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正月,鼓声还没响,薛怀义的人头已经挂在北市旗杆上。前一天,他坐着七宝香车穿过天津桥,僧袍里揣着加盖“凤阁”大印的空白诏书,看见御史都不下马。后一天,他被二十个宦官按在瑶光殿阶前,木棍裹着毡布,闷声往死里打,连喊都来不及。血从门槛缝里渗进椒房,武则天正对着铜镜描眉,手不抖,尾梢依旧挑得锋利——像划掉一个名字那么利落。
没人再记得他本名叫冯小宝,洛阳街头卖野药,一口价三十文,爱跟寡妇调笑。千金公主府里的老婢子图他身子暖和,夜里夹带进府,第二天就被公主洗了澡、剃了发,改名“怀义”,送进紫宸殿。那身腱子肉裹上紫绫袈裟,居然像那么回事。武则天那会儿刚废中宗,夜里常做噩梦,需要一具滚烫的胸膛贴着后背,听心跳,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薛怀义会念《大云经》,也会讲市井笑话,荤的素的都敢往外撂,女皇笑得咳嗽,把痰吐在他掌心,他反手擦在龙床幔帐上,颜色像早梅。第二天,白马寺添了三百僧兵,御赐铸钟用铜十万斤——全是盐铁使连夜从江淮运来的,本来说好修堤。
![]()
权力像春药,往酒里一搅,再钝的刀口也能开刃。他开始嫌七宝香车不够稳,嫌御史中丞嗓门大,嫌李旦在朝会上不看他。僧人出门要清道,百姓来不及跪,棍棒就打脊背。他收“香火钱”,一开口就是“请施舍洛阳全部木料”,转身把整片槐林砍了给明堂铺地板。地板光可鉴人,照出他越来越圆的肚子,也照出背后那道真正的龙影——女皇的影子,比他自己长得多。
![]()
裂痕始于一句话。那晚他多喝了几杯,在瑶光殿外头对着内常侍嘟囔:“老阿婆六十有八,还能睡我几年?待她蹬腿,这龙椅不如换我坐,反正《大云经》是我抄的。”话音落下,值夜的小黄门立刻把话嚼碎,连唾沫一起咽进肚里,转身就跑。第二天清晨,武则天赐他一碗“醒酒汤”,里面浮着两片人参,他一口喝完,还嫌淡。再往后,白马寺起火,禁军说是“天雷”,却只在藏经阁烧,把这些年他代笔的诏书底稿烧得精光。薛怀义忽然明白,自己不过是另一根柴。
![]()
死前他挣扎着想喊“陛下开恩”,木棍堵住胸腔,只剩鼻孔喷气,血沫子带着酒味。武则天听完回报,吩咐把尸体送回白马寺,当众火化,骨灰和泥筑塔,塔名“报恩”。洛阳百姓夜里偷偷往塔基撒尿,春天一到,野草疯长,把塔身挤得歪斜,像醉汉抱着大街的腿。
![]()
塔还没歪到一半,张氏兄弟已经住进集仙殿。张昌宗脸小,腰细,会炼“回春丹”,把朱砂捣成胭脂,给女皇点在眉心。他学乖,从不主动要官,只把奏折夹在《金钢经》里念,声音软得像猫。武则天听着舒服,顺手就批“可”。兄弟俩加起来不到五十岁,却知道把野心切成碎片,一天喂一点,比薛怀义那口整猪聪明太多。可他们忘了,女皇的胃口也是一天一天老去的。705年正月二十二,张柬之带人破门,张昌宗刚把最后一粒丹药喂进女皇嘴里,刀光一闪,血溅纱帐,像极当年瑶光殿那滩,只是这回,武则天再也抬不起手描眉。
![]()
后来史官写这段,总爱用“宠孽”二字,一笔带过。可洛阳老住户记得,北市旗杆换过好几根,每到夜里,风穿过绳孔,呜呜响,像有人含着一口热炭,吐不出,又咽不下。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