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吃完晚饭,碗筷还没收,我就把这话撂桌上了。老伴儿手里拿着抹布愣在那儿,女儿刚剥了个橘子,橘子瓣儿还在指尖悬着,没送进嘴里。
我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那个二郎腿翘得其实有点心虚,脚尖一直在晃。但我语气装得很稳,稳得像在说“明天去菜市场买条鱼”。
“年货不办了,亲戚也不走了,咱们仨订机票,去三亚。”
客厅安静了三秒。三秒钟里,我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
我活了55年。当了55年别人眼里的“懂事人”。
现在,我不想懂了。
说实话,往年进腊月,我就像一头被拉上屠宰线的猪。
这话不是我发明的。网上有人说过,中年人比猪更怕过年,猪挨宰也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净利索。中年人不是,中年人是钝刀子剌,一刀一刀慢慢来。
先剌的是钱包。
账我不敢细算,但闭着眼睛也能报出来:给两边老人的年货加红包,八千;给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压岁钱,按人头算,少说三千;走亲戚的礼盒,一箱车厘子一百八,一提牛奶六十五,一盒坚果礼包八十九,一家提两样,六家亲戚走下来,你品。
还有年夜饭的硬菜,老母鸡、肘子、带鱼、大虾、海参。还有家里该换的那口炒锅,锅底都凸起来了,煎鸡蛋油全往边上跑。还有老伴儿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她嘴上说“还能再穿一冬”,可她看商场海报时那眼神,当我瞎吗?
还有女儿那台手机,屏摔裂了,裂成蜘蛛网还在用,她说贴个膜就行,可我答应过她考进前十就换新的,她考了全校第四。
这些账,每年腊月在我脑子里过一遍。过完,卡余额剩四位数。
四位数。呵呵,说不出口那种四位数。
第二刀,剌身体。
前几年回家过年,我还觉得自己是壮年人,喝酒能撑两场,熬夜守岁能撑到零点过。这几年不行了。
去年除夕,十点半,春晚还没到最热闹那会儿,我眼皮就开始打架。女儿拍了张我窝在沙发上打盹的照片发家庭群,配文:“老年组选手申请退赛。”
我年轻时是能喝八两白酒的人。现在?现在两杯红酒下去,脸烧得跟猴屁股似的,脑子还清醒,但身体告诉你:别装了,你不行了。
过年走亲戚更是个体力活。初一到初六,天天排满,东家坐一个小时,西家坐四十分钟,话要说热乎,笑要挂脸上,茶要喝完,瓜子皮要嗑出响声以示气氛融洽。一圈转下来,腰跟断了一样。
有一年我累得犯眩晕症,躺在床上天花板直转。老伴儿一边给我倒热水一边说:你这是图啥。
我当时没回答。因为我也答不上来。
第三刀,剌的是心。
说句没出息的话,这几年我有点怕见亲戚。
不是亲戚不好,是……不知道聊啥。大家坐那儿,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桌上摆着糖和干果,开场永远是“今年怎么样”,然后你开始汇报工作、身体、孩子。像年终述职,但没有年终奖。
你混得好了,不敢多说。去年我无意中提了一嘴加薪,过两天就有亲戚上门借钱,五万块,到现在没还。
你混得不好,更不敢说。说了人家替你想辙,每个辙你都试过,没用。最后气氛就往下掉,你得自己再捡起来:还行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其实最累的不是假笑。最累的是你得一直演。
演孝顺儿女——给公婆夹菜,陪亲妈唠嗑,他们说什么你都点头,不能反驳,不能解释,不能流露出“这话你去年问过了”。
演恩爱夫妻——配合拍照,配合敬酒,配合在众人面前给对方留足面子,哪怕头天晚上刚为谁拖地吵过一架。
演明白人——不能露怯,不能叫苦,不能抱怨,55岁的人了,该通透了,该看淡了,该万事不萦于怀了。你脸上挂着苦相,别人还要劝你:大过年的,高兴点。
我高兴什么?
我连自己累不累都不敢承认,我还得假装我很快乐。
今年九月,我爸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毛病,老慢支急性发作,吸了几天氧,打了一周抗生素,出院了。
但他出院那天我去接,他拎着那个陪了他二十年的旧帆布包站在住院部门口,阳光底下,我看见他两鬓全白了。他不是那种全白的白,是花白,灰扑扑的花白,像冬天早晨结霜的枯草。
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爸真的老了。
他今年83。在我心里他一直是60岁那个样子,走路带风,说话像敲钟,过年指挥我们贴对联,贴歪一点都不行。
可那个指挥贴对联的人,现在贴对联要搬梯子,腿抖。
那一瞬间我还发现另一件事——
我爸老了,那我呢?
我是他儿子。我是他身后那个接棒的人。
我就是下一个“长辈”。
这个词让我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愣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长辈”是我二叔、是我大舅、是我岳父。不是我。
可村里的长辈一个个走了,拜年的队伍越来越短,我那几个堂哥堂弟也各自在城里安了家,过年能凑齐一桌麻将就算胜利。
有人问我爸,现在过年还磕头吗?我爸说,磕啥,人来就行。
那个当年拉着我们磕头祭祖的人,现在说“人来就行”。
他不是不想坚持传统。他是懂了:维系一个家族的,从来不是仪式,是人。
那如果人都累呢?
如果维系仪式的人,自己被仪式压得喘不过气呢?
我想了一个月。
不是赌气想,是真的在想:过年到底是过什么。
小时候过年,过的是那身新衣裳,是兜里塞满的糖果花生,是大年初一早上被鞭炮吵醒,发现爸妈已经在厨房里炸丸子,油烟味从门缝钻进来,香得你赖不住床。
二十多岁过年,过的是体面。刚工作,挣了钱,给爸妈买羽绒服、给外甥包红包,看他们高兴,自己也高兴。那会儿觉得“能扛事”是本事。
三十多岁过年,过的是面子。要混得好,要带好烟好酒回去,要让人家知道我过得不错。累,但累得值。
四十多岁过年,开始有怕。怕花钱,怕比,怕被问孩子考第几、升职没、换房没。可还是硬着头皮回去,因为“过年不回家”像句骂人话。
五十出头,我发现我不怕问了。我怕的是——明知问了尴尬,还是要坐那儿被问;明知有些亲戚一年只见这一面,还是要装作很熟的样子硬聊二十分钟;明知这顿饭吃完就散,还是得配合着把气氛烘托热乎。
我怕的是假。
假热闹,假关心,假快乐。一家子人凑一块儿,心不在一起。
我这辈子没叛逆过。
上学听老师的,上班听领导的,在家听父母的。择业、结婚、买房、养孩子,每一步都踩在规矩的点上。55年,我没翘过课,没顶过嘴,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
今年我就想出一次格。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订好了机票、酒店。
不是临时起意,是悄悄做了好几天攻略。三亚,家庭公寓,两室一厅,带厨房。小区门口就是沙滩,走路三分钟。除夕那天海边有烟花秀,初一到初三自由活动,想游泳游泳,想躺平躺平。
订完票我把手机揣兜里,假装没事人一样出去遛弯。其实心怦怦跳,像小时候偷了家里两毛钱买冰棍,又怕又爽。
晚上宣布的时候,老伴儿愣完,问了一句:“那两边老人呢?”
我说,初二给他们打视频。时代变了,不是非得跪跟前才叫尽孝。
女儿把那个橘子瓣终于送进嘴里,嚼两下,说:“妈,你是认真的?”
我说你看我像开玩笑?
她又问:“那我能带泳衣吗?”
我说带三套。
她笑了。
老伴儿没笑。她坐在那儿,抹布攥手里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不是叹气那种叹,是那种“算了,就这样吧”的叹。
她说:“那腊肠呢?我买了两百多块钱腊肠。”
我说带三亚去炒。
那天晚上她没再说话。十点多我进屋睡觉,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压低声音跟她妹妹说:“你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嗯,三亚……我拦了,拦不住……”
我没出声。假装睡着了。
三十儿下午落地三亚。
热浪扑面那一刻,我穿着毛衣毛裤站在廊桥上,觉得自己像个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冻货。旁边的人都穿短袖,就我一家三口裹得跟过冬似的。
但那股潮乎乎的热风扑在脸上的时候,我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
好像过去五十五年的年底,我终于把这口气喘匀了。
除夕晚上,我们在公寓阳台上吃的年夜饭。
阳台不大,摆一张折叠桌就满了。菜也没几个:一盘白灼虾,一盘清炒芥兰,一条蒸鱼,还有从家带来的那半截腊肠切片炒了蒜苗。
米饭是用公寓那个老旧电饭煲煮的,水放多了,有点烂。
虾是从楼下市场买的,六十块钱一斤,比老家贵一倍,但确实甜。
烟花八点开始。不是官方那种大型焰火,是沙滩上游客自己放的,零零散散,这边窜起来一簇金柳,那边炸开一朵红菊。隔得远,声音闷闷的,不像老家的鞭炮震得玻璃都颤。
女儿把椅子搬到阳台边,脚翘在栏杆上,边啃虾边拍视频。拍完还非要给我和老伴儿合影,指挥我们“靠近点”“妈你笑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的笑”。
我不知道我笑没笑真。但快门按下去那一下,海风正好吹过来,湿湿黏黏的,我头发糊了一脸。
照片里我像个傻子。
老伴儿看着那张照片,居然笑了,说:“行,留着,以后每年都拍一张。”
初一下午,我给爸打了视频。
他戴着老花镜凑近屏幕,看了半天,问:“这是哪儿?后面那是海?”
我说是海,三亚的。
他哦了一声,没问“怎么跑那儿过年”。顿了两秒,只说:“那边暖和吧。”
我说暖和,二十多度,穿短袖。
他又哦了一声,低头像在找什么,其实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暖和好,”他说,“你妈那年去三亚,也说是好地方。”
我妈走了六年了。
我不敢接话,就把镜头转给老伴儿和女儿,让她们跟爸拜年。女儿嘴甜,一句“外公新年快乐身体倍儿棒”把老爷子逗得直乐。
挂了视频,我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很久。
海还是那片海,天快黑了,浪声比白天沉。
我忽然想起爸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人变成长辈不是从有人给你磕头开始,是从你发现需要你去磕头的那些人不在了开始。
那一年,他五十几,跟我现在差不多大。
初二一整天我们啥也没干。
上午睡到九点半,女儿敲门问吃不吃早午饭。中午去街边小店吃了一碗粉,清汤寡水,但汤头鲜。下午在海边租了把大阳伞,一人躺一张椅子,听海浪,刷手机,谁也不跟谁说话。
老伴儿躺着躺着睡着了,书扣在脸上,呼吸声匀得很。
女儿在刷短视频,刷到好笑的地方就递过来给我看,然后我俩捂着嘴不敢笑出声,怕吵醒她妈。
那会儿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没想年货买齐没有,没想初二该去谁家拜年,没想初五返程高峰会不会堵车。
就躺着。
像一块解冻的肉,终于软下来了。
活了55年,这是我过得最不像年的一个年。
也是我过得最像人的一个年。
以前过年,过给规矩看,过给别人看。
今年过年,就过给自己。
往回飞的路上,女儿问我:妈,明年还出来吗?
我没答。
但我想,那道把我架在半空中、逼我演了半辈子的枷锁,算是卸下来了。
原来“摆烂”不是躺平不负责。
是终于想明白——那些热闹是演出来的,累是真的。
该换种活法了。
结尾就一句:
明年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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