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氢能退潮，中国绿氢破浪

文 ‖本刊记者 周志霞

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未来终极能源”，正在经历一场全球性的信心考验。

2025年，英国石油（bp）接连终止阿曼绿氢项目和英国蓝氢项目；埃克森美孚暂停得州“全球最大低碳氢项目”；澳大利亚两个明星出口项目相继退场……国际油气巨头纷纷按下氢能投资的暂停键，呈现出一幅全球氢能热潮开始变冷的场景。

然而，在中国，央企、国企正以千亿规模的投资布局绿氢产业，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反差，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行业逻辑？全球氢能是否真的走到了十字路口？

来源：视觉中国

国际巨头集体撤退

“当前全球80%的能源仍来自化石能源，这一格局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市场曾高估了可再生能源的替代速度。”标普全球副主席丹尼尔·耶金此前给出了这一观点，同时指出，全球范围内的氢能热情正在急速消退。或许只有中国对氢能的投入热情依然存在。

事实正在印证这一判断。公开资料显示，bp在半年内连续终止或暂停了4个大型氢能项目，从阿曼的沙漠到美国的印第安纳州，投资撤回的步伐令人咋舌。公司内部评估显示，由于成本高企和政策支持有限，到2035年低碳氢可能仅能替代传统灰氢的10%。

埃克森美孚的贝敦项目曾被誉为“全球最大低碳氢项目”之一，合作伙伴已完成5亿美元初始投资，却依然难逃被终止的命运。

挪威、加拿大、英国……从欧洲到北美，氢能项目的暂停通知如雪片般飞来。近期，国际氢能委员会发布《2025年全球氢能指南针》报告证实了这一趋势：2020年以来全球宣布的1700多个清洁氢项目中，至少有50个在最近18个月被取消。其中，80%是早期绿氢项目。

成本、需求和政策依赖

全球氢能项目的大规模回撤，并非偶然。三大结构性难题压得企业喘不过气。

成本方面，此前，中国石化发展计划部副总经理刘应红在“碳中和”经济论坛上披露，当前绿氢制备成本普遍在22~32元/公斤，加上储运成本，使用成本逼近60元/公斤。无论是交通、化工还是冶金领域，这样的价格让潜在用户望而却步。

从需求的角度看，许多雄心勃勃的氢能项目陷入了“先建项目，后找市场”的困境。例如，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七个大型项目被暂停，共同原因是“没有可行的买家”；澳大利亚CQ-H2项目的失败，直接原因是未能获得长期承购协议；日本、韩国等预期中的进口大户，在面对实际成本时选择了退缩。《2025年全球氢能指南针》报告显示：目前全球已签署的承购协议约360万吨/年，仅占承诺产能的60%，且主要集中在炼油和合成氨等传统工业领域。

从政策的角度看，全球大型氢能项目普遍患上了政策补贴依赖症。美国空气产品公司取消英国20亿英镑项目，直接原因是“政府未能提供足够的政策支持和财政激励”。这种政策依赖在各国氢能战略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一旦政策风向变化或执行不到位，整个项目便岌岌可危。

摄影：王东亮

中国路径：逆势而上的背后逻辑

与国际市场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中国的氢能投资热潮持续升温。

与国外以私企为主的投资格局不同，中国氢能项目主要由央国企主导。更为重要的是，在“双碳”目标驱动下，绿电制氢被视为能源转型的关键路径。为此，中国石油、中国石化、国家电投、国家能源集团等能源巨头纷纷跑马圈地，试图在氢能赛道上抢占先机。

在绿氢产业赛道上，“两桶油”凭借深厚的资源储备与技术积累，形成了差异化竞争、协同发展的格局。在技术路线上，中国石化侧重绿色氢氨醇与二氧化碳耦合应用，中国石油聚焦光电制氢与装备制造创新；在区域布局上，中国石化深耕新疆、内蒙古等绿电资源富集地区，中国石油则重点布局青海、甘肃等西北新能源基地；在应用场景上，中国石化发力炼化减碳与交通加氢，中国石油侧重本地化工园区供氢与综合能源服务。

不仅是“两桶油”，国家电投在黑龙江投资600亿元建设绿氢碳中和产业基地；中国能建在东北及内蒙古的氢能项目总投资超过1700亿元；国家能源集团的氢氨醇项目已超过30个……

发挥全产业链优势，中国在氢能领域展现出惊人速度。自2022年以来，清洁氢产能实际运营增长6倍，众多项目迅速从规划转入建设和运营。与此同时，中国电解槽制造成本全球最低，供应链完善，形成了绿氢产业的核心竞争力。

然而，中国氢能发展并非没有隐忧。2025年第一季度，就有超过8个绿氢项目延期或终止；第二季度以来，多个项目被撤销备案的消息陆续传出。与全球市场类似，中国的氢能项目同样面临成本挑战。尽管制造成本较低，但绿氢的整体经济性仍有待提高。更重要的是，下游应用场景尚未完全打开，氢能在交通领域的推广进展缓慢，工业领域的大规模应用仍需时间。

行业洗牌：从狂热到理性的必然

全球氢能产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洗牌。《2025年全球氢能指南针》报告将当前阶段称为“执行期”，特征是项目开始进入最终投资决策和实质性建设阶段。数据显示，全球已承诺的氢能项目投资额突破1100亿美元，较2024年激增47%，其中100万吨/年的产能已实际投运。

随着这一系列数据的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正在形成。北美和中国主导全球氢能产能，但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技术路径。北美凭借丰富的天然气资源和成熟的碳捕集技术，以蓝氢为主导；中国则依靠可再生能源优势，在绿氢领域领跑全球。

这种分化反映了各自的资源禀赋和发展战略。北美选择了一条相对务实的过渡路径，中国则瞄准了长远的零碳未来。两条路径孰优孰劣，可能需要十年后才能见分晓。

氢能产业的发展历程映射着能源转型是一场马拉松，而非百米冲刺。当前全球氢能的调整期是行业发展的必然阶段，任何新兴技术都要经历从狂热到理性、从概念到商业化的过程。为此，全球氢能正在经历一场必要的冷静期。冷静之后，或许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