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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经后和老领导搭伙过日子,退休金随我花,只一个要求我们散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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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方慧,今年五十二,绝经两年。

身体最诚实,到点就收摊。不像人的感情,拉拉扯扯,想断断不干净。

办完退休手续那天,我请自己吃了顿三百块的自助餐。隔着滋滋冒油的铁板,我看见了我的前夫,张建,和他年轻的老婆,还有他们那个刚会走路的儿子。

真好,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低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生蚝。服务员走过来,想收我桌上堆成山的空盘子,我护食一样拦住,“放那儿,我看着心里敞亮。”

服务员一愣,笑了,说阿姨您慢慢吃。

我没老,我只是绝经了。我在心里反驳。

吃完饭,我挺着肚子,一步一步往家挪。偌大的城市,万家灯火,没一盏是等我的。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见不着面。这套老破小,是我唯一的窝。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的不是家,是寂寞。

我就是在这种日子里,重遇了郑解放。

郑解放,我以前工作那个国营厂的老领导,厂长。那时候,他可威风了,往车间门口一站,整个厂子都鸦雀无声。我一个刚进厂的小丫头,见他都绕着走。

现在,他背着手,在公园的相亲角,替他那个读到博士还不肯嫁人的女儿举着牌子。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眼神也没了当年的锐利,浑浊,像蒙了层尘。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喊了声,“郑厂长。”

他回过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你是……小方?”

我笑了,“您还记得我呢。”

“记得,全厂最漂亮的姑娘,谁不记得。”他这话,说得跟当年一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领导派头。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老伴走了七八年,女儿郑晓文,就是那个博士,在北京,一年也不回来一次。他一个人守着个大三居,拿着一万多的退休金,度日如年。

他说,“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都嫌吵。”

我懂,我太懂了。我家里那台电视,二十四小时不关,我怕静下来,会听见自己心脏衰老的声音。

一来二去,我们熟悉了。他开始隔三差五地约我吃饭,不去大饭店,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家常菜馆。

他吃饭慢,一口菜能嚼半天。他说,人老了,肠胃不行。

我说,您这身体,比我们厂里那些天天打麻将的老头可强多了。

他笑了,露出满口整齐的假牙。

有一天,吃完饭,他没让我走。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方慧,”他叫我的名字,很郑重,“我有个想法。”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把年纪,一个人,实在没劲。你呢,日子过得也不宽裕。我们,搭个伙,怎么样?”

我没作声。

“你搬来和我住,就当是保姆,或者,生活助理。”他斟酌着用词,“这卡里,是我的退休金,每个月一万二,密码六个八。你拿着,家里开销,你自己的花用,都从这里面出。随便花,我不问。”

我的心跳得厉害。一万二,我退休金的三倍。

“你图什么呢?”我问他,声音有点抖。

“图个家有热气,回来有口热饭,有个人能说说话。”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我不想晚年过得跟坐牢一样。”

这条件,太诱人了。诱人到像个陷阱。

“那……郑晓文呢?你女儿,她会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这房子是我的,钱也是我的。我活我的,碍不着她。”他语气很硬。

我还是犹豫。这算什么?同居?包养?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张建要是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郑解放看出了我的顾虑,“方慧,我们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管别人说什么?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我立刻警觉起来。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饭馆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

“我们,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别对我动感情,尤其,别说那三个字。”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要是说了,这约定就算到头了。你拿着你的东西,立马走人。我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别爱上他?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松弛的下巴,还有那口泛着塑料光泽的假牙。

我差点笑出声。

“郑厂长,”我说,“您放心,我离过婚,我知道男人是什么东西。感情这玩意儿,年轻的时候都没整明白,现在更不碰了。我图您的钱,您图我这个人,公平交易。”

他点了点头,好像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最好。”

“不过,”我把卡推了回去,“您就不怕我拿着您的钱跑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又有了点当年厂长的威严。“你不会。你在我手下干了二十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点热。

被人信任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收下了那张卡。

第二天,我拖着一个行李箱,搬进了郑解放家。

他家很大,三室两厅,收拾得一尘不染。就是太安静了,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

我的房间是朝南的次卧,带一个大阳台。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亮得晃眼。

郑解放把一串钥匙放在我床头柜上,“这是家门钥匙,你收好。”

我的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件事,就是去逛商场。

我揣着那张卡,走进了市中心最高档的百货大楼。以前,我只敢在一楼的打折区转转。今天,我直接上了三楼的女装区。

一件羊绒大衣,标签上写着“12800”。

我摸了摸,那手感,像摸着云彩。

导购小姐一脸职业微笑,“阿姨,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们今年的最新款,意大利进口面料。”

我以前最烦别人叫我阿姨,今天一点感觉没有。

“包起来。”我说。

导购小姐的笑容立马真诚了三个度。

我刷了卡,输了密码。当那张签购单递到我手上时,我的手都在抖。

一万二千八。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我穿着新大衣,站在商场的落地镜前。镜子里的女人,腰板挺直,气色红润,一点都不像个五十二岁的退休女工。

钱,真是个好东西。

它能把一个女人的自信,从骨头缝里给熨出来。

回到家,郑解放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我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没说话。

饭桌上,我给他盛了碗汤。

他喝了一口,说,“明天让家政公司来,把窗户都擦一遍,快过年了。”

“好。”我点头。

他没问我大衣多少钱,我也没说。

我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开始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买最新鲜的食材,从网上学各种新菜式。看着他把我做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下去,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我还给他买了两身新衣服,羊毛衫,软软的,贴身穿舒服。

他收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嘴上说,“我这么大年纪了,穿什么新衣服。”但第二天,他就穿上了。

郑晓文打过一次电话回来。

是打给座机的。我接的。

“我找我爸。”她的声音,冷冰冰的,跟郑解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郑厂长在洗手间,您等一下。”我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是谁?”

“我是……”我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保姆?生活助理?

“我是你爸请来照顾他生活的。”我最后说。

“哦。”她拖长了音调,带着审视的意味,“一个月多少钱?”

“这个,您得问郑厂长。”

郑解放从洗手间出来,我把电话递给他。

他跟女儿没说几句就挂了。

“晓文就是那个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跟我解释。

我笑了笑,“没事。”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像一根小小的刺,扎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郑晓文没回来。她说项目忙,在北京过年。

除夕夜,我包了饺子,做了八个菜。

我们俩,对着一桌子菜,看春晚。

电视里吵吵嚷嚷,家里安安静静。

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郑解放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过年好,方慧。”

我接过来,红包很厚。

“谢谢郑厂长。”

“以后别叫我厂长了,”他说,“叫我老郑吧。”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好,老郑。”

过完年,我报名了一个老年大学的国画班。

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画画。那时候条件不允许,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和钱。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画家,很有气质。

同学都是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

我在画室里,一坐就是一下午。画得不好,但心里很平静。

我画了一幅墨竹,拿回家,想给老郑看看。

他正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很厚的书。

我把画在他面前展开,“老郑,你看我画的。”

他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半天。

“嗯,”他说,“有点意思。就是这竹节,画得太僵了。竹子,得有风骨。”

他从我手里拿过笔,在宣纸的另一端,刷刷几笔,也画了一丛竹子。

那竹子,跟我的完全不一样。笔锋凌厉,墨色浓淡相宜,竹叶像要从纸上飞出去一样。

我看得目瞪口服。

“你还会画画?”

“年轻的时候,跟厂里的宣传干事学过几天。”他放下笔,轻描淡写地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止是我那个威严的老厂长,也不止是这个孤僻的老头。他身体里,还住着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丰富多彩的灵魂。

我开始留意他看的书。都是些历史、哲学,大部头。

有时候,他会看一整个下午,一动不动。

我给他端茶过去,他会跟我聊几句书里的内容。从春秋战国,聊到明清兴衰。

他讲得很有意思,比百家讲坛的教授还有味道。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听他说话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比公园相亲角的时候,亮多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俩开始一起去逛公园。

不是相亲角,是公园深处,那片最大的湖。

我们在湖边慢慢地走。他给我讲,这棵树是什么品种,那只鸟叫什么名字。

我像个小学生,跟在他后面,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下起了小雨。我们没带伞,躲在湖边一个亭子里。

雨点打在亭子的瓦片上,滴滴答答。

湖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方慧,”他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搭伙。”

我看着他,雨雾模糊了他的轮廓。

“不后悔。”我说的是实话,“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不用为钱发愁,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深夜里被寂寞啃噬。

他听了,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湖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那个奇怪的约定,“别爱上我”。

为什么?

他是不是,也曾像我一样,被感情狠狠地伤过?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关于他和他老伴的事情。

“嫂子当年,肯定很漂亮吧?”我一边擦桌子,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他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嗯,我们厂里的一枝花。”

“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他翻报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还好。”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但也很重。

我不敢再问下去了。

我知道,那是一个禁区。

我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有时候,我们会为电视里一个节目的观点争论起来,他固执,我也不让步,吵得脸红脖子粗。

但吵完,谁也不记仇。到了饭点,我照样给他做他爱吃的红烧肉,他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他会记得我随口说过,想吃城东那家的烤鸭。下一次,他就一个人,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给我买回来。

鸭子还是热的。

我心里,暖暖的。

这种感觉,在我跟张建十几年的婚姻里,都很少有过。

张建,他只会把工资卡往我面前一扔,“省着点花。”

他从来不关心,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

有时候,我看着老郑的背影,会有些恍惚。

我觉得,我们就像一对真正的老夫老妻。

我甚至开始想象,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就这样,一直搭伙下去,直到我们中的一个,先走。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很安心。

但很快,这份安心,就被打破了。

郑晓文回来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按的门铃。

我去开门,看见一个穿着风衣,拉着行李箱,面容冷峻的女人。

她长得很像老郑,特别是那双眼睛。

“我找我爸。”她说着,径直走进屋,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老郑从书房出来,看见她,一脸惊讶。“晓文?你怎么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这个家,是不是都要换女主人了?”她说着,眼睛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胡说什么!”老郑的脸沉了下来,“这是方阿姨,来照顾我的。”

“照顾?”郑晓文冷笑一声,“爸,你找保姆,找到卧室里去了?”

这话,太难听了。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给我闭嘴!”老郑动了怒,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是我的家,我愿意让谁住,就让谁住!你管不着!”

“我是管不着!我就是怕你被人骗!你那点退休金,捂了这么多年,别到老了,让人给卷跑了!”

“方阿姨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妈走了才几年?你就这么着急找人来填坑?你对得起她吗?”

“郑晓文!”

老郑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脸都白了。

我吓坏了,赶紧上去扶住他,“老郑,老郑,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爸!”郑晓文也慌了。

我一边给老郑顺气,一边扭头对郑晓文说,“你爸有心脏病,你少说两句吧!”

郑晓文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郑晓文住下了,就住在我对面的房间。

吃饭的时候,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拿眼睛,一遍一遍地打量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贼。

我如坐针毡。

晚上,我听见他们父女俩在书房吵架。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个图你钱的骗子!”

“……我说了,她不是!”

“……那你们算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传出去,我们老郑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不用你管!”

“……爸,你糊涂啊!我妈在天之灵,都看不起你!”

“啪!”

一声脆响。

好像是老郑打了她一巴掌。

然后,是郑晓文的哭声,压抑的,绝望的。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眼圈发黑地起床,郑晓文的房门紧闭着。

老郑坐在客厅,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

“方慧,”他看着我,满眼歉意,“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我的心,像被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不清不白的,图钱的女人。

原来,我们之间这种看似安稳的生活,这么不堪一击。

郑晓文在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度日如年。

她像个监工,我做什么,她都盯着。

我买菜回来,她会看小票。

我做饭,她会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用了什么油,放了多少盐。

我感觉自己像个犯人。

第三天,她要走了。

走之前,她把我叫到阳台上。

“方阿姨,”她开口,语气比前两天,缓和了一些,“我不管你和我爸是什么关系。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他。”

我没说话。

“我爸这辈子,过得很苦。我妈生病那十年,都是他一个人撑过来的。他看着挺硬,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他值得一个好晚年。如果你只是图他的钱,我认了。只要你能让他高兴,安稳。但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我劝你,趁早收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放在阳台上的画架上。

“我爸,他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凉飕颼的。

郑晓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那个结。

原来,老郑的老伴,是生病走的。而且,病了十年。

十年。

一个男人,守着一个生病的妻子,十年。

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段岁月。

老郑,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那天以后,我看着老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心疼,是敬佩。

我觉得,我好像,更懂他了。

我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给他做饭,会更注意他的口味。

他看书,我会给他泡一杯他最喜欢的龙井。

我们一起散步,我会下意识地,走在他左边,因为我知道,他右边的耳朵,听力不太好。

我做这些,不再是为了履行“生活助理”的职责。

是因为,我愿意。

我心甘情愿地,想对他好。

秋天的时候,老年大学组织去郊区写生。

两天一夜。

我跟老郑说了。

他没什么表情,只说,“去吧,出去散散心也好。”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这是我们搭伙以来,第一次分开。

虽然只有两天。

写生的地点,在一个很美的山沟里。

红叶满山,溪水潺潺。

但我没什么心情画画。

晚上,和画友们一起吃农家饭。大家喝酒,聊天,唱歌,很热闹。

一个喝多了的老大哥,拉着我的手,说,“方妹子,你这么好的人,怎么还单着?要不,跟我凑合凑合?”

我把手抽回来,笑了笑,“王哥,您喝多了。”

大家都在起哄。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老郑了。

我想他现在,是不是又在吃泡面。

我想他晚上,是不是又会忘记关电视。

我想他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

我借口不舒服,回了房间。

我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

但我犹豫了。

我们的约定,像一条红线,横在我们中间。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暴露我的心事。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第二天,我提前结束了写生,坐最早一班车,回了城。

我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打开家门。

家里,安安静D静。

老郑不在客厅。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我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我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老郑!老郑!”

我冲过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哆哆嗦嗦地打了120。

在等救护车的几分钟里,我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老郑,你撑住,你别吓我!”

我的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害怕失去一个人。

到了医院,一番检查,是突发性心梗。

幸好,送来得及时。

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他教我画竹子,想起他给我买烤鸭,想起他在雨中问我后不后悔。

我想起他那个奇怪的约定。

“别爱上我。”

原来,那不是一个要求。

那是一个警告。

一个保护他自己,也保护我的警告。

因为,爱,太疼了。

他尝过那种滋味,所以,他怕了。

手术很成功。

老郑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昏迷的。

我守在他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我通知了郑晓文。

她第二天就飞回来了。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谢谢你,方阿姨。”她哑着嗓子说。

我摇了摇头。

我们两个人,轮流守着老郑。

到了第三天,他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

“水……”

我赶紧给他喂水。

郑晓文站在一边,看着我们。

老郑住院的一个星期,都是我跑前跑后地照顾。

喂饭,擦身,倒屎倒尿。

我不嫌脏,不嫌累。

张建当年住院,我都没这么尽心过。

郑晓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把所有的医药费,都交了。

老郑出院那天,郑晓文要留下来照顾他。

老郑不同意。

“你回北京吧,你的工作要紧。有方慧在,我没事。”

郑晓文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走之前,她塞给我一张卡。

“方阿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卡里有二十万,你拿着。”

我把卡推了回去。

“晓文,我照顾你爸,不是为了钱。”

她愣住了。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答。

为了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为了那句“你是什么人,我清楚”。

或许,是为了那晚除夕夜的红包。

或许,是为了那只热乎乎的烤鸭。

又或许,什么都不为。

只是,心之所向。

老郑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

走路都得拄着拐杖。

我成了他的另一根拐杖。

我扶着他,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

他走得很慢,我们就走得很慢。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慧,”有一天,他突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天的约定,太自私了。”

我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胳膊,更紧了一些。

“我老伴,叫林婉。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他慢慢地讲了起来。

“我们年轻的时候,爱得天翻地覆。我觉得,我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后来,她病了。是运动神经元病,就是那个‘渐冻症’。”

“一开始,只是手脚没力气。到后来,不能说话,不能动,全身的肌肉,都萎缩了。”

“她在我床上,躺了十年。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枯萎,死去。”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停下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全是痛苦。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子,在你心上,一刀一刀地割。十年,割了十年。”

“她走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觉得,解脱了。她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从那天起,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碰‘爱’这个字了。”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那个荒唐的约定。

那不是自私,那是他用尽全身力气,给自己筑起的一道墙。

墙里面,是他那颗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的心。

“老郑……”我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手,用他那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轻轻地,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很轻柔。

“傻丫头,”他说,“哭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扶着他,靠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些天的委屈,害怕,心疼,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他没有推开我。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就像,在哄一个孩子。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好像,消失了。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我做饭,他看报。

我画画,他指点。

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聊天。

但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有时候,我在厨房忙活,一回头,会发现他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慌。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我开始害怕。

我害怕,我们的约定。

我害怕,我说出那三个字。

我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开始,刻意地,回避他的眼神。

他跟我说话,我尽量不看他的眼睛。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我会有意无意地,坐得离他远一些。

他感觉到了。

有一天,我们看一个情感节目。

节目里的女嘉宾,哭着对男嘉宾说,“我爱你。”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下意识地,看向老郑。

他也在看我。

他的眼神,很深,很复杂。

“方慧,”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也知道,只要我说出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那三个字,就在嘴边。

但我说不出口。

我不能说。

我不能,再一次,让他陷入那种被钝刀割心的痛苦里。

我也不能,失去他。

我摇了摇头。

“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节目太感人了,我看进去了。”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哦”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那一晚,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去市场买菜。

回来的时候,我看到老郑,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是打给郑晓文的。

“……晓文啊,你上次说的,那个养老院,你再帮我问问吧。”

“……嗯,我想去那边住一段时间。”

“……没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太清净了。”

我的手,一松。

一兜子西红柿,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红色的,像血。

他要走了。

他要,离开我了。

因为,我没有说出那三个字。

因为,我让他,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那些西红柿,一个个捡起来的。

我只知道,我的心,疼。

比当年张建跟我提离婚的时候,还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什么也吃不下。

“老郑,”我鼓起所有的勇气,开口,“我今天,听到你打电话了。”

他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你要去养老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这里……太大了。”他说,“我一个人住,太空了。”

一个人?

那我算什么?

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我陪了你这么久,我算什么?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老郑,你是不是,嫌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说你想听的话,所以,你要赶我走了?”

他看着我,满眼痛苦。

“方慧,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告诉我!”我几乎是在吼。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郑解放!”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我害怕让你再痛苦一次!所以,我不敢说!”

“但是,我现在不怕了!”

“我爱你!”

“我爱你,郑解放!我爱你!”

我哭着,喊着,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我的哭声,和电视里广告的声音。

他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不宽阔,甚至有些硌人。

但是,很暖。

“傻丫头。”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也是。”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我也爱你。”

“那……约定呢?”我傻傻地问。

“约定?”他笑了,那笑容,像个孩子,“约定,是用来打破的。”

“你不怕……疼了?”

“怕。”他说,“但是我更怕,孤独。”

“方慧,后半辈子,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期待。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但这一次,是甜的。

我们没有办婚礼。

只是,去民政局,领了个红本本。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正好。

我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照片上,我们俩笑得,都有点傻。

“老郑,”我说,“我今天,想去吃那家三百块的自助餐。”

“好。”他说,“我请你。”

我们又去了那家自助餐厅。

还是那个位置。

我还是拿了堆成山的生蚝。

我一边吃,一边对他说,“你知道吗,我上次来这里,碰见我前夫了。”

“哦?”

“他跟他老婆,还有儿子,一家三口,可幸福了。”

“那你呢?”他问,“你羡慕吗?”

我摇了摇头。

“不羡慕。”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

“因为,我现在,比他幸福。”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我们,已经做过千百遍。

回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他给我的银行卡,还给他。

“以后,我来管钱。”我说。

我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养活我们俩,足够了。

他那份退休金,就让他自己存着,当老婆本吧。

他愣了一下,笑了。

“好,都听你的。”

我们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还是叫他老郑,他还是叫我方慧。

但他会在我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

他会在我画画的时候,偷偷亲一下我的脸。

他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盖好被子。

我们像所有最平凡的夫妻一样,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乐。

郑晓文又打来过一次电话。

是老郑接的。

我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晓文啊,跟你说个事。我跟你方阿姨,领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老郑的语气,很坚定,“这辈子,就她了。”

挂了电话,老郑看着我,笑得像个孩子。

“这下,你可是名正言顺的郑家女主人了。”

我也笑了。

其实,什么女主人,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是他。

只是这个,在我绝经之后,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未来的,老头子。

我画了一幅画,还是墨竹。

但这一次,竹子旁边,多了一间小屋。

小屋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在画画,一个在看。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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