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热播的历史电视剧《太平年》,将五代十国的乱世风云历史缓缓铺开,其中吴越国的戏份更是圈粉无数。在影视剧中,杭州城舟楫辐辏,街道商贸繁华,百姓虽不富贵却也安稳度日,钱氏王族温尔文雅,完美契合世人对“乱世桃源”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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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人看来,五代乱世中吴越国是独树一帜:它富甲一方、经济繁荣、文化昌盛,被誉为“人间天堂”。但根据史料记载真实的吴越国,从来不是剧中那般岁月静好:它确实富得流油,可是这一份富庶却从来不属于底层百姓,却是建立在苛捐杂税基础上的虚假繁荣。就是吴越国百姓的苦难,换来钱氏政权72年安宁生存。
一、假安民,真自保:“保境安民”只是钱氏的统治话术
吴越国由钱镠于公元907年建立,定都在杭州,疆域覆盖今天浙江全境、上海全境、江苏南部和福建北部,共历五朝,存续近百年(907—978年),是五代十国乱世中少有的安稳政权。
在五代十国“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的乱世里,吴越国确实是个异数:它不称帝、不争霸,即使是中原王朝更迭频繁,却始终对中原王朝——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乃至北宋等称臣纳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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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记载:“钱氏岁贡中朝,无虚月。”意思是吴越每年向中原王朝进贡,几乎没有中断过。吴越国通过称臣纳贡,避开了大规模的战乱,换来疆域的安全和和平环境,专注于内部经济发展,最终积累了“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的巨额财富,成为当时最富庶的割据政权之一。
据《吴越备史》统计,后周显德年间,吴越国向后周进贡绫与绢各二万匹,白金一万两;七月,又遣使进奉白金五千两、绢二万匹、细衣缎二千两;八月,再贡白金五千两、绢一万匹、龙舟一艘、天禄舟一艘,皆饰以白金;十二月,进贺正钱一千贯、绢一千匹。
钱弘俶在位期间(948—978年),就向中原进贡金银、丝绸、香药、珍玩等财物达百余次,累计价值难以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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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贡品数量之多,可以证明吴越国的富庶。吴越国的富庶,除了处在和平环境和“保境安民”的国策之外,也是因为掌控着当时中国最富庶的太湖平原和宁绍平原,大力发展海外贸易带来的财富。
根据《资治通鉴·后周纪》记载,吴越国“地狭民众,勤于耕织,鱼盐之利甲于东南”。当钱镠主政吴越国时期,为了防海潮的水患,就修建了钱塘江海塘,用“石囤木桩法”抵御潮患,护住了杭嘉湖平原的万顷良田。
为了疏浚西湖,钱镠还专门设立“撩湖军”千人,恢复西湖的灌溉与航运功能,让吴越境内“无弃田”,粮食年年丰收,米价常年维持在一斗十钱的低位。
除此之外,吴越国的手工业极为发达,越窑青瓷(秘色瓷)、丝织业“吴绫”“越罗”闻名天下,不仅是皇室贵族的奢侈品,更是远销日本、朝鲜乃至波斯的外贸珍品;海上贸易更是兴盛,杭州、明州(今宁波)等港口“商船往来不绝”,外贸收入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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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国库充盈形成鲜明对比,就是吴越国百姓生活的困苦。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吴越国为了维持对中原的巨额进贡,不得不加重赋税。据《资治通鉴》记载,钱氏政权“赋敛苛暴,鸡鱼卵菜,纤悉收取”。
北宋欧阳修在主修《新五代史·吴越世家》中,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东南乐土”的神话:“钱氏据两浙逾八十年,外厚贡献,内事奢僭,地狭民众,赋敛苛暴。”
这一句话精准概括了五代时候吴越国的生存本质:对外,用巨额财富讨好中原王朝,换取生存空间;对内,压榨百姓,满足王族的奢侈生活和国家的庞大开支,所谓的“保境安民”,不过是钱氏政权维系统治的维稳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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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苛税猛于虎:吴越百姓的“无物不税”与无休止徭役
史书记载,吴越国的税收之苛、税目之细,堪称五代十国之最。如《吴越备史》《梦溪笔谈》等典籍记载,吴越国的税收项目之多,除了征城的田税、盐水、商税层层叠加之外,柴草、蔬菜、水果、箕斗、扫把要交税,农民要缴纳“身丁税”(人头税),贫穷农民也无法豁免,包括新生婴儿需要纳税。
甚至吴越国百姓家里养的鸡、捕的鱼、母鸡下的鸡蛋,刚破壳的鸡雏,都要官吏“家至而日取”,史称“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可以说是“无物不税”。如此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项目,就是为了盘剥百姓,榨取百姓的财富。
吴越国的催税手段严苛到令人发指,在《新五代史》记载,百姓哪怕拖欠“斗升之逋”(少量赋税),都会被处以笞刑,竹条鞭打脊背,少则数十下,多则五百余下。有南唐使者夜宿吴越境内,曾听到“声若獐麂啼叫”,次日才知,竟是县衙夜间催税、行刑时百姓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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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窒息的是劳役制度。当时吴越国为了保境安民,大力兴修水利工程,这也使百姓还要承担无休止的徭役。如钱镠组织修建的杭州海塘工程固然功在千秋,但据《吴越备史》统计,仅这项工程就征发民夫数十万,“昼夜不得息,死者相枕”。钱镠时期,先后大修杭州、余杭、苏州等50余处城池,百姓中流传着“没了期,没了期,修城才了又开池”的民谣,而钱镠的回应,却是轻佻的嘲讽:“没了期,没了期,春衣才罢又冬衣”,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宋代学者洪迈在《容斋随笔》中曾经直言:“吴越之民,输纳贡赋,几于家无余粮。”可见百姓生活之困苦,远非“安民”二字可以掩盖。
三 百姓的血泪,养了谁?重税徭役的3个最终流向
吴越国征收的重税和徭役,最终都流行了三个地方,每一处都是浸着底层的苦难,这也是吴越国国君提出“保境安民”口号的三大核心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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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税养贵族
吴越国百姓承担的重税和徭役,都是供养着贵族的奢侈生活。根据史料记载,吴越钱氏贵族生活奢侈无比。如钱镠50岁后,曾5次大规模“还乡”,最典型就是公元901年,已经统治吴越近十年的钱镠,以50岁的盛年,志得意满地回到了他的发迹之地——临安(今杭州临安区),体验衣锦还乡的荣耀感。
钱镠的还乡不是简单的省亲,却是彰显权力和财富的政治秀。据《吴越备史》等史料记载,这场仪仗的奢华程度令人瞠目:从杭州到临安的还乡道路都是铺上了锦缎,沿途的树木全部都披上了绚丽的娟绸,可谓是极度的奢侈和铺张浪费!
钱镠这一次还乡之路,昔日玩耍的山野被命名为“衣锦山”,大树封为“衣锦将军”。还乡路上耗费的锦缎娟绸,正是吴越国最重要的财政来源和出口商品,但却用来做生日庆典无用的装饰。但钱镠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向父老乡亲,更是向天下诸侯,展示着吴越国的富庶和他个人的无上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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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钱镠衣锦还乡的“锦缎铺地、绢绸挂树”极致风光背后,是吴越百姓难以言说的沉重负担。当时吴越底层百姓为了交齐赋税,不得不卖儿鬻女、倾家荡产,生活都是食不果腹、衣不遮体。
宋太宗淳化元年(990年),朝廷下诏减免江浙赋税时,明确提到“江浙等路李煜、钱俶日,民多流亡,弃其地,遂为旷土”,这正是贵族奢靡、百姓不堪重负的真实写照。
历代钱氏吴越王都喜欢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园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杭州的“宝正寺”“灵隐寺扩建工程”“雷峰塔”等,皆耗资巨万。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钱弘俶为祈福所建的雷峰塔。据《咸淳临安志》记载,建塔动用民夫数万人,历时多年,耗费白银十万两以上。
除了吴越钱氏王族,贵族官僚也是生活奢侈竞相攀比。地方官员常常借着修桥铺路、建庙设斋之名义,巧立名目加税,中饱私囊。《十国春秋》载:“吏多贪墨,民不堪命。”百姓稍有拖欠,便遭鞭笞拘禁,甚至卖儿鬻女以偿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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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国王室贵族官僚生活的奢侈,与百姓穷困潦倒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此总结“保境安民”,实质是“保王安贵”——保护的是钱氏政权与权贵阶层的利益,而非普通百姓的福祉。
2 重税奉中原
钱氏王族为了“保境安民”,无论中原王朝如何更替,吴越国的贡使永远在第一时间携带厚礼北上,称臣纳贡,缴纳巨额的“保护费”,借此换取中原王朝对钱氏政权的认可和保护,以及国内的和平环境,这也是吴越国“保境”的核心密码。
但这巨额的“保护费”,都是全部嫁给了民众。根据《资治通鉴》记载,吴越国每年向中原进贡的绫罗绸缎就达数十万匹,珍玩宝器不计其数,这笔开支相当于全年财政收入的三成以上。这些进贡的财富,没有一分来自王族私产,全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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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吴越国百姓辛苦劳作一年,大多收成要用来填补这笔巨额“保护费”,虽然换来和平的环境,但生活的确是贫穷潦倒。正可谓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3 极度崇佛
吴越国征收的重税和徭役,还有一个流向是吴越国的佛教事业上。吴越国是古代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佛教王国”。在五代十国的诸侯国中,吴越国对佛教的推崇达到极致。
如吴越国的开国国君—钱镠自称“佛弟子”,之后历代君主都是极度崇佛,致力于打造“东南佛国”,这既是钱氏王族的精神寄托,更是维系统治的政治手段。
如钱缪、钱弘俶等人都是耗费巨资,在吴越国境广泛修建寺塔,如杭州的保俶塔、雷峰塔都是钱氏王族修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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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王族还大肆动用民力,在在烟霞洞开凿石窟、雕刻罗汉像,大规模刻印佛经,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吴越备史》记载,吴越国境内寺院多达上千所,僧尼数万,每年用于佛事的开销,几乎与供奉中原王朝的开支相当,这些巨额花费,最终还是落到百姓头上,成为压垮他们的又一座大山。
可以看到,“东南佛国”的光环下是百姓血泪。最重要,就是吴越国的寺庙和僧侣们享受着特权,当时吴越境内寺院多达数百座,僧侣人数逾万。吴越政府不仅免除寺庙僧侣们赋役,还拨付大量土地作为“寺田”,导致国家税基进一步萎缩。这些供养寺庙的巨额花费,最终还是落到百姓头上,成为吴越百姓背负的又一座大山。
钱弘俶曾三次大规模刻印《宝箧印陀罗尼经》,分藏于八万四千座小塔之中,号称“八万四千塔”。此举虽被后人赞为“弘扬佛法”,实则劳民伤财。每座塔虽小,但总量惊人,所需铜料、人工、运输皆来自民间税收。可以说,是当时吴越百姓在饥寒交迫中供养着一个庞大的佛教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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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所评:“吴越奉佛太过,耗财病民,虽得一时之誉,实种亡国之基。”
四 客观评吴越:有功,但不该掩盖百姓的苦难
虽然很多人因吴越国的“纳土归宋”和“陌上花开”的故事,美化钱氏政权,称赞其“免动干戈,爱民如子”。不可否认,在五代乱世中,吴越国“保境安民”确实让江南避开了大规模战火,钱镠主持修建的钱塘江海塘、疏浚的西湖,也确实惠及后世,“纳土归宋”更避免了江南遭受战乱屠戮,有其历史功绩。
但我们不能因此忽略真相:钱氏政权的“保境”,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割据基业;“安民”,是为了稳住税源,所谓“太平”,从来都是建立在百姓的血泪之上。苏轼笔下歌颂吴越国“老死不识兵革”的太平,从来不是百姓的太平,而是钱氏王族和贵族的太平;世人称颂的“东南乐土”,不过是苛捐杂税堆起来的虚假繁荣。因此,吴越国的百姓虽然在五代乱世中避开了战火,却没能避开苛政;见证了国家富庶,却没能摆脱自身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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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吴越国的故事,从来不是一段孤立的历史,却是封建时代所有底层百姓的缩影。读懂吴越国的苦难,才能读懂“太平”的珍贵。愿我们都能珍惜当下,也不忘那些被历史尘封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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