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王春燕,在北京干了十二年中介,从业务员干到店长,从店长干到区域经理。2015年楼市火的时候,她手下管着四十多号人,月入最高七万。
可她一套房子都没卖出去过。
卖不出去的不是客户,是她自己。
第一套是2013年,通州,六十三平,老破小,首付三十万。她把自己攒了三年的钱全掏空,又跟爸妈借了八万。签合同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兴奋得声音都在抖:哥,我在北京有家了。
我说:恭喜。
她说:这套我不卖的,以后爸妈来养老。
那房子后来涨到三百多万。爸妈一次也没去过,嫌远,嫌楼层高没电梯,嫌冬天暖气不热。她每年春节回去求,妈说:北京那是你的家,不是我们的。
她没卖。
第二套是2016年,燕郊,八十九平,新房。首付六十五万,她把通州那套抵押了。我骂她疯了,她说:哥你不懂,环京还要涨。
后来没涨。
燕郊房价腰斩那年,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出来照常上班,一个月瘦了十二斤。
我问她:这套卖不卖?
她说:卖了亏六十万,先放着吧。
放着放着,她又买了第三套。
2018年,武清,九十七平,高铁盘。首付八十万,她把通州那套卖了。通州那套她卖了三百一十万,交完税到手二百九十多万,全填进武清和燕郊的房贷里。
妈打电话骂她:你疯啦?卖了北京的房去买天津?
她在电话那头不吭声。
妈说:当初说要给我和你爸养老,房子呢?
她说:妈,武清离北京近,高铁二十分钟,以后你们来也方便。
妈把电话挂了。
那套武清的房子,爸妈至今没去过。
第四套是2020年,疫情那年。廊坊,一百一十三平,洋房带小院。首付九十万,她把燕郊那套割肉卖了,亏了七十多万,凑的。
那年她三十四岁,单身,没对象,北京租房住,每月房贷两万三。廊坊那套她一天没住过,说是给爸妈养老的终极改善,一楼带院,能种菜。
妈在电话里说:种菜?我种了一辈子菜,你让我去廊坊给你看房子?
她说:妈,那是你的房子。
妈说:我不住,你别买了。
她说:那以后你们动不了了怎么办。
妈说:动不了就动不了,死也死老家。
她不再劝了。
去年过年回家,她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望着远处灰秃秃的山。老家那几亩地早不种了,承包出去种树,杨树苗子,才一人高。
我走过去,站她旁边。
我说:你那四套房子,打算什么时候卖?
她说:不卖。
我说:每月两万三的房贷,你扛到什么时候?
她说:扛到扛不动那天。
她弹了弹烟灰,没看我。
她说:哥,我不是想发财。
她顿了顿。
我就是想在这个世界上,给咱爸妈多留几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不来,那是他们的事。
我不能没有。
去年冬天妈住院,急性胆囊炎。县医院床位紧张,走廊加床,夜里冷,陪护椅租完没了,我蹲在墙根刷手机。
凌晨三点,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
她来了。
穿着那件灰羽绒服,拖着个行李箱,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没睡觉赶最早那班高铁。她把箱子打开,掏出一床电热毯、一个充气颈枕、一双棉拖鞋。
妈躺在走廊病床上,挂着吊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
妈说:你咋来了。
她说:高铁二十分钟。
妈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着她的手指头。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很久没动。
病房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咯噔。
她忽然说:哥,武清那套,我想卖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说:不留给爸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爸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房子不是。
她把妈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站起来,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热水。
那个背影很瘦,羽绒服有点垮,肩线塌下去了。她今年三十七了。
昨晚她给我发微信,说武清那套卖出去了,刨掉贷款,到手四十二万。
她说:哥,我订了下周去杭州的机票。
我问:去杭州干嘛?
她说:看房子。
我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回什么。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行字:
这回是我自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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