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父亲确诊胃癌那天，医生在分析后面打了个括号：“局部进展期，有淋巴结转移，但还有根治机会。” 我们全家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手术切了三分之二个胃，术后病理报告显示淋巴结转移了11枚。
从手术室出来的那天，我们还偷偷算了笔账，11枚转移灶，医生说清扫得干净，化疗跟上，五年生存率不算低。那时候全家都憋着一股劲，觉得只要肯花钱、肯遭罪，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化疗是真熬人，第一次吐到胆汁都出来，后来连水都喝不下，体重一天掉一斤。从前能扛两袋米上楼的人，术后连坐起来都喘，半年时间硬生生瘦了60斤，胳膊腿细得像柴火，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都要倒。我们守在病床前不敢哭，变着法煮流食、打营养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扛过这6次化疗，就能回家慢慢养。
医生每次查房都语气平稳，说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让我们坚持治疗。我们信了，砸进去十几万积蓄，欠了几万外债，只要能换一句“稳定”，全都觉得值。亲戚朋友劝过我们别太拼，说癌症治不好，可我们总觉得，医生说了有根治机会，就不能放弃。
第六次化疗结束那天，父亲难得吃了小半碗粥，我们还偷偷拍了张照片，以为日子终于要往亮处走。可复查结果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癌细胞腹腔广泛转移，已经是晚期，没有再手术的意义，连化疗都扛不住了。
一瞬间我懵了，不是说有根治机会吗？不是说清扫干净了吗？那半年的罪白受了？钱白花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换来这么个结果。
想找医生问清楚，可站在门诊室门口，看着一屋子排队的病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医生也只是叹气，说癌症个体差异大，淋巴结转移数量多，微小转移灶术前查不出来，术中看不见，谁也没法百分百预判。道理我们都懂，可心里那股委屈、不甘、愤怒，堵得胸口发疼。
花光了家底，熬垮了老人，赌上了全家的希望，最后还是走到了最不想见的那一步。不是不信医学，是普通人面对癌症时，太无力了——所有的选择都像在赌，所有的希望都轻飘飘的，倾家荡产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换来一个好结果。
现在看着躺在床上瘦得脱相的父亲，连抱怨都觉得无力。没人故意犯错，没人能给我们一个说法，可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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