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天子只是普通人

“太平年”：天子只是普通人

原平方

近期热播的《太平年》又提到了“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这个故事，这倒让人想起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不管后人怎么替赵匡胤遮掩，说什么是部下逼着他干的，事实上，只要看看五代十国那五十三年间前前后后发生了多少起类似的事儿，你就能明白，赵匡胤这个皇帝肯定是要做的。至于什么时候做，在哪儿做，只是个时间和时机的问题。

为什么说赵匡胤肯定要做？因为在我们的文化土壤里，皇帝这个位子从来就不是谁家的禁脔，它更像是一个宝藏、一个猎物，谁有本事谁就能挖走、谁就能猎取。这种“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潜意识，早就在中国人的心里扎了根。

不信，可以看项羽和刘邦，两个人都看见了秦始皇巡游的仪仗队，那场面威严不威严？盛大不盛大？按说在普通老百姓眼里，那该是神一样的人物，该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可项羽张口就是“彼可取而代也”，刘邦也羡慕嫉妒恨说“大丈夫当如此也”。这两句话，听着是大不敬，可实际上却是最真实的人性反应。他们没觉得那高高在上的始皇帝跟自己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在他们眼里，那不过是一个运气更好、位置更高的人罢了，既然他能坐，我为什么不能坐？这种心理延续到后世，哪怕到了《水浒传》里，李逵那样的粗汉，一不高兴就嚷嚷着要上东京砍了那鸟皇帝，让宋江哥哥也当几天。这话听着粗鲁，可道理是一样的：皇帝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他天生就该在那儿，而是因为还没人把他拉下来。这种全民皆可“取而代也”的心理，本质上只有一个解释：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皇权从来就没有真正神圣过。

为什么说中国的皇权不神圣？因为所谓神圣，就意味着不可接近、不敢亵渎、想都不敢想。就像你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的英国人会天天琢磨着把女王拉下马、自己坐上去试试；你也很难想象一个普通的日本人会动心思当天皇，因为在他们心里，那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神道教的总祭司，是超凡脱俗的存在。

可在中国呢？从陈胜吴广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那一刻起，皇帝的血统就被剥去了神圣的外衣。你赵匡胤能做皇帝，不就是因为你手握禁军、趁着人家孤儿寡母的时候在陈桥驿披了件黄袍吗？你能做，别人为什么不能做？所以你看宋朝建立之后，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反了，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也反了，这些人造反的理由很简单：大家都是带兵的，你赵匡胤不过是运气好，趁早了一步，我凭什么就不能试试？这大概就是中国皇权的真相：它从来没有建立起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神圣性。它靠的是实力、是权谋、是时机，而不是什么神的血统。正因为如此，皇帝这个位子才永远坐不安稳，永远有人在暗处盯着，永远需要时时刻刻防着别人。

俞灏明饰演的柴荣

这就引出了中国政治史上一个非常独特的现象，也就是说，皇帝必须时时刻刻防着别人抢位置。赵匡胤自己就是靠兵变上台的，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兵变的可怕。那怎么办？然后就有了“杯酒释兵权”那场戏。他跟石守信、王审琦那些老哥们儿喝酒，喝到一半突然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啊。人家问为什么，他说，皇帝这个位子，谁不想坐？你们当然不会反，可你们的部下要是把黄袍也披到你们身上，你们能推得掉吗？这话听着是推心置腹，实际上是把人性看得透透的。正因为皇帝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正因为谁穿上黄袍谁就是天子，所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就成了每个开国皇帝的心病。

于是赵匡胤之后的宋朝，搞出了一整套让人眼花缭乱的制度：枢密院管调兵却没有统兵权，三衙管统兵却没有调兵权，宰相的权力被参知政事分走，财政又被三司使分走。这套制度设计的初衷是什么？不是为了治理天下，不是为了造福百姓，而是为了防人。防谁？防着再有一个人像赵匡胤那样，在一个黑风高的夜晚被人披上黄袍。想想看，如果皇帝真的是神圣的、真的是不可侵犯的，他需要这么费尽心机地防着身边的人吗？英国女王需要防着首相造反吗？日本天皇需要防着将军篡位吗？不需要，因为他们那个位子，本身就带着神圣的护身符，凡人不敢接近，也不敢想。

朱亚文饰演的赵匡胤

说到底，中国皇帝的这种焦虑，恰恰证明了他自己也没有觉得皇帝神圣。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人，只不过运气好、手段高，坐上了这个位子。既然自己能靠“黄袍加身”上来，别人自然也能。这种清醒的认识，一方面让中国的皇帝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度的警惕和务实，另一方面也使得中国的政治始终处于一种动态的博弈之中。

想想那些真正建立了神权统治的地方，比如中世纪的欧洲、古代日本，君主的权力或许会被架空，然而很少有人会想着去取代那个位子本身，因为那是神的领域，凡人不敢僭越。可在中国呢？从刘邦这个小小的亭长到朱元璋这个放牛的和尚，无数出身卑微的人都敢指着那个最高的位子说一句“我也能干”。这不是因为他们胆大包天，而是因为在他们心里，那个位子上坐着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天子者，不过是天之子，而非天本身。只要是人，就没什么不可以取代的。

这种“天子只是普通人”的潜意识，贯穿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它让中国的政治充满了活力与变数，也让每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从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开始焦虑那张黄袍会不会在某个清晨又被披到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