”我抬眼看他,“杀了我?”
他沉默。
月光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许久,他说:“我不想杀你。”
“但我必须拿回密信。”
“那些东西,关系到我最后的退路。”
我看着他脸上的疤,忽然问:“这疤,是怎么来的?”
“刑场上。”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刽子手的刀很快,但替身的脖子太硬,刀砍偏了,擦到了我。”
“我当时就躺在刑场下面的密道里,听着上面的动静。”
“听着刀落,听着人头滚地,听着人群惊呼。”
“然后,我从密道爬出去,逃出了京城。”
我攥紧了手指。
“你早就计划好了。”
“是。”他点头,“从你嫁进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计划这一天。”
“我知道你会报仇,知道你会要我的命。”
“所以我留了后路。”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玉书,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都是疯子。”
他也笑。
“是啊,都是疯子。”
“所以,把密信给我。”
“然后,我们两清。”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摇头。
“不给。”
他眼神一厉。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那些密信,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命。”我一字一句说,“我要你死在我面前,亲手。”
林玉书笑了。
那笑容狰狞又疯狂。
“好。”
“我给你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在我脚下。
“现在,杀了我。”
我看着地上的匕首,没动。
“捡起来。”他说,“杀了我,你就报仇了。”
“你父亲,柳如烟,林瑞,还有你受的所有委屈……”
“就都报了。”
我弯腰,捡起匕首。
刀锋很凉,像冰。
我握紧刀柄,走向他。
他站着不动,甚至张开了双臂。
“来,往这里捅。”他指着自己的心脏,“用力一点,一刀毙命。”
我走到他面前,举起刀。
刀尖对准他的心口。
只要往前一送,一切就结束了。
但我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林玉书看着我的手,笑了。
“下不了手?”
“不是。”我摇头,“我只是在想,让你这么痛快地死,太便宜你了。”
他挑眉:“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生不如死。”我一字一句说,“像柳如烟一样,像林老夫人一样,像所有被你害死的人一样。”
“慢慢折磨,慢慢煎熬。”
“直到你跪下来求我,求我杀了你。”
林玉书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乌鸦。
“好!好一个沈容音!”
“不愧是我林玉书的妻子!”
他止住笑,眼神变得冰冷。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像一道鬼影。
我站在原地,握着匕首,浑身冰凉。
我知道。
战争,开始了。
第二天,丞相府失窃。
丢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批重要的文书。
其中,就有父亲这些年和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
父亲大发雷霆,把护院全部换了,还报了官。
但我知道,那些密信,是林玉书偷的。
他在告诉我。
他有能力毁了丞相府。
有能力,毁了我的一切。
九月初九,重阳。
按习俗,要登高祈福。
父亲带着全家去城外的栖霞山。
山路崎岖,马车只能到半山腰,剩下的路要步行。
我走在最后,一步一步,爬得很慢。
春桃跟在我身边,小声说:“小姐,您累吗?要不要歇歇?”
我摇头:“不累。”
走到一处陡坡时,脚下一滑。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山下滚去。
“小姐!”
春桃尖叫。
我滚了十几米,撞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
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春桃和几个家丁冲下来,把我扶起来。
“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头,眼前发黑。
抬头时,我看见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
身形瘦削。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林玉书。
他想杀我。
但没成功。
回到丞相府,我额头上的伤缝了三针。
大夫说会留疤。
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
“音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女儿没事。”我安慰她,“只是皮外伤。”
但我知道。
这不是意外。
是警告。
下一次,就不是皮外伤了。
九月底,京城出了一件怪事。
好几个官员家的女眷,接连失踪。
都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第二天,尸体在城外的乱葬岗被发现。
死状极惨,身上全是伤痕,像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官府查了很久,没查出凶手。
但我知道是谁。
林玉书。
他在报复。
报复那些曾经看不起他,曾经欺负过他的人。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他能杀了那些人,也能杀了我。
十月初一,寒衣节。
我给父亲烧纸钱的时候,在坟前遇到了林玉书。
他站在墓碑前,背对着我。
“岳父大人,小婿来看您了。”
我停下脚步。
“你不配。”
他转身,看着我。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我走过去,把纸钱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脸。
“那些女眷,是你杀的?”
“是。”他坦然承认,“她们的父亲,当年在朝堂上弹劾过我。”
“说我寒门出身,不配为官。”
“说我靠女人上位,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现在,我让他们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林玉书,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笑了,“被你逼疯的。”
“容音,你知道吗?我本来不想这样的。”
“我本来只想拿回密信,然后远走高飞。”
“但你非要逼我。”
“非要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钱。
“所以呢?你想怎样?”
“我想带你走。”他说,“离开京城,离开这一切,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重新开始。”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带你走。”他走近一步,伸手想碰我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容音,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玉书,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没疯。”他摇头,“我只是……不想再恨了。”
“我累了。”
“这一年,我东躲西藏,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我躺在刑场下面的时候,听着刀落的声音,忽然想明白了。”
“比起恨你,我更想……爱你。”
我止住笑,看着他。
“爱我?”
“是。”他点头,“我爱你,容音。”
“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你。”
“只是我不敢承认。”
“因为我怕,怕你太耀眼,怕我配不上你。”
“所以我折磨你,冷落你,想把你拉下神坛,想让你和我一样,活在泥里。”
“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错了。”
“大错特错。”
他单膝跪地,握住我的手。
手心冰凉。
“容音,给我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
“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我保证,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悔恨,有祈求,有……爱。
但更多的是疯狂。
一种绝望的,偏执的疯狂。
我抽回手。
“林玉书,太晚了。”
“从你杀了我父亲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可能了。”
他脸色一白。
“可是——”
“没有可是。”我转身,“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你。”
“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好。”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了。”
我回头。
他已经走了。
只剩下火盆里的纸钱,烧成了灰烬。
风一吹,散了。
十月中旬,丞相府出事了。
父亲被弹劾结党营私,贪污受贿。
圣上下旨彻查。
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了那批丢失的密信。
还有,林玉书贪污的那些赃款。
全都藏在父亲的书房里。
人赃并获。
父亲被革职查办,押入大牢。
母亲当场晕倒,一病不起。
我知道。
这是林玉书最后的报复。
他要毁了我的一切。
然后,逼我跟他走。
十月末,父亲判了流放三千里。
母亲病重,卧床不起。
丞相府被封,家产充公。
我从高高在上的丞相嫡女,变成了罪臣之女。
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只有春桃还跟着我。
我们在城南租了一间破屋子,勉强容身。
深秋的风很冷,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坐在床边,给母亲喂药。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涣散。
“音音……”
“娘,我在。”
“你爹……你爹怎么样了……”
“爹很好。”我擦掉她嘴角的药渍,“等您病好了,我们就去看他。”
母亲摇头。
“娘等不到了……”
“您别胡说。”
“音音。”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答应娘……好好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
“女儿答应您。”
母亲笑了,松开了手。
眼睛慢慢闭上。
没了呼吸。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不出声。
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流干了,也停不下来。
十一月初,我安葬了母亲。
把她和父亲早年去世的姨娘合葬在一起。
坟在城外的荒山上,很简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我跪在坟前,烧了最后一点纸钱。
“爹,娘,女儿不孝。”
“没能救你们,也没能给你们报仇。”
“但你们放心。”
“女儿一定会好好活着。”
“活着,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下地狱。”
站起身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林玉书站在不远处。
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容音。”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跟我走吧。”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我,还要你。”
我看着他,笑了。
“是啊,我什么都没有了。”
“都是拜你所赐。”
他眼神一暗。
“是我做的。”
“但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笑出声,“林玉书,你毁了我的一切,然后说为了我?”
“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沉默。
许久,他说:“只有这样,你才会跟我走。”
“只有让你失去一切,你才会心甘情愿地……属于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偏执,忽然明白了。
林玉书从来就没变过。
他还是那个自私,疯狂,不择手段的林玉书。
他所谓的爱,不过是占有欲。
不过是,想把我拉进地狱,陪他一起沉沦。
我摇头。
“我不会跟你走的。”
“死都不会。”
他眼神一厉。
“那你就死在这里吧。”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抵在我脖子上。
刀锋冰凉。
“容音,最后一次机会。”
“跟我走,还是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杀了我。”
他手一抖。
刀锋划破了我的皮肤,血渗出来。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我笑了,“但你舍不得。”
“因为杀了我,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我,眼睛血红。
许久,他收回匕首,转身。
“沈容音,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我说,“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他背影一僵。
然后,消失在寒风里。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了。
但心,还在滴血。
我知道。
这场战争,还没结束。
但快了。
就快了。
7
雪下了一整夜。
破屋的屋顶漏了,雪水混着冰碴子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春桃用破瓦罐接着,回头看我:“小姐,这屋子不能住了,咱们得换个地方。”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那块玉佩。
羊脂白玉,触手温润。
正面雕着凤凰,反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说,这是沈家祖传的玉佩,将来传给我的孩子。
可现在,沈家没了。
孩子?
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小姐?”春桃又唤了一声。
我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身。
“收拾东西,走吧。”
“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
城南有座破庙,叫慈恩寺。
三年前香火就断了,庙里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和尚,靠化缘为生。
我和春桃在偏殿找了间还算完整的禅房,打扫干净,住了下来。
老和尚听见动静,摸索着走过来。
“施主……”
我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
“借住几日,叨扰了。”
老和尚摸着银子,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施主,这庙不干净,你们还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外面,更不干净。”
老和尚不说话了。
他转身,摸索着走回正殿。
背影佝偻,像一根枯死的树。
夜里,风很大。
吹得破窗板嘎吱作响。
春桃生了火堆,我们围着火取暖。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杀我。”
春桃脸色一白。
“是……是林玉书吗?”
我没回答。
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苗窜起,映着我的脸。
一半明,一半暗。
像鬼。
三天后,林玉书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眼神凶狠。
他们冲进破庙时,老和尚正在念经。
“阿弥陀佛……施主,佛门清净地,不可——”
一个黑衣人抬手,刀光一闪。
老和尚倒了下去。
血溅在佛像上,染红了莲花座。
春桃尖叫一声,躲到我身后。
我坐在火堆旁,没动。
林玉书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容音,跟我走。”
我抬眼看他:“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杀了他。”他一挥手,黑衣人拖进来一个人。
周怀瑾。
他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
“周大人?”我皱眉,“你抓他做什么?”
“他去找你了。”林玉书冷笑,“他想带你走,想救你。”
“所以我把他抓来,让你看看,想救你的人,是什么下场。”
周怀瑾艰难地抬头,看向我。
“沈小姐……快跑……”
林玉书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周怀瑾闷哼一声,蜷缩成一团。
“林玉书!”我站起身,“放开他!”
“心疼了?”林玉书眼神阴鸷,“沈容音,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没有。”
“那为什么护着他?”
“因为他不该死。”我一字一句说,“该死的人是你。”
林玉书笑了。
那笑容扭曲又疯狂。
“好,既然你这么护着他,那我就成全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在我脚下。
“用这把刀,杀了他。”
“我就放你走。”
我盯着地上的匕首,没动。
“怎么,下不了手?”林玉书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容音,你不是想报仇吗?”
“你不是恨我吗?”
“那你就杀了他。”
“让我看看,你有多恨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忽然笑了。
“林玉书,你真的很可悲。”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悲。”我一字一句说,“你得不到我,就想毁了我。”
“你毁了我的一切,就想让我跟你一样,变成疯子。”
“但我不像你。”
“我不会为了恨,变成怪物。”
林玉书脸色骤变。
他松开手,站起身。
“好,很好。”
“既然你不肯杀他,那我就杀你。”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对准我的心口。
“最后问你一次。”
“跟不跟我走?”
我看着他,笑了。
“动手吧。”
林玉书眼神一厉,挥刀砍下。
刀光如雪。
但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扑下来。
当啷——
刀被格开。
黑衣人挡在我面前,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小姐,属下来迟。”
是母亲给我的那个暗卫。
她还活着。
林玉书后退一步,眼神警惕。
“你是谁?”
暗卫没回答,只是横剑在前,护住我。
“小姐,走。”
我摇头。
“我不走。”
“小姐!”
“今天,我和他之间,必须做个了断。”
我推开暗卫,走到林玉书面前。
“林玉书,我们单独谈谈。”
他眯起眼:“谈什么?”
“谈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周怀瑾放了,把那些密信的原件给我。”
“我跟你走。”
林玉书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走。”我重复,“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重新开始。”
他盯着我,眼神变幻不定。
“你不恨我了?”
“恨。”我点头,“但我累了。”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沈家没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跟你走,我还能去哪?”
林玉书沉默了很久。
久到破庙里的火堆都快熄灭了。
他终于开口。
“好。”
“我答应你。”
他一挥手,黑衣人放开了周怀瑾。
“把密信给她。”
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
我打开,确认是原件。
然后,走到周怀瑾面前。
“周大人,你走吧。”
周怀瑾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嘶哑:“沈小姐……你不能跟他走……他会害死你的……”
我抽回手,笑了笑。
“我知道。”
“但我没得选。”
周怀瑾还想说什么,被黑衣人拖走了。
破庙里只剩下我和林玉书,还有暗卫。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林玉书问。
我点头。
“可以。”
“但在走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暗卫。
“把这个,送到镇北侯府。”
暗卫一愣:“小姐?”
“照做。”
暗卫接过玉佩,看了我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玉书皱眉:“为什么要把玉佩给镇北侯?”
“因为那是我最后的退路。”我看着他,“林玉书,你说要带我走,重新开始。”
“但我信不过你。”
“所以,我要留个后手。”
“如果有一天,你辜负了我。”
“镇北侯会替我报仇。”
林玉书笑了。
“你还是不相信我。”
“对。”我坦然承认,“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你了。”
他眼神一暗。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关系。”
“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伸出手。
“走吧。”
我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很冷。
像冰。
像死人。
我们离开了破庙。
离开了京城。
林玉书准备得很充分,有马车,有干粮,有银子。
还有四个黑衣人跟着,保护我们。
或者说,监视我们。
马车一路向南。
走了三天,在一个小镇停下。
林玉书买了一个小院子,两进两出,不大,但很干净。
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家。
从今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男耕女织,平平淡淡。
我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笑了笑。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玉书对我很好。
真的很好。
他会亲自下厨给我做饭,会给我买新衣裳,会陪我在院子里晒太阳。
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
他甚至不再提从前的事。
仿佛那些仇恨,那些血腥,都不曾发生过。
但我们都知道。
伤口还在。
只是结了痂。
一碰,就会流血。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玉书去镇上买年货,我一个人在家。
暗卫来了。
她翻墙进来,跪在我面前。
“小姐。”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暗卫递上一封信,“这是镇北侯的回信。”
我拆开信。
只有一行字。
“玉佩已收,侯府欠沈家一个人情,随时可还。”
我烧了信。
“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周怀瑾被外放到江南了,走之前来丞相府找过您,没找到。”
“林玉书的案子呢?”
“还在查。”暗卫顿了顿,“但刑部发现了疑点,说刑场上的尸体不是林玉书。”
“现在正在通缉他。”
我点头。
“知道了。”
“小姐,您什么时候回京?”
我抬眼看着她。
“我不回去了。”
暗卫一愣:“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我重复,“我要留在这里。”
“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回去吧,告诉父亲……不,告诉所有人,沈容音已经死了。”
“死在林玉书手里。”
暗卫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姐……”
“走吧。”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忽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再恨,不想再报仇,不想再挣扎。
只想就这样,过完剩下的日子。
哪怕,是跟林玉书一起。
林玉书回来了。
他买了很多东西,有年画,有鞭炮,有糖果。
还有一件大红的棉袄。
“容音,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接过棉袄,摸了摸。
料子很好,厚实,暖和。
“为什么买红色的?”
“因为喜庆。”林玉书笑着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问。
“林玉书,你真的爱我吗?”
他愣住了。
然后,点头。
“爱。”
“有多爱?”
“可以为你死。”
我笑了。
“那如果我要你死呢?”
他沉默片刻。
“那你得亲自动手。”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配杀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屋。
“吃饭吧。”
那晚,我们吃了年夜饭。
只有两个人,却摆了一桌子菜。
林玉书给我夹菜,倒酒。
“容音,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林玉书看着我,忽然说。
“容音,我们生个孩子吧。”
我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生个孩子。”他重复,“一个像你,也像我的孩子。”
“然后,好好把他养大。”
“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不要像我们一样。”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问。
“林玉书,你觉得,我们配当父母吗?”
他脸色一白。
“我们不配。”我打断他,“我们手上沾了太多血,心里装了太多恨。”
“这样的父母,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
“难道要让他,重复我们的悲剧?”
林玉书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许久,他起身。
“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看着满桌的菜,一口也吃不下。
窗外传来鞭炮声。
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但我的心,像一潭死水。
死寂,冰冷。
林玉书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他才回来。
浑身酒气,眼睛血红。
“容音……”
我扶他坐下,倒了杯茶。
“喝点水。”
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容音,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所有的事。”他声音哽咽,“对不起害死你父亲,对不起害死你母亲,对不起……毁了你的一切。”
“如果时光能倒流……”
“如果时光能倒流,你会怎么做?”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迷茫。
“我不知道……”
“但至少……至少我不会伤害你。”
我笑了。
“林玉书,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我最恨你,明明做了那么多错事,却还想假装深情。”
“明明毁了我的一切,却还想让我爱你。”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他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
“是啊……很可笑……”
“可我……控制不住……”
“容音,我控制不住爱你……”
“哪怕知道不该爱,不能爱……”
“我还是……爱你……”
他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累到,想结束这一切。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镇上有灯会,林玉书非要带我去看。
“容音,走吧,热闹热闹。”
我拗不过他,只好去了。
灯会很热闹,人山人海,灯火辉煌。
林玉书牵着我的手,怕我走丢。
我们看了花灯,猜了灯谜,吃了元宵。
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直到,我看见一个人。
周怀瑾。
他站在一盏兔子灯下,穿着便服,但掩不住一身书卷气。
他也看见了我。
愣住。
然后,朝我们走过来。
“沈小姐……”
林玉书脸色一沉,挡在我面前。
“周大人,好久不见。”
周怀瑾盯着他,眼神冰冷。
“林玉书,你居然还敢出现。”
“我为什么不敢?”林玉书笑了,“我现在是自由身,想去哪就去哪。”
“自由身?”周怀瑾冷笑,“刑部正在通缉你,你算什么自由身?”
“那又怎样?”林玉书握住我的手,“只要容音在我身边,我就是自由的。”
周怀瑾看向我,眼神复杂。
“沈小姐,你真的……要跟他走?”
我点头。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林玉书,笑了笑,“因为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
周怀瑾攥紧了拳头。
“我可以带你走。”
“去哪?”
“去哪都行。”周怀瑾看着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辞官,带你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玉书眼神一厉。
“周怀瑾,你找死。”
周怀瑾不理他,只是看着我。
“沈小姐,跟我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真诚,有心疼,有……爱。
但更多的,是同情。
他同情我。
可怜我。
可我不需要同情。
不需要可怜。
我需要的是……
“周大人。”我开口,声音平静,“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不需要。”
“我选择的路,我自己走。”
周怀瑾脸色一白。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走吧。”
“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周怀瑾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背影萧瑟,像一片落叶。
林玉书搂住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说。
“容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
我转头看他。
“林玉书,我不是选择你。”
“我只是……没得选。”
他眼神一暗。
但很快,又笑了。
“没关系。”
“只要你在,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
林玉书很兴奋,喝了很多酒。
“容音,你知道吗?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选择了我。”他抱着我,声音含糊,“高兴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又圆又亮。
像一面镜子。
照着我,也照着他。
照着我们两个,破碎的灵魂。
半夜,林玉书突然惊醒。
他坐起身,浑身冷汗。
“怎么了?”我问。
“做了个噩梦。”他喘着气,“梦见你走了……永远不回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不会走的。”
“真的?”
“真的。”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心口。
“容音,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好。”
“答应我,就算恨我,也要留在我身边。”
“好。”
“答应我……”
他说着说着,又睡着了。
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话。
“音音,答应娘,好好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我答应了。
但我不知道。
这样活着,到底算不算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白一片,很美。
林玉书在树下摆了桌椅,我们每天在那里喝茶,看书,晒太阳。
像一对与世无争的夫妻。
但我知道。
这只是表象。
林玉书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都会惊醒,都会抓着我的手,问我会不会离开他。
而我的回答,永远是。
“不会。”
但我知道。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结束这一切的机会。
三月三,上巳节。
林玉书说要去山上采桃花,回来酿酒。
我同意了。
我们上了山。
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像一片粉色的云海。
林玉书很高兴,像个孩子一样,在花林里跑来跑去。
“容音,你看!这朵最好看!”
他摘了一朵桃花,插在我发间。
“真美。”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在山上待了一整天。
傍晚,下山的时候,林玉书忽然停下脚步。
“容音,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悬崖。
深不见底,云雾缭绕。
“你想做什么?”我问。
“我想……”他转头看我,眼神温柔,“和你一起跳下去。”
我一愣。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他握住我的手,“生同衾,死同穴。”
“多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一片平静。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想和我一起死。
我笑了。
“林玉书,你真是个疯子。”
“是啊。”他点头,“我是疯子。”
“但你不也是吗?”
“不然,你怎么会留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我们跳下去。”
他笑了。
那笑容,像少年一样干净,纯粹。
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向悬崖。
一步,一步。
离悬崖越来越近。
我心跳得很快。
但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解脱。
终于,要解脱了。
走到悬崖边,他停下脚步。
“容音,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后悔嫁给我,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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