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只乌鸦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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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一只乌鸦,每天清晨,我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每一根都黑得彻底,不反射任何多余的光。人类说这是丧服的色泽,我却觉得这是最诚实的颜色——把所有颜色吃进去,什么都不吐出来。黑色不是颜色的缺席,而是所有颜色的集合——就像你们人类科学家说的,黑体辐射吸收所有光波。我吞噬了你们无法承受的明亮,将其转化为可以凝视的黑暗。
我站在教堂尖顶的十字架上,看下面的人群聚集又散开。他们穿黑衣,捧白花,在墓碑前低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克制不哭。一个孩子抬起头,正撞上我的注视。母亲慌忙把他拽进怀里,压低声音:“别看乌鸦,不吉利。”
我把头埋进翅膀。不吉利。这是人类送给我的判词。可他们不知道,正是我这样的不速之客,最先发现林中最老的橡树倒下了,最先知道哪片麦田要遭虫灾。我只是如实相告,他们却说我在预言死亡。当我的叫声划破寂静,你们听来是嘶哑的哀鸣,我听来是地壳深处的回响。每一个活着的人体内都住着一个死者——那个童年的自己,那个爱过又失去的自己,那个曾经相信永恒的自己。我的鸣叫并非聒噪,而是另一具深埋地底的亡魂在奋力挣脱泥土的束缚,其声如裂帛,在寂静中撕开一道通往幽冥的缝隙。
为什么要拒绝乌鸦呢?我问过窗前的孩子,问过田埂上的老农,问过那些在我的阴影下加快脚步的行人。他们给不出答案,或者给出的答案都关于死亡。但死亡有什么可怕?每一件活着的事物身后,都粘附有一小片乌鸦的羽毛——像是从太阳里掉下来的灰烬。那是我们存在的证明。当你们奔跑、相爱、争吵、老去,我的羽毛轻轻粘附在你们的衣角。不是诅咒,是签名。是我在你们的生命之书页边写下的批注:此处曾有燃烧,此处曾有寂静,此处曾有一只乌鸦飞过,见证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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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夜,我落进一处山间林场。当整个山谷陷入沉睡,当风停止搬运树叶的密语,当溪流暂时收起它的絮叨——我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像地下河穿过石灰岩的洞穴。这声音如此清晰,让我确信:孤独不是缺席,而是过于充盈的存在。月光把积雪切成薄蓝,暴风雪将整座山林封存在琥珀里,我在木堆中寻找越冬的虫卵,我踱过一根又一根冻实的圆木,在其中一根前停下。喙尖触碰到那根圆木的瞬间,我轻轻一叩。咚——不是沉闷的撞击,是共鸣。是木头内部的年轮在回应,是那些被冻结的春夏在苏醒。我一次又一次地敲击,不是为了进食,是为了确认这声音的存在。那声音仿佛不是响起的,而是漾开的。那是一种介于钟声与叹息之间的震颤,从木纹深处缓缓起身,穿过冷空气,越过覆雪的山毛榉,纯然地传过整个山谷。不是我在敲,是木头自己醒了过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每一个封闭的身体里,都囚禁着一首未完成的歌,而我只是那个恰好在门边的人。
春天,我看见农人把种子埋进垄沟。他们在祈祷,在施肥,在用古老的耐心等待。可他们不知道,我也在等待。我站在犁沟尽头的枯树上,等芽尖顶破土皮,等根须向下扎入黑暗。是的,黑暗。你们避之不及的那个词,是我全部的栖息地。
可你们不知道,根从不羞耻于自己的去向。它只管向下,向更暗、更紧实的地方延伸,在无人注视的深处牢牢抓住什么。你们看见茎叶向上攀升,赞美它触摸光明的勇敢。而我看见根部,它承担了一整株植物的重力,却从不开口邀功。我就是那个负责看见根部的人。当我拢紧身体,就像一个铸铁的小棺材。你们用棺材埋葬恐惧,我用它收藏秘密。在那一方紧凑的黑暗里,我珍藏着你们丢弃的东西:一枚锈蚀的怀表,一封被雨水泡涨的情书,一颗乳牙,半片蝴蝶的翅膀。我冷静而客观,如同一个沉默的收藏家,将你们以为随死亡烟消云散之物——悉数纳入羽翼之下。你们称之为死亡后不复存在的东西,我称之为时间的琥珀。依靠这些秘密,我创造出结局之外的黑暗——那不是虚无,是更恒定的存在,是故事结束后仍在呼吸的留白。
七月,我在墓地旁遇见一只死去的雏雀。它还太小,羽毛都没长齐,软塌塌歪在蒲公英丛里。阳光照在它半闭的眼睑上,像照着一粒正在风干的浆果。我在旁边站了很久。我没有叫。没有呼唤同伴。我只是守着,等它的体温彻底融进泥土。那一刻,我比任何送葬者都更像送葬者。不是因为我带来了死亡,而是因为死亡到来时,我还在场。后来我飞走了,一片绒羽从我翅根脱落,轻轻覆在雏雀身上。那是我的名片,也是我的证词。我骤然裂开一对黑翅,有力地飞向远方虚空。这个动作总让农妇惊叫,让诗人落笔。他们看见的是死亡的展开,我看见的是辩证法的具象化。左翼承载着记忆,右翼托举着遗忘。当我飞翔,如同死者驾驭自己的灵魂——不,更准确地说,是灵魂终于认出了它的载体。你们以为灵魂轻盈,错了。真正的灵魂有重量,是未成的遗憾、未竟的叹息、未诉的衷肠、未冷的执念。我驮着这些重量飞行,不是为了超度,是为了见证。
我的骨骼是黑钢琴的琴键——不,是整个琴身,是那些被岁月浸润的乌木,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人类总在葬礼上谈论我的不祥,却从不知晓:我轻抚自己骨架时,听见的不是死亡的丧钟,而是最古老的音乐。我的喙是黑色的拨片,每一片羽毛都是凝固的音符。当我从黑夜的隐喻中衔来那朵火焰的玫瑰,那不是毁灭,是燃烧的美学。玫瑰在我的喙间升腾,在半空中起飞,它的灰烬落入山谷,成为黎明前最肥沃的土壤。人类惧怕黑夜,我却在那里学会了飞行——不是逃离,是深入。深入那片被星光刺破的丝绒,深入那些被白昼遗忘的褶皱。
人们总说我们乌鸦孤独。生而孤独,活而孤独,死而孤独。仿佛孤独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原罪。可我想告诉那个墓园里的母亲,告诉那个朝我扔石子的男孩,告诉所有在窗台撒米却独独把我驱赶的人——我不是因为生来是乌鸦才孤独,我是因为穿过了足够漫长的时间,经过了足够多的离去,才成为此刻的乌鸦。孤独不是羽毛,是年轮。
如果我是一只乌鸦,我将拒绝被理解。因为被理解意味着被驯化,被编入人类的意义之网。我要保持这种陌生,这种让你们在深夜惊醒时感到的轻微不安。我要继续衔着火焰的玫瑰飞行,让它的灰烬落入你们的花园,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滋养那些即将破土的种子。直到某一天,你们终于明白:乌鸦不是死亡的使者,是死亡的译者。我们将那门过于古老的语言,翻译成风声、阴影、和黎明前突然的寂静——翻译成你们终将学会聆听的一切。
当人类在晨曦中匆匆奔忙,他们看不见自己肩头那抹微小的黑影。他们畏惧我的鸣叫,却不知那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关于存在与消逝的古老回响。我飞过墓园,飞过市集,飞过所有生与死交界的缝隙。若你仍要问我为何是乌鸦?我将以翅膀划破长空作答:因我懂得,最深的黑暗里,才藏有最纯粹的光之灰烬;最孤绝的鸣叫中,才回荡着万物相连的密语。这身黑羽,不是丧服,而是披挂于身的、由无数亡者秘密织就的星图——它指引的并非坟茔,而是穿越虚无、抵达另一种存在的幽径。
又一个黄昏降临,我飞翔在暮色中,掠过一片刚收割的麦田。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个世界烧成熔金的颜色。我张开翅膀,让最后一缕光穿过飞羽的间隙。地面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就在那时,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胸腹——那些被反复诋毁又反复擦亮的黑羽之间,不知何时,落满了细小的、温热的、像从太阳里掉下来的灰烬。不是灰烬。是种子。是每一件活着的事物临别时,悄悄粘附在我身上的,不肯消散的余温。它们借我的翅膀继续飞行,借我的眼睛注视这依然值得注视的人间。
夜色彻底合拢时,我将落回那根熟悉的枝头。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都像一句未说出口的挽留。我拢紧身体,没有鸣叫。寂静如此完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不是孤独的回响,是无数个他们/它们,借我的胸腔,继续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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