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全军比武,你跟着警卫连去看。”陆曼撕着馒头,头也不抬地对陆悦说。
“是!”陆悦答得干脆,背脊挺得笔直。
一块肥肉片掉进我碗里,是我爸夹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把那块肉拨到一边,没吃。
这成了我们家的新常态。
我妈不再叫我“陆苓”,也不叫我“周苓”。
她叫我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用“你”来代替。
她给我换了房间——从朝南的主屋搬到了朝北的小隔间。
还有每月五块的零花钱,就放在我床头。
我一次没动过。
陆悦倒是很乐意帮我“分担”。
她会堂而皇之地走进我房间,拿起桌上我攒钱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姐,这个你不看吧?那我拿走了啊。”
我嗯一声,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军工基础》。
她大概觉得很没意思,又拿起那五块钱,“这个你也用不上,我替你花了,就当是帮咱妈省钱了。”
我还是嗯一声。
她终于有点不耐烦了,走到我面前,敲了敲我的桌子,“周苓,你一天到晚装什么哑巴?”
我翻了一页书。
她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悻悻地走了。
我不是哑巴,我只是觉得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学校的生活简单得多。
我不用说话,只需要考试。
一张又一张的满分卷子,一个个竞赛的第一名,是我跟这个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
奖学金和竞赛奖金足够我生活,我买了自己需要的书和纸笔,不多,但都是我自己的。
我爸有一次在我房里看到了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的奖状,他拿起来,手都在抖。
“小苓……你……你太棒了!你妈妈要是知道……”
我从他手里把奖状拿了回来,夹进书本里,压平。
“爸,我饿了。”
他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激动变成了尴尬,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他转身出去,给我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我爸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摆设,好看,温和,但没分量。
真正把控这个家的,是我妈陆曼。
而我,已经不是她的兵。
高二那年,陆悦已经开始跟着我妈去靶场。
回来的时候,总是意气风发。
那天她捡了颗废弃的弹壳,推开我的房门,靠在门框上,带着几分得意。
“周苓,你还在看这些破书?”她指着我桌上堆成山的习题册,嗤笑一声,“你知道我今天打了多少环吗?你这辈子摸过真枪吗?”
我没理她。
她好像被我的沉默激怒了,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钢笔,扔在地上。
“咱妈说了,以后让我考军校。你呢?”她凑近我,气息喷在我脸上,“你就是个外人,一个姓周的,懂吗?”
她以为我会像十岁那年一样跟她打起来。
我没有。
我只是弯下腰,捡起那支钢笔,检查了下笔尖,然后继续做我的题。
陆悦愣住了。
这比吵一架或者打一架,更让她难受。
她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我看着纸上解到一半的物理题,心里一片平静。
外人就外人吧。
起码,不用再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学,看到院门口的煤堆旁,有什么东西被撕碎了。
我走过去,是我那张数学竞赛的奖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陆悦从我书本里翻出来,撕了。
我蹲下身,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作业本纸仔仔细细地包好,放进书包里。
整个过程,我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栋苏式红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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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我爸周文清正拧着收音机旋钮,突然指着喇叭喊道:
“小苓……小苓!快听!是不是你!”
收音机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播报:“……全国工农技术大比武特等奖得主,年仅十七岁的周苓同学,其独立设计的‘简易农田灌溉系统’以其巧妙的机械结构……”
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妈陆曼正端着搪瓷缸从楼上下来,闻声,脚步顿了顿,视线在收音机上停留了三秒。
“哦,知道了。”
她说完,就径直走向餐桌,拿起桌上陆悦的军事理论笔记,开始看。
仿佛那条新闻说的,是谁家不相干的孩子。
我爸的激动僵在脸上。
反倒是陆悦,从笔记里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奇的工具。
“可以啊,周苓,”她笑了声,“都上中央广播了。回头跟妈说,给你发个奖状。”
她说得轻飘飘,像在嘉奖下属。
我没说话,转身上楼。
没过几天,陆曼宣布周末在家里请客。
名义上,是庆祝陆悦获得“优秀国防后备生”称号。
至于我的奖,只是顺带一提的由头。
饭桌上,来了些部队的叔叔阿姨,还有街道办的领导。
陆悦像只骄傲的小母鸡,在我妈身边接受着各路人马的夸奖。
“陆团长,虎母无犬女啊!陆悦这丫头,一看就是当兵的好材料!”
“哪里,还需要锤炼。”
陆曼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而陆悦则享受着这一切,背脊挺得笔直。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夹菜。
中途,陆悦端着橘子汽水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怎么,书呆子在这种场合不习惯?”她用杯子碰了碰我的肩膀,“我这个称号,整个区就三个。看到差距了吗?”
我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她大概觉得无趣,又或许是想在众人面前彰显她的大度,她举起杯子,高声道:“来,大家敬我姐一杯!她拿了全国大奖,也是我们大院的光荣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好奇、轻视,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怜悯。
我妈陆曼也看了过来,眼神平静地示意我站起来,配合一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慢慢站了起来。
我没有去拿杯子。
我只是看着陆悦,平静地开口:“‘优秀国防后备生’的体能测试,你找人替考了吧?”
一句话,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陆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你胡说八道!”
我转向主位上的陆曼,她眉头微皱,显然对我在这种场合发难很不满。
“陆团长,我建议您现在去查查测试记录。”我平静道,“上周三下午,体校的王大强是不是突然请假了?他身高一米七八,测试表上签字的,是个一米七都不到的人。”
陆悦的脸色“唰”地白了,她强撑着反驳:“你……你血口喷人!”
“是吗?”我淡淡地反问,“那需要我把王大强叫来对质吗?”
我说完,整个饭厅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陆悦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所有人都看向陆曼,等着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团长发话。
陆曼没有看她引以为傲的女儿。
她的目光,第一次,带着审视的锋利落在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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