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走后的第三个春节,我没回老家。
三十晚上跟爸视频,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盘剩菜,电视开着,春晚声音放得很大,他在那头扯着嗓子喊:“我一个人挺好,不用惦记!”
镜头扫过餐桌,我看见盘子边上搁着个小碟,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块豆腐。
爸退休前是矿上的工人,一辈子不会做饭。那豆腐不是他自己做的——是楼下邻居王姨送的,老家做的,老辈子规矩,过年一定要有豆腐,豆腐足,年有福。
爸不会说这种话。但他把豆腐摆在那了,一口没动。
挂完视频我在北京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没有炮仗声,隔壁情侣在吵架。我突然想起来,这已经是第二个没跟爸一起过的年了。上个年我借口加班,上上个年抢票太累,再往前……想不起来了,好像每年都有不回的理由。
我妈在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妈是60年生人,属鼠,一辈子操心的命。腊月二十三她一准儿早起,泡黄豆,推石磨——老家那盘磨几十年了,磨眼磨平了她也舍不得扔。她说小年不磨豆腐,年就不算开始。
那时候嫌她烦。满屋子豆腥味,蒸汽糊得玻璃看不见外边。她一个人在厨房转圈,炸麻叶、蒸花馍、卤牛肉,后背上汗湿一片。我们窝在沙发看电视,偶尔喊一声“妈好了没”,她头也不回:“快了好,再等等。”
她的“快了”永远是三个小时。
后来我工作、成家、来北京,回家次数掰手指头数得过来。每次打电话妈都说忙就别回了,路上折腾。然后腊月二十九,她会把冻好的豆腐、炸好的丸子,拿塑料袋一层一层裹严实,发顺丰寄到北京。
物流信息显示签收了,她也不问。隔两天再寄一包。
上次收到她寄的年货是2019年。那年腊月二十八,她照例去镇上寄快递,回来路上让三轮车刮了一下,人没事,裹着棉袄厚,就是膝盖磕青了一块。爸打电话说的时候语气轻松,我也没当回事。
第二年三月,确诊。九月,人没了。
办完丧事回家整理遗物,她衣柜最里头压着个塑料袋,打开是三条新棉裤。爸说那是她年前做的,腿脚不利索还踩缝纫机,熬了好几宿,嘴里念叨北京冬天冷,你那屋里没暖气,膝盖受不了冻。
我没见过那三条棉裤。她寄给我的最后一箱年货里,没有棉裤,只有炸好的麻叶和卤好的牛肉。
疫情那年春节我没回去,第一次一个人过年。除夕下午去菜市场,菜贩都收摊了,好不容易买到一盒速冻水饺,煮出来皮是破的。吃完发了条朋友圈:一个人过年也挺好,清净。
妈没点赞。那时候她已经没法点赞了。
现在年轻人过年方式确实变了。
今年春节前刷小红书,满屏都是“反向过年”“旅游过年”“独居过年”。95后同事说今年带爸妈去泰国,00后实习生说抢到故宫红包封面比抢到火车票还开心。大家热烈讨论年夜饭是叫预制菜还是去餐厅、磁吸对联不用贴胶带太省心、给猫买了拜年服……
我一条一条刷过去,点不完的赞。
挺好的,真的。不用抢票,不用应付亲戚盘问,不用在饭桌上假装热情。把父母接到大城市,订一桌高档年夜饭,逛逛商场看看电影,多松弛,多体面。
可刷到凌晨两点,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我想起妈在厨房蒸花馍的样子。白茫茫的蒸汽糊住玻璃,她用手背擦一下,手背上全是面粉。她不许我们帮忙,说你们帮倒忙。其实我知道她是享受那个过程——一年到头,就这十几天,她能为我们做点什么。
那时候的年,是需要“做”的。做豆腐、炸丸子、蒸馒头、卤肉、扫房、贴对子……每一样都要亲自上手,每一道工序都不能省。累是真累,但做完这一整套,年才算过完了。
现在的年,是“消费”来的。买现成的年夜饭套餐,买预制菜,买保洁服务,买定制春联。省力是真省力,但好像又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那盘石磨,那个用了四十年的蒸笼,那件沾满面粉的旧棉袄。
少的是一个在家里跑来跑去、喊无数声“妈”也没人嫌烦的人。
前两天刷到一条评论,说“以后50后60后不在了,可能就没有春节了”。
话有点狠,但仔细想想不是没道理。
50后60后是最后一代真正“过”年的人。他们经历过物资匮乏,知道肉要凭票买、布要量体裁、豆腐得自己磨。对他们来说,春节不是假期,不是消费节点,是一年辛苦到头唯一能歇口气、吃顿好的、给孩子添件新衣裳的日子。
那种盼头,是刻在骨头里的。
我们这代70后80后,好歹还跟在父母屁股后头打过下手。贴过对联、守过岁、接过灶王爷、磕过头拿压岁钱。知道腊月二十三要祭灶,年三十不能往外泼水,初五破五要吃饺子。
可90后00后呢?
他们从出生就有穿不完的新衣服,顿顿能吃肉,除夕夜刷手机抢红包,春晚当背景音乐。没有盼了一年的那顿年夜饭,就没有那种“终于”的幸福感。
我小侄女今年11岁,过年问她最开心什么,她说不用写作业。问她爱吃什么,她说年夜饭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平时都吃过了。
她不知道她奶奶那代人,小时候一块肥肉能在嘴里含化好久。
所以你说,50后60后不在了,谁还记着腊月二十三要磨豆腐?谁还会念叨“豆腐足,年有福”?谁还愿意花三天时间蒸一锅花馍,就为了让儿孙吃上那口老面味儿?
没有那个盼头了。
当然春节不会消失。它还在那里,七天法定假,高速免费,商场打折。年轻人会发明一万种过年的新方式,旅行、观影、独居、反向团圆。
只是那个需要“做”的年,那个从腊月二十三开始预热、一直忙活到除夕夜的年,那个累得直不起腰却笑盈盈说“快了快了”的年,会跟着他们一起,慢慢走远。
上周末给爸打电话,他说王姨今年不送豆腐了,她闺女接她去海南过年。
“挺好,”爸说,“省得欠人情。”
顿了一下他又说:“冰箱里还有你妈前年冻的那块豆腐,一直没舍得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视频那头爸垂着眼睛,花白头发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稀薄。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春节还有五天。
今年我决定回去。票已买好,硬卧,三十多个小时。爸说折腾啥,又不是没视频。我说想回去吃顿饺子。
他没再拦。
饺子是超市买的速冻,白菜猪肉馅,煮出来皮还是破的。但那顿年夜饭,我们爷儿俩把一盘破饺子吃完了。
电视机开着,春晚很吵。我没提那三条棉裤,也没提冰箱里那块豆腐。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爸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站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老家县城那头,鞭炮声隐约传来,隔着几百公里,隔着这十年,隔着灶台前那个磨豆腐的身影。
爸没回头,轻轻说了一句。
“过年了。”
我没听清他后半句说的是什么。
大概是“妈,回来吃饺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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