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茶壶往我跟前推了推,壶是德化的白瓷,里头泡的是他老家人带来的日照绿。
“你尝尝,”他说,“在这喝了一辈子茶,来福州反倒喝上家里带来的了。”
我们坐在他阳台的藤椅上。十一月底,山东该生炉子了,福州还能开着窗。楼下三角梅开得泼辣,紫红紫红地爬到四楼。老周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一年半了。”他说,“搁一年半以前,你跟我说我会坐在福州晒太阳,我自己都不信。”
他是去年清明前来的。老伴走了三年,孩子在福州安了家,劝了他小两年。
“不是不想来,”老周把茶叶沫子滤掉,“是怕。怕来了成累赘,怕待不惯,怕六十岁的人了还得重新学怎么活。”
他顿了顿。
“结果还真是重新学了。”
阳台对面是片老社区,福州叫“厝”的那种。黑瓦片,封火墙翘得老高,跟北方的平顶房完全是两回事。刚来的头一个月,老周不敢出门。小区出门左转就是个菜市场,可他宁愿等闺女下班顺路带菜回来。
“北方的路横平竖直,往东就是往东,往西就是往西。福州的巷子,拐着拐着就不知道哪儿了。”
他怕迷路,更怕问路。山东口音重,问一遍人家听不懂,问两遍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转机是个早晨。
老周五点就醒了,在山东习惯了早起。在福州睡不着,天比北方亮得早,鸟也叫得早。他索性下楼走走。六点不到,小区中庭的榕树下已经坐着七八个老人。
有个穿花衬衫的老头冲他招手,说的是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福州尾音:“来坐嘛。”
老周站着没动。那老头又说:“你是新搬来的吧?北方人?”
就这么坐下了。坐了一个早上,其实也没说几句话,但老周忽然发现——这些福州老人听不懂他说什么,他也听不懂人家说什么,可这并不妨碍他们一起晒太阳。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老周说,“我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但人家根本没觉得你是麻烦。”
他开始试着一个人去菜市场。
第一次只买一把青菜,付了二十块,找零攥在手心攥出汗。卖菜的依姆不会说普通话,比划着教他认本地菜:这是芥菜,这是空心菜,这是蕹菜。蕹菜就是空心菜,老周后来才知道,福州人管它叫蕹菜。
去的次数多了,依姆认得他了。老周再买蕹菜,她会多塞两根葱。不要钱,她摆摆手,说了一句福州话,老周听不懂,但知道是“送你的”。
他把这件事跟闺女说了。闺女眼眶红了一下,说爸,你终于愿意出去了。
老周没吱声,低头剥他刚买的毛豆。
真正让老周觉得“赶上了好时候”的,是今年夏天。
六月里他忽然头晕,自己打了车去医院。在山东生活了一辈子,医保关系都在老家,他原本担心异地报销麻烦。没想到医院窗口的小姑娘很熟练,教他在手机上办异地备案,备案完当场结算,报销比例和老家差不多。
“我以为得跑好几趟呢,”老周说,“结果一趟就办完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忽然觉得,这个时代对我这样的老头子,好像也没那么不友好。”
住院那几天,隔壁床是个福州本地人,七十多岁,儿子在香港,女儿在上海。老头跟老周抱怨,说孩子们都在外地,一年回不来几趟。老周没接话,心想我自己不就是那个“去了外地的孩子”的爹吗。
出院以后,老周做了个决定。
他去报了个老年大学的手机班,专门学用App。不是闺女教的——闺女教过,教几遍不会他就急,他急了闺女也急。老年大学不一样,老师慢慢讲,同学都是同龄人,谁也别说谁学得慢。
三个月下来,老周学会了用地图导航、用打车软件、用医保小程序。
“有天晚上想吃花生米,下楼发现小店关门了,”他说,“我站在路边,用手机叫了个车,坐三站路去永辉买的。”
他笑。
“六十年没这么潇洒过。”
上个月老周回了趟山东。不是长住,是回去办点手续,顺便看看老邻居。
老邻居老张见他第一眼,说你黑了,也瘦了。老周说福州太阳大,热,出汗多。老张又问,那边吃得惯吗?老周说开始吃不惯,现在习惯了,福州人炖汤放很多料,喝了对身体好。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精神头比以前好。”
老周没接这话。回福州的高铁上,他望着窗外,从北方的平原看到南方的丘陵,田地由黄变绿,房屋从平顶变成斜顶。五个多小时,跨了一千多公里,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要是搁年轻时候,坐绿皮车得三十多个小时,还得转车。
“我就想啊,”老周说,“我这辈子,前六十年都在一个地方待着,没想到最后这几年,倒挪了个窝。”
他又给我倒茶。茶已经淡了,他没换茶叶的意思,我也没提醒。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那棵榕树,看见对面老厝的瓦片,听见楼下依姆依伯在说福州话——我听不懂,但听着不觉得吵了。”
他把茶杯放下。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躲在一个骑楼下。旁边一个福州依姆也在躲雨,她看看我,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橘子,掰一半递给我。”
老周停顿了一下。
“她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站在那儿吃橘子。”
他望着窗外。
“那时候我想,我六十岁了,从山东来福州,一个人都不认识,但有人愿意分我半个橘子。”
阳台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楼下有电动车按喇叭,对面厝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是葱油和酱油的味道。
老周站起身,说他该做饭了,今晚想做一锅木鱼汤,福州人管鱿鱼叫木鱼,他刚学会的。
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所以说赶上好时候了——不是赶上什么大富大贵,是赶上这岁数了,还能在一个新地方,重新学着过日子。”
厨房灯亮起来,锅碗响动。
楼下榕树上的鸟叫得正欢,三角梅的影子映在阳台地砖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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