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刮着细碎的冷风,我跪在灵前,手里攥着烧纸,纸灰飘在脸上,烫得眼睛发酸,眼泪却早已流干——噩耗传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就已被抽得只剩麻木。
院子里挤满了帮忙的亲戚邻里,脚步声、低语声搅得人心慌,直到院门口传来急促的喘息,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撞入视线:背着皱巴巴的双肩包,裤脚沾满泥点,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是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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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是我爸的堂弟,比我妈小五岁,小时候听我奶说,他出生那年,亲妈身子弱没奶水,刚出生没几天就饿得小脸蜡黄、哭声微弱,眼看就要撑不下去。恰逢我妈刚生下我,奶水充足,心又软,便主动提出给四叔喂奶。
我小时候总打趣我妈偏心,她总会摸着我的头温柔解释:“你是姐姐,四叔比你还小还可怜,不喂他,他就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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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家和四叔家就隔一道院墙,每天清晨,四叔的妈都会抱着他准时过来,我妈抱着我坐在炕沿上,一边喂我,一边喂他。我性子急总蹬腿,四叔却很乖,吃完还会抓着我妈的衣角笑。
四叔长到三岁,依旧总往我家跑,一口一个“嫂子”,黏我妈的样子胜过亲妈,我妈也疼他,有好吃的先留给他和我,冬天把他叫到家里睡热炕头,把他的小手揣进怀里暖着,他闯了祸被亲妈追着打,躲到我妈身后,我妈总会护着他,再耐心教他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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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总说,四叔就是我妈半个儿子。那时候家里条件差,粮食紧张,我妈宁愿自己啃窝头就咸菜,也要让我和四叔吃饱。
有一次家里蒸了三个白面馒头,我和四叔各一个,剩下的一个我妈掰了一半给我爸,自己一口没碰,四叔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嫂子,你吃”,我妈却笑着推开:“嫂子不爱吃,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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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长大后外出打工,临走前跪在我妈面前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嫂子,我混出个人样就回来孝敬你。”我妈红着眼眶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家里永远是他的后盾,那天四叔走了很远,还一直回头,直到看不见我家院墙才转身。
四叔在外吃得苦、肯出力,从工地小工慢慢做起,后来开了家小五金店,日子渐渐好起来,他从没忘承诺,每年过年再忙都会赶回来,给我妈买满衣服、吃的用的,拉着我妈的手絮叨在外的琐事,像小时候一样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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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妈重感冒发烧不退,四叔正在外地谈生意,得知消息后当即推掉所有事,连夜赶了回来,他不顾疲惫直奔炕头,摸着我妈的额头声音发抖,背着她一路小跑到镇上医院,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直到我妈烧退才沉沉睡去,我妈看着他的睡颜,红着眼对我爸说:“这孩子,没白疼。”
我出嫁后,四叔也成了家,但对我妈的孝敬从没减少,他隔段时间就打电话问安,逢年过节准时回来陪我妈吃饭、干农活,我妈总念叨他别耽误生意,他却笑着说:“生意再忙,也没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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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去年秋天,我妈突然胸闷气短、吃不下饭,我带她去县城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医生说,只能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我瞒着她说是支气管炎,可她看着我偷偷抹泪、我爸愁眉不展,终究还是看穿了,她拉着我的手平静地说:“闺女,我清楚自己的身子,有你、你爸和四叔,我已很满足。”
我给四叔打了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传来他压抑的哭声。他说马上回来,可彼时他正在外地谈重要生意,路途遥远又遇天气不好,飞机延误、火车晚点,辗转两天两夜才赶到家——还是来晚了,我妈一小时前刚闭上眼,临走前还念叨着:“四叔回来了吗?”
下葬那天,天依旧阴冷。四叔走在最前面,捧着我妈的遗像,腰弯得很低,脚步沉重,他亲自给我妈挖坟、培土,动作笨拙却认真,眼泪滴在泥土里,浸湿了一小块地方。
葬礼结束后,四叔留了几天,帮我们收拾院子、处理琐事,就像我妈还在时一样,他坐在我妈曾坐过的炕沿上,轻声呢喃:“嫂子,以后再也没人护着我、等我回家了。”
后来四叔回了自己的城市,可每年都会回来,到我妈的坟前烧纸、说话,他常对我说:“闺女,以后受了委屈就找我,我护着你,护着这个家,就像当年嫂子护着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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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妈走了一年多,可我总觉得她还在身边。想起小时候她抱着我和四叔喂奶的样子,想起那些平淡温暖的日子,我就明白: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名利,而是我妈发自内心的善良,是四叔刻在骨子里的感恩,这份无关血缘的情谊,胜似亲情,温暖了我们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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