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历三十五年,腊月十九。
周产婆已经躺下了,窗户透进来一点雪光。她今年六十二,接生四十四年,这双腿歇不住,这双手搁不下,可到底老了,腰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
刚迷糊着,有人敲门。
笃笃。笃笃。
不是急拍,是三下两下,三下两下,像怕吵着人,又怕人听不见。
周产婆披衣下床,点起油灯,开门。
门外站着个丫头,十五六岁,穿着青布棉袄,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雪珠子。她手里提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没写字。
“周奶奶,我家奶奶要生了,求您去接个生。”
周产婆问:“哪家的?”
丫头说:“您跟我走就知道了。”
周产婆回屋背上接生箱,锁了门,跟着丫头往雪地里走。
雪下了一整天,地上积了半尺厚。丫头走得快,灯笼晃得周产婆眼晕,她紧赶慢赶,跟到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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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早关了。
周产婆刚要说话,丫头已从门缝钻出去。
不是推门,不是叫门,是直直地穿过门板,像影子穿过水。
周产婆站在城门洞里,脚底像钉在地上。
丫头回过头,脸在灯笼光里白得像纸。
“周奶奶,您走不走?”
周产婆攥紧背带。
走。
她跟着丫头穿过城门,穿过城外的乱葬岗,穿过一条她走了四十四年从没走过的荒径。
雪停了。
前面现出一座宅子。
青砖黛瓦,门楣高阔,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雪地泛红光。门匾上三个字,被雪遮了一半,周产婆眯眼认了半天——
“沈宅”。
丫头推门,引她进去。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个年轻妇人半躺在榻上,肚腹高耸,脸白得像纸。她看见周产婆,伸手拉住她腕子。
“大娘,您来了。”
周产婆看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细长,嘴角有颗小痣。她穿着红缎袄,头发散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头胎?”周产婆问。
妇人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申时。”
周产婆净了手,探了探,宫口开了四指。她让丫头烧热水,自己坐在榻边,握住妇人的手。
“别怕,还早。疼就攥我,别喊,省着力气。”
妇人点头。
一更,二更,三更。
周产婆守在榻边,一盆一盆热水端进来,一盆一盆血水端出去。
妇人咬着一块帕子,攥着周产婆的手,攥得她指节发白,硬是一声没吭。
寅时三刻,孩子露头了。
周产婆托着那团软乎乎的肉,看着它一点一点挤出来,啼哭卡在喉咙里还没冲出。
妇人忽然开口。
“大娘,”她说,“孩子出来,您告诉他,他娘叫沈三娘。”
周产婆手没停。
“自己告诉去,又不是见不着了。”
妇人摇头。
“见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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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着周产婆的手松开,嘴角弯了弯,像笑。
孩子哭出声来。
洪亮,响堂。
周产婆剪断脐带,把孩子裹进襁褓,转身递过去。
榻上的人闭着眼,手垂在被褥上,脸上还挂着那点笑。
丫头跪在榻边,没哭,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
周产婆站在榻前,抱着那个刚落地的孩子,屋里静得只剩炭盆里毕剥的响。
“这叫什么?”她问。
丫头抬起头。
“少爷姓沈,单名一个念字。”丫头说,“想念的念。”
周产婆低头看怀里的婴孩。
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睡得正沉。
她把他放进丫头怀里,收拾好接生箱,走出堂屋。
门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那两盏大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照得她脚下的雪一忽儿红一忽儿白。
她走出宅门,走上那条荒径。
走了十几步,回头。
雪地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宅子,没有灯笼,没有丫头。
只有几座荒坟,歪歪扭扭蹲在雪里。
周产婆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她把背带勒紧,一步一步往回走。
二
周产婆回到家,天已大亮。
她把接生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用开水烫过,擦干,放回去。铜盆、剪子、帕子、脐带布,一样不少。
只是那盆热水,不知什么时候凉透了。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雪停了,太阳出来,檐上的雪化成水滴答往下落。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银子。
二两。
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塞她褡裢里的。
她把银子翻过来。
银底刻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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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记”。
周产婆把这块银子压在箱底,压了三十年。
三
万历三十五年那夜之后,周产婆照常接生。
城东的李家、城西的张家、城南的赵家、城北的王家,谁家生孩子都来请她。她接了一辈子生,手轻,稳,产妇信得过。
她再没提过那夜的事。
只是每年腊月十九,她会在院门口烧一沓纸钱。
儿子问她烧给谁,她说不烧给谁,烧给那年那夜没接住的人。
儿子听不懂,也不再问。
万历四十六年,周产婆七十三了。
她腰更弯了,腿脚也不利索,儿子不让她再接生。她把接生箱传给儿媳妇,儿媳妇也是接生婆,学了二十年,手艺不输她。
她不接生,闲不住,就在家带孙子。
孙子六岁,淘得很,成天在院里追鸡撵狗。周产婆搬个凳子坐在廊下,看他闹。
这天傍晚,孙子跑进来说,门口有个姨姨找他娘。
周产婆说,你娘在后院晒尿布,让她进去。
孙子又跑出去传话。
周产婆坐在廊下,眯着眼打盹。
脚步声在她跟前停住了。
她睁开眼。
面前站着个年轻媳妇,二十出头,穿着青布褂子,头发挽着,脸晒得红扑扑的。她肚腹隆起,手扶着腰,看着周产婆。
“大娘,”她说,“我找周奶奶。”
周产婆看着她。
眉眼细长,嘴角有颗小痣。
周产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叫什么?”她问。
年轻媳妇说:“我娘家姓周,婆家姓沈。”
“你婆家在哪儿?”
“青州府沈家庄。”
周产婆攥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你男人叫什么?”
年轻媳妇低头,脸有些红。
“沈念。”
四
周产婆把年轻媳妇让进屋里,给她倒了碗茶。
她坐在对面,看着这张脸。
三十年了。
那夜榻上躺着的年轻妇人,就是这张脸。
眉眼,嘴角那颗痣,连低头时耳后那道发际的弧度都一样。
“你婆母……”周产婆开口,嗓子发紧,“你见过你婆母吗?”
年轻媳妇摇头。
“没见着。”她说,“我男人说他娘生他时就没了。他爹也没了,他从小跟着姑奶奶长大。”
周产婆问:“哪个姑奶奶?”
“姓沈,叫沈三娘。”年轻媳妇说,“姑奶奶一辈子没嫁人,把他拉扯大的。”
周产婆没说话。
她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有些抖。
“你男人,”她问,“多大年纪了?”
“今年三十。”年轻媳妇说,“腊月十九生的。”
周产婆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腊月十九。
三十年前,腊月十九。
寅时三刻。
那一声洪亮的啼哭。
那个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孩。
沈念。
想念的念。
年轻媳妇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大娘,您认得我公婆?”
周产婆摇头。
“不认得。”她说,“接生接多了,记不住。”
她起身,从里屋翻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块银子。
银底刻着“沈记”。
“你回去,”周产婆说,“把这个给你男人。就说是接生他的产婆,还给他的。”
年轻媳妇接过银子,收进怀里。
她道了谢,扶着腰慢慢走出去。
周产婆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巷子,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孙子跑过来扯她衣角:“奶奶,姨姨走了?”
周产婆低头看他。
“走了。”她说。
五
当天夜里,周产婆睡不着。
她披衣起来,坐在床沿。
屋里黑着灯,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墙角那个接生箱上。
箱盖落了灰。
她起身,把箱子搬下来,打开。
四十四年接生的家当都在里头。
铜盆、剪子、帕子、脐带布。
还有压在箱底三十年没动过的几样东西。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块刻着“沈记”的二两银子。
一截没烧完的红蜡烛——那夜沈宅堂屋里点的。
一张白纸——丫头包银子用的,她没舍得扔。
她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看着。
三十年了。
那夜沈宅里的人是谁?
榻上咽气的产妇是谁?
门楣上那块“沈宅”的匾是谁家?
她接了一辈子生,接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百,每个孩子落地时第一声哭她都记得。
可沈念那声哭,她记了三十年。
不是哭声响。
是那声哭之后,屋里太静了。
静得炭盆里毕剥的响都像打雷。
她抱着那个孩子,站在他娘尸身前。
他娘说,孩子出来,你告诉他,他娘叫沈三娘。
她把这话压在舌头底下三十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今夜她非说不可了。
六
第二天一早,周产婆让儿子套了驴车,送她去青州府沈家庄。
儿子问去做什么。
她说去找一个人。
驴车走了一天,傍黑时到了沈家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棵老槐树。
周产婆下车,让儿子在村口等着,自己拄着拐杖往里走。
她打听沈念家。
村人给她指路,说村东头那三间青砖房就是。
她走到那户人家门口。
院门开着,院里晾着小孩衣裳。
堂屋门里透出灯光。
周产婆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灰布长衫,眉眼温和。
他看见门口站着个老太太,愣了一下,上前作揖。
“老人家,您找谁?”
周产婆看着他。
这张脸,她没见过。
可那眉眼,那低头问话时的神态,像极了三十年前榻上那个妇人。
“你叫沈念?”她问。
年轻男人点头。
“你娘叫沈三娘?”
沈念又点头。
周产婆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沈记”的银子,递过去。
“这是你娘给我的接生钱。”她说,“三十年前,腊月十九,寅时三刻,我接的你。”
沈念接过银子,低头看着银底那个“沈记”二字。
他抬起头,眼眶慢慢红了。
“老人家,”他说,“我娘……长什么样?”
周产婆说:“眉眼细长,嘴角有颗痣。穿着红缎袄,头发散着,疼了一夜,没吭一声。”
“她生你时说,孩子出来,你告诉他,他娘叫沈三娘。”
沈念攥着那块银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转身朝堂屋里喊:“素云,你出来。”
那个年轻媳妇扶着腰走出来,站在丈夫身边。
她看见周产婆,愣了一下。
“大娘,是您?”
沈念说:“这是接我落地的产婆。”
年轻媳妇眼眶也红了。
周产婆看着这两口子,一个三十年前她接的生,一个她昨日刚见过,肚子里还怀着她接的第二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娘走时,脸上带着笑。”
七
沈念把周产婆让进堂屋,扶她坐下。
他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周产婆拉他起来。
“别磕了,”她说,“我给你接生是收了钱的,银货两讫,不欠人情。”
沈念摇头。
“我娘葬在哪儿?”他问,“姑奶奶说她葬在村东头,可我去找过,那儿只有五座旧坟,没有我娘的碑。”
周产婆愣住了。
“五座旧坟?”
“嗯。”沈念说,“并排五座,没碑。姑奶奶说我娘就葬在那儿,可哪座是,她没说。”
周产婆攥着椅子扶手。
“你姑奶奶呢?她人在哪儿?”
沈念低下头。
“姑奶奶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跟我说,等我媳妇生了孩子,抱到她坟前给她看看。”
他说完,起身,从里屋捧出一个牌位。
“这就是我姑奶奶。”
牌位上写着:先姑祖母沈氏三娘之位。
周产婆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你姑奶奶,”她问,“是不是一辈子没嫁人?”
沈念点头。
“她年轻时有门亲事,男方家出了变故,没成。”他说,“姑奶奶等到三十岁,等到四十岁,等到五十岁。后来不等人了,把我从襁褓拉扯大。”
周产婆问:“那门亲事,男方姓什么?”
沈念摇头。
“姑奶奶没说。”
周产婆没再问。
她低头看自己那双手。
六十二年接生,这双手接过七八百个孩子。
可她今夜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三十年前那夜,榻上咽气的沈三娘,不是沈念的亲娘。
那是他姑奶奶。
沈三娘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那个人,终究没回来。
她在等他的年月里,把弟弟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
孩子生母难产死了,她抱着这个襁褓,给他取名念。
想念的念。
她念的不是孩子他爹,是她自己等了六十年没等回来的人。
周产婆站起来。
“你娘的坟,”她说,“我去找。”
八
村东头那片荒地,荒草齐腰。
五座旧坟并排蹲在草丛里,坟头塌了大半,没有碑,没有标记。
周产婆绕着五座坟走了一圈。
她蹲在第一座坟前,扒开荒草。
坟头压着几块石头。
她搬开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片朽烂的红布。
她蹲在第二座坟前。
石头底下压着一根银簪。
第三座坟。
石头底下压着一只绣花鞋,绣面褪了色,花样子看不清了。
第四座坟。
石头底下压着一串木珠,绳子断了,珠子散落一地。
第五座坟。
石头底下压着一张黄纸。
周产婆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笔画细秀,是女人写的:
“沈门周氏三娘之墓。万历二十一年春立。”
周产婆捧着那张纸,跪在坟前。
万历二十一年。
三十八年前。
那夜榻上的年轻妇人说自己叫沈三娘。
她没说自己是沈念的亲娘。
她是沈念的姑奶奶。
沈念的亲娘是这五座坟里的哪一座,已经没人知道了。
可沈三娘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张纸上,压在这座无主的坟头。
她把别人的孩子认成自己的,把自己的名字刻成别人的妻。
她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一辈子。
等成这座没有墓碑的坟。
九
周产婆让儿子把沈念夫妇叫到村东头。
她指着第五座坟说:
“这底下埋的,是把你养大的那个人。”
沈念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年轻媳妇扶着肚子,慢慢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周产婆站在一旁,看着这并排的五座坟。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夜。
丫头说,少爷姓沈,单名一个念字。
沈三娘躺在榻上,攥着她的手说,孩子出来,你告诉他,他娘叫沈三娘。
她在替那个死去的弟媳认儿子。
也在替自己,在世上留一个念想。
周产婆从怀里摸出那截没烧完的红蜡烛,搁在沈三娘坟前。
她摸出那张包过银子的白纸,也搁在坟前。
她从接生箱里取出剪子,剪下一绺自己花白的头发,用白纸包好,压在那堆石头底下。
“三娘,”她说,“那年你给我的接生钱,我花了三十年没舍得花。”
“今儿还给你。”
她站起来,扶着儿子的手臂,慢慢往村口走。
走出十几步,回头。
沈念还跪在坟前。
他媳妇跪在他旁边。
夕阳把两道人影拉得很长,投在那五座并排的旧坟上。
周产婆转回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
万历四十七年腊月十九,周产婆死了。
死在自己床上,儿孙围了一屋子。
她闭眼之前,忽然说起胡话。
儿子凑过去听。
她说:“三娘,你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媳妇肚子里揣着娃。”
她说:“你那孙子,我接生。不收钱。”
她说:“你在那边等着,等孩子落地,我叫他给你磕头。”
她说完,嘴角弯了弯,像笑。
手垂在被子上。
周产婆活了七十四年,接生四十四年,接过八百多个孩子。
她这辈子没收过谁的人情,也不欠谁的账。
只有一笔账,她记了三十年。
那夜雪地里的荒宅,榻上咽气的妇人,襁褓里睁不开眼的婴孩。
她接了那个孩子。
她收了那块银子。
她替那个妇人守着那句话,守了三十年。
守到孩子长大,娶妻,生子。
守到孩子的孩子还在娘胎里,等着她接他落地。
她守不住了。
可她走之前,把这句话传下去了。
儿子跪在床前,攥着她的手。
“娘,您放心,那孩子落地时,我带他娘去沈家庄坟前磕头。”
周产婆没应。
她已经听不见了。
尾声
万历四十八年八月,沈念的儿子在周产婆儿媳妇手里落了地。
母子平安。
孩子满月那天,沈念抱着他去了村东头那五座坟前。
他把孩子举得高高的,对着第五座坟说:
“姑奶奶,这是您重侄孙。”
“他落地那天,周奶奶的儿媳妇接的生。”
“周奶奶走前说,不收钱。”
风从荒草上吹过来,吹动坟头那绺白发。
沈念跪在坟前,把孩子放在膝上。
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伸着手在空中乱抓。
他抓到了一片草叶,攥在拳头里,不肯撒开。
沈念把那片草叶取下来,压在坟头石头底下。
他抱着孩子,在坟前坐了很久。
太阳落山时,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回头。
五座坟静静地蹲在暮色里,像五个并排坐着的人。
他想起姑奶奶活着时常说,她年轻时有个好姐妹,同一年生的,同一年嫁人——没嫁成,同一年走的。
他没问过那四个姐妹是谁。
他只知道,姑奶奶这辈子没嫁人,守着他过了一辈子。
她把最好的年月,给了那个不会回来的人。
也给了他。
他转回头,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张一翕,像在梦里吃奶。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腊月十九生的。
跟他同一个生日。
跟他娘——那个他没见过面的亲娘——同一个忌日。
他抱着孩子,走进暮色里。
身后那五座坟,静静的,没入黑暗。
万历年间,青州府一带传着一句话:
“沈家庄东头那五座坟,是五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姐妹。她们没嫁成,同年同月同日走的。”
“那坟里埋着五个穿红袄的新娘子,等了一辈子没等来迎亲的花轿。”
有人说,那年清明,有人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第五座坟前,穿着红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面前搁着一盏灯,灯座底下刻着字。
凑近了看,是“沈门周氏”。
那人想问她是谁。
他眨眨眼,老太太不见了,坟头只有一盏灯,灯芯早烧没了。
他回家跟村里老人说起这事。
老人说:“那是沈三娘,又来看她重侄孙了。”
那人问:“她等的人,回来了没有?”
老人没答。
他看着村东头那五座坟,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兴许回来了。”
“兴许没回来。”
“兴许那边也有渡口,也有皮影戏,也有腊月十九落下的雪。”
“她在这边等不着,就去那边等了。”
那人听不懂。
老人也不再说。
他低下头,把一沓黄纸搁在坟前,划着火折子。
纸灰飞起来,打着旋,飘过五座坟头,飘向暮色沉沉的西边。
像在等人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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