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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每次来我家都空手,却带走一车东西,今年我换门锁扔了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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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站在县城建材市场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新配的钥匙。黄铜的齿痕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我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篦子里。

铁篦子底下是黑乎乎的水,钥匙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

“锁换了吗?”

“换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说。她只是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雪地上。

“你大舅明天来。”

“我知道。”

“他要是进不去门——”

“妈,”我打断她,“钥匙我扔了。”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我妈的呼吸声我一直很熟悉,小时候发烧她背我去医院,趴在她背上听的就是这个声音。现在这声音老了,喘气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的尾音,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

“那是我亲哥。”她说。

“那是我大舅。”我说。

电话挂了。

我站在腊月的风里,看着对面的万家灯火。快过年了,沿街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卖对联的摊子支到了人行道上。有个小孩骑着三轮车从我跟前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鞭炮,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蹬着车跑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大舅也给我买过鞭炮。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老家在鲁西北,黄河故道上一个不起眼的村子。村子穷,九十年代初的时候更穷。我爸在外地砖窑厂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妈在家种地,拉扯我和我姐。

大舅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是我们家最有本事的人。

那时候大舅来我家,从来不空手。供销社处理的水果、过期的罐头、布头线脑,他隔三差五往我家拎。有一回还给我带了一双白球鞋,我穿到脚上,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黑透才回家。

我妈常说:“你长大了要记着你大舅的好。”

我记着。

后来供销社倒了,大舅下岗了。他开过三轮,贩过菜,去新疆摘过棉花,折腾了十来年,最后还是回村种地。那十来年他没怎么来过我家,我妈说他是混得不好,不好意思来。

再后来我爸在县城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十几万医药费全是借的。我那年刚考上县一中,学费还没着落,我妈急得满嘴起燎泡。

大舅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报纸包,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三万块钱。

“刚把猪卖了,”他说,“先紧着孩子念书。”

我妈哭了。我站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三万块钱,供我念完了高中,又念完了大学。

我记着。

我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国企,从科员干到处长,用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我在省城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我爸我妈从村里搬出来,跟我住到了一起。老家的院子空了,房子闲了,钥匙挂在我妈腰上,一年也用不上几回。

大舅还住在村里。

他岁数大了,地种不动了,就靠低保和闺女接济过日子。我表姐嫁到了邻县,一年回来两三趟,每回都给我打电话:“弟,你有空回去看看你大舅,他想你。”

我有空的时候不多。

处长不好当,上面有厅长副厅长,下面有二三十号人,开会调研写材料,一年到头脚不沾地。逢年过节回老家,也是来去匆匆,到我大舅家坐半个小时,放下东西就走。

大舅每次都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车开远。

有一回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身子佝偻着,像一棵晒蔫了的向日葵。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车没停。

事情是从五年前开始变的。

那年春节,大舅头一回空着手来我家。

以前他来,不管多少,总要带点东西。自己腌的咸菜,后院摘的石榴,攒的土鸡蛋。我妈说过他多少回:“来就来了,拿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他还是拿。有一回扛着一袋子红薯爬五楼,爬到三楼歇了五分钟,进门脸都白了。

我妈心疼得直掉泪。

可那年春节,他空着手来了。

我妈把他让进屋,张罗着端茶倒水,他坐在沙发上四下里看。我给他递烟,他摆摆手说不抽了,嗓子不好。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各个房间转。转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转到阳台,看看我晾的腊肉和香肠;转到储藏室,看见墙角堆的几箱酒,问我:“这酒不喝?”

我说:“别人送的,家里没人喝酒,放着呢。”

他点点头,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他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说村里谁谁没了,谁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谁在县城买了楼。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在手机上。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指着那几箱酒说:“那个,你要是不喝,我拿回去?家里来客的时候用得上。”

我一愣。

我妈在旁边说:“拿吧拿吧,放着也是放着。”

他就把酒搬走了。两箱,六瓶一箱,他一次搬不完,跑了两趟。五楼,七十岁的人,搬完气喘吁吁的,坐在沙发上歇了二十分钟才走。

那时候我没多想。亲舅拿两箱酒,不算啥。

第二年春节,他又来了。

还是空着手。

这回他没转悠,坐下喝了杯茶,直接开口:“你表弟要结婚,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帮衬点儿?”

表弟是他儿子,我表姐的弟弟,在南方打工,谈了个对象要结婚。

我说行,转给他两万。

他接过钱,攥在手里,坐了一会儿又说:“我听说你那儿有旧衣服?不穿的那种,给我拿几件,村里人穿得不讲究。”

我妈从衣柜里收拾了一包,他背走了。

走之前又看了看储藏室。这回没酒了,有几盒月饼和茶叶。他指着月饼说:“这个,快过期了吧?”

我妈说:“还有两个月呢。”

他说:“那我拿走,给村里小孩吃。”

拿走了。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年年如此。

他空着手来,满载而归。酒、烟、茶叶、点心、旧衣服、旧家电、用不上的年货、吃不完的土特产。有一回他把我们家一个旧电饭煲背走了,那电饭煲是我妈刚换下来的,还能用,就是内胆涂层花了。

我妈说:“拿吧拿吧,反正也用不着。”

我媳妇不乐意,背地里跟我嘀咕:“你大舅怎么回事,年年空着手来,年年大包小包往回拿。咱家成他仓库了?”

我说:“那是我亲舅,小时候对我好。”

她说:“我知道对你好,可好也不是这么个好啊。你看他那样儿,进门先看冰箱,走的时候恨不得把咱家搬空。你妈那一柜子衣服,他都划拉走多少了?”

我说:“农村人,日子紧。”

她说:“紧也不能这么个紧法。他要真紧,咱逢年过节给他送点东西,那叫孝敬。他自己上门来要,这叫啥?”

我没接话。

但我心里也开始别扭了。

去年春节,大舅又来了。

还是空着手。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抽烟,透过玻璃看见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来的,停在单元门口,锁也没锁,直接上楼了。

我妈开的门。他进来,还是那一套,坐下喝茶,四下里看。

我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儿,抽完烟才进屋。

“大舅来了。”

“来了。”他笑笑,“大处长,忙吧?”

“还行。”

他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我后来想了很久,不是羡慕,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在估价。

午饭是我妈做的,六菜一汤。大舅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夸:“这鱼做得好,肉嫩。”“这排骨炖得烂,入味。”“这汤鲜,是鸡汤吧?”

吃完饭,他照例开始转悠。

这回我们家刚换了一套新沙发,旧沙发还没处理,堆在阳台上。他看见了,问:“这沙发不要了?”

我妈说:“不要了,新买的。”

他过去按了按,又坐上去颠了颠:“还挺软和,就是皮子有点裂纹。”

我妈说:“用了十几年了,能不裂纹吗?”

他没吭声,站起来又去看别的。

走的时候,他指着沙发说:“这个,我找人拉走?”

我妈看看我,我看看地板。

“行,”我说,“您找人拉吧。”

他就找人拉走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跟我吵了一架。

“沙发你让他拉走了?那沙发是咱们结婚时候买的,扔了也比给他强!”

“扔了也是扔了,给他怎么了?”

“怎么了?他凭什么呀?他是你舅,不是你爹!你爹来咱家,啥时候空着手来过?啥时候进门就要东西过?”

我说不上话来。

我爸确实不一样。他来我家,大包小包拎着,给孩子买零食,给我媳妇买围巾,给我买茶叶。他不跟我们要东西,反过来还老问我们缺啥,他给置办。

可我大舅,他来就是要东西的。

这不一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换锁那天。

我妈上午给我打电话,说你大舅说明天来。

我说行。

她说你大舅这两年身体不太好,肺上查出来点毛病,大夫让戒烟戒酒。

我说嗯。

她说你大舅今年七十三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我说妈您到底想说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啥,就是想让你对他好点。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

窗外是省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鸣笛声隔了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我想到小时候那三万块钱。

那三万块钱,供我念完了高中和大学。没有那三万块钱,我现在可能在工地上搬砖,或者在南方哪个厂里拧螺丝。

我记着这份恩情。

可我也记得,那三万块钱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来,我给他买过衣服买过药,给他修过房子接过电,逢年过节给他塞钱,他闺女有事我跑前跑后。三万块钱,我早就还清了。

他现在来我家,不是走亲戚,是来进货的。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你大舅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穷怕了,也许是因为老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个外甥发达了,就该供着他。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他就是觉得亲戚之间,你有的我就该有一份。

可凭什么呢?

我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挣的,我的房子是我贷款买的,我的日子是我自己过的。你是我舅,我敬你,我养你,我没话说。可你不能把我的日子当成你的仓库,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我越想越堵得慌。

下午我请了假,去建材市场买了把锁,又找了个换锁的师傅,一起回了老家。

老家的院子空了五年,门上的锁还是原来那把,生了锈,钥匙拧起来费劲。师傅三下五除二拆了旧的,装上新的,试了试,问我:“钥匙给您?”

我说:“给我。”

他递过来三把,说是配套的。

我攥着那三把钥匙,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枣树枯了,石榴树也枯了,墙角的香椿发了疯,长得比屋檐还高。五年前我妈还在这儿住的时候,院子里种着菜,养着鸡,夏天晚上铺张凉席躺在枣树下,能听见隔壁老王家电视里的黄梅戏。

现在啥都没了。

我锁上门,把三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出汗。

回县城的路上,我把其中两把扔在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剩下那一把,攥到建材市场门口,扔进了下水道。




腊月二十四,大舅来的那天。

我提前回了老家。不是回那个空院子,是回我妈那儿。

我妈住的是我后来买的房子,县城边上一个新小区,六楼有电梯。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大舅爱吃。

“你大舅打电话了,”她说,“说一会儿到。”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包着饺子,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没说。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才漏出来一点。

饺子包完的时候,我妈手机响了。

大舅打的。

“到哪儿了?”我妈问。

那头说了几句,我妈脸色变了。

“门锁换了?不能吧……你等着,我给志强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你大舅说咱老家的门锁换了,他进不去。”

我说:“嗯,我换的。”

她愣住了。

“你换锁干啥?”

“不干啥,就是不想让他进去。”

我妈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那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那是你大舅,”她说,“那是你亲大舅。”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换锁?你让他大老远跑来,进不去门?”

“他来咱家,啥时候空手来过?”我站起来,“妈,您别说了,这事儿我有数。”

我妈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去,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往锅里下。水是开的,饺子下去的时候扑腾扑腾响,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遮住了。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大舅是坐三轮车来的。

我到老家的巷子口的时候,他正站在我家门口,旁边停着一辆电动三轮,开三轮的是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

大舅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黑灰色的,袖子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子上沾着泥点子。

我站在巷子这头,看了他一会儿。

五年了,他老了很多。

背驼了,脖子往前探着,后脑勺上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飘起来几根。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头桩子,不动,也不出声。

我走过去。

“大舅。”

他转过身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东西,像一只流浪狗看见有人走过来,不知道对方是要给它吃的还是要踹它一脚。

“志强来了。”他说。

“来了。”

“这门……”他指了指门上的新锁,“换啦?”

“换了。”

他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那行,”他说,“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

“大舅。”我叫住他。

他站住了,没回头。

我走到他跟前,看见他的脸。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不是要哭的样子。那种红,是风吹的,是年纪大了眼皮薄了,是毛细血管都露在外面了。他看着我,目光里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等我说什么。

“您今天来,”我说,“是想拿啥?”

他没吭声。

“沙发拉走了,旧电视拉走了,我妈的衣服被子,能拉走的您都拉走了。今天来,是想拉啥?”

他还是没吭声。

“您是我大舅,”我说,“您对我有恩,我记得。可您不能这么干。您每次空着手来,大包小包走,您把我家当什么了?您把我当什么了?”

我说着说着,声音大起来。

巷子里有人探头看,我没理。

“三万块钱的事我记得,我记得三十年。可三十年,三万块钱,您觉得我还清了吗?您觉得我欠您多少,还得这么个还法?”

大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我说话,看着我激动,看着我发火。他的目光始终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东西,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完了,喘着气,等着他说话。

他开口了。

“那三万块钱,”他说,“不是我借给你的。”

我一愣。

“是你爸的。”

我爸。

我爸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借的。

这是我一直知道的事。

可我不知道——

“你爸在砖窑厂干了十二年,”大舅说,“那十二年,他一年回来一趟,一趟带回来几千块钱。钱放哪儿?放我这儿。他没文化,不会存银行,信得过我,就让我给他攒着。”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万,”他说,“那是你爸的血汗钱。他说了,这钱留着,将来供你念书。他没来得及给你,就出了那档子事。”

“那您……”

“那年你妈来借钱,说你考上一中了,学费没着落。我把那三万拿出来,说是卖猪的钱。你妈信了,你信了,全村人都信了。”

他看着我,目光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十年了,”他说,“我没跟你提过一个字。你爸不让说。”

我爸。

我爸是个闷葫芦,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他在砖窑厂干了十二年,我没问过他苦不苦,累不累,想不想家。我考上大学那年,他瘸着一条腿送我到村口,走了一路没说话,临上车的时候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

“省着花。”他说。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半年后他走了,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我一直以为那两千块钱是他攒的。

我不知道那三万块钱的事。

不知道我爸的血汗钱,在我大舅手里放了三十年。

不知道我大舅这三十年,替我背着一个秘密。

“你爸不让我说,”大舅说,“他说孩子念书要紧,不能让娃知道钱是爹的,娃心里有负担。我说行,我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天。

腊月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灰。

“后来你出息了,当了处长,在省城买了房。你爸没了,你妈跟你去享福了。我那三万块钱也还完了——不是你还的,是你爸还的。他活着的时候,一年几千,一年几千,慢慢把那三万块钱还给我了。”

我说不出话。

“可你爸还的钱,我没花。”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都在这里头。三万,一分没动过。”

我接过来,翻开。

户名是我爸的名字。

存入日期从三十年前开始,一年一笔,一直存到十五年前他去世那年。最后一笔是五千,存完之后再没有动过。

“我寻思着,”大舅说,“这钱是你爸的,得留给你。可我不能直接给你,给你你肯定不要。我就想了个笨办法。”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从来没见过,不是讨好,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有点不好意思的东西,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我年年去你家,年年跟你妈要东西。旧衣服、旧家电、用不上的年货,我要了一堆又一堆。你知道那些东西哪去了?”

我摇头。

“卖了。”他说,“一件一件卖了。旧衣服论斤称,旧家电找收破烂的,年货拿到集上摆摊。卖了多少钱,我都存进这个折子里。”

他指了指那个存折。

“你妈知道?”

“知道。她帮我卖的。要不我一个老头子,哪会摆摊?”

我妈。

我忽然想起我妈这些年说的话。“你大舅不容易。”“你对他好点。”“他拿的那些东西,你别心疼。”

我还以为她是心疼她哥。

原来她是在心疼她儿子。

十一

“那沙发,”大舅说,“卖了八十。”

“那冰箱,卖了一百二。”

“那几箱子酒,有几瓶是真酒,我留着没卖,等你回去喝。剩下的卖了三百多。”

他一笔一笔给我算,像在报账。

“三年,”他说,“攒了两万三。加上你爸那一万七,凑够了五万。我想着,再多攒点,攒到十万,一块儿给你。你小时候念书紧巴,现在日子好过了,可万一有个急用呢?”

他说完,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站在腊月的风里,手里攥着那个存折,攥得手心出汗。

那存折薄薄的,就几页纸,可我拿着它,像拿着一座山。

“大舅,”我说,“您……”

“行了,”他打断我,“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啥。你不欠我的,你爸也不欠我的。那三万块钱本来就是你们的。我就是替你们保管了三十年。”

他转身要走。

“大舅。”我拉住他。

他回过头来。

他的脸被风吹得皱巴巴的,眼睛里有浑浊的东西,不是泪,是年纪大了眼睛里都有的那种浑浊。可那浑浊底下,有一种光。

那光我见过。

三十年前,他给我送白球鞋的时候,眼睛里是那种光。二十年前,他把三万块钱拍在我妈面前的时候,眼睛里是那种光。十五年前,我爸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眼睛里也是那种光。

那光叫亲情。

我一直以为我懂。

我今天才真的懂。

十二

我把大舅带回了我妈那儿。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往桌上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热气腾腾,摆了一桌子。

“回来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大舅,“进门了吗?”

“进了。”大舅说。

“那锁……”

“锁换了,”我说,“回头我给大舅配一把钥匙。”

我妈看看我,没说话。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什么都没露出来,就是转过身去,又端了一盘饺子过来。

吃饭的时候,大舅喝了点酒。

“少喝点,”我妈说,“大夫不让喝。”

“就一杯,”大舅说,“今儿高兴。”

他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我没拦他。

吃完饭,我开车送他回去。路上他靠着车窗,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快到他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那三万块钱的事,”他说,“你别怪你妈。她不让说,是我非要那么干的。”

“我知道。”

“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你心里有疙瘩。你爸没了,你一个人在外头闯,不容易。我就是想帮你攒点钱,万一有个啥事儿,能顶上用。”

“大舅。”

“嗯?”

“您以后别那么干了。”

他扭头看我。

“您想要啥,您跟我说。家里有啥,您随便拿。别再卖了,怪累的。”

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听你的。”

车停在他家门口。他下了车,佝偻着背往院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摆摆手,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消失在门洞里。

腊月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孩子在放。过年了。

我发动车,往回开。

开了一会儿,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十三

腊月二十八,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这回带了一把新配的钥匙,是大舅家的。

我把钥匙给他,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棉袄兜里。

“走,”他说,“进屋喝茶。”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褪了色的年画。炉子生着火,上面坐着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给我沏茶,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喝起来有点苦。

“今年过年咋过?”他问。

“回县城过,跟我妈一块儿。”

“那行,那行。”他点点头,“回头我去看你们。”

“大舅,”我说,“您今年过年,别空着手去。”

他一愣。

“您要是再空着手去,我妈该说我了。”

他笑了。

“行,”他说,“那我去的时候,买二斤橘子。”

我也笑了。

喝着茶,我看见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走过去一看,是我家的旧东西。那几箱酒,还有那几盒月饼。

“酒没卖?”我问。

“没卖,”他说,“留着等你来喝。”

我拆开一箱,拿出一瓶,拧开盖。

“那现在就喝。”

他愣了愣,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一人倒了一杯。

酒是别人送的,不是什么好酒,喝着有点辣嗓子。可我们爷儿俩坐那儿,一杯接一杯,喝到天黑。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

“志强。”

“嗯?”

“那存折里的钱,你拿着。那是你爸的,也是你的。”

“大舅,那钱——”

“别说了,”他摆摆手,“拿着。万一有个啥事儿,能顶上用。”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揣在袖子里。腊月的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飘起来,一根一根的,在路灯底下发着光。

“大舅。”

“嗯?”

“过年我去接您,咱们一块儿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腊月的风里,像一盏灯。

十四

年三十晚上,我去接大舅。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橘子是刚买的,还带着叶子,黄澄澄的,在路灯下看着格外鲜亮。

“二斤,”他递给我,“称过了,不少。”

我接过来,掂了掂。

沉甸甸的。

“上车吧,”我说,“我妈在家等着呢。”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

车开出村子,开上大路。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来。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看着他,也没说话。

开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了。

“大舅,那三万块钱的事儿,我后来又想了很多。”

他扭头看我。

“我想明白一件事。”

“啥事?”

“我爸把钱放您那儿,不是因为他不会存银行。”

“那是因为啥?”

“因为他信得过您。”

大舅没说话。

“他信得过您,您就对得起他的信任。三十年,您一分钱没动,还替他把钱攒到五万。”

我说着,声音有点哽。

“我爸要是知道,他肯定高兴。”

大舅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话。可他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他说啥了?”

“他说,强子将来有出息了,你别跟他提钱的事。提钱,就见外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年三十的夜被照得通亮。

我忽然想起来,我小时候,大舅给我买过一双白球鞋。那双鞋我穿到脚上,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天黑才回家。

那时候我以为,那双鞋是大舅买的。

现在我才知道,那双鞋是我爸的钱买的,是我大舅的心买的。

十五

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大舅最爱吃的那一种。

我们坐在餐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中间,旁边是几盘凉菜,一瓶酒。

大舅先动了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还是那个味儿。”

我妈笑了,眼眶有点红。

“好吃就多吃点。”

我倒了三杯酒,一人一杯。

“来,”我举起杯,“过年好。”

“过年好。”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喝完了酒,大舅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给孩子的。”

我儿子在旁边写作业,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谢谢舅姥爷。”

“不谢不谢。”大舅摆摆手,笑着看他,“好好学习,长大了跟你爸一样,当处长。”

我儿子撇撇嘴:“我才不当处长呢,我要当宇航员。”

我们都笑了。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

我看着大舅,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笑起来露出的豁牙,看着他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叠着。

七十三了。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我忽然想,以后每年过年,我都得接他来。

每年。

十六

年后初五,我回了省城。

临走那天,大舅来送我。他站在车窗外,手揣在袖子里,跟以前一样。

“路上慢点开。”他说。

“知道了。”

“到了来个电话。”

“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我等着他。

“那个……”他终于开口了,“那个存折,你带着没?”

“带着呢。”

“那钱你留着,别给你妈。她手松,存不住。”

我笑了。

“行,听您的。”

他点点头,退后一步。

我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佝偻着背,手揣在袖子里。车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那儿,像一棵晒蔫了的向日葵。

可这回我知道,他不是在看我有没有走远。

他是在送我。

就像三十年前,他送我去上大学一样。

就像二十年前,他送我去参加工作一样。

就像十五年前,他送我爸最后一程一样。

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远。

他一直站在那儿,等我回来。

十七

回省城以后,我把那个存折锁进了保险柜。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把它拿出来看看。薄薄的几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三十年的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万,两万三,五万。

三十年的光阴,都在这几页纸上。

有一回我儿子看见了,问我:“爸,这是啥?”

我说:“是钱。”

“谁的钱?”

我想了想,说:“是你爷爷的,是你舅姥爷的,是好多人的。”

他听不懂,跑出去玩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存折,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省城的夜跟老家的夜不一样,老家的夜安静,省城的夜热闹。

可不管是热闹还是安静,夜都是夜。

我想起大舅说的话:万一有个啥事儿,能顶上用。

能顶上用什么呢?钱够花了,房子够住了,日子够过了。

可我还是把那个存折留着。

不是因为那五万块钱。

是因为那五万块钱里,装着我爸的十二年,装着我大舅的三十年,装着我妈一声不吭的疼。

十八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

先给我爸烧了纸,又去了我姥姥姥爷的坟。从坟地回来,顺道去了大舅家。

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一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轻轻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上坟去了?”

“嗯。”

他点点头,又眯上眼睛。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我们身上。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墙角有几只鸡在刨食,咕咕咕地叫着,一声接一声。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很踏实。

像小时候趴在我妈背上听她的呼吸声一样踏实。

像那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站在村口等车的时候一样踏实。

像我爸还活着的时候,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的时候一样踏实。

原来这就是亲情。

不是给多少钱,不是还多少恩。

是你在那儿,我在这儿,太阳晒着,风轻轻吹着,什么都不用说,就很好。

“大舅。”

“嗯?”

“明年过年,我还来接您。”

他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动。

“行。”

太阳底下,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开的向日葵。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朵向日葵,看了很久。

很久。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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