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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雅琳|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对笔者而言,这其实是个送上门来的选题。回家没几天,刷到小学同届朋友的结婚官宣,是笔者朋友圈里第一条、也是目前唯一一条同龄人的婚讯。笔者当下才意识到00后已经长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几天后回姥姥家,母亲随口对姥爷说:“爸,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您可没再把我当小孩了。”一句玩笑,让笔者看见一个被长久忽略的问题。后来几次约会聊天,也反复提起这个值得玩味的现象:同样是00后,有人已婚已育、扛起房贷,有人在职场被叫“小孩”、回家还要伸手要钱。这种撕裂感提醒我,“成年”从来不是生理终点,而是一场社会资格的认证。
经济资本:谁是大人?能买单的就是大人
笔者身边最多的是仍在求学路上的00后。大家常打趣:“二十好几的研究生了,在家点个外卖、吃包辣条都得心虚。”我们是最容易被父母当孩子的那群人,但不同人的处事方式,决定了他们在家庭里能拿回多少“成年权”。
小L是独生子,自小父母忙,他早早学会了照顾自己。在我们的小圈子里,他最沉稳,父母也对他最放心,自主权极大。聊起这个,他说得很直接:经济是决定性因素。本科后期他靠经营民宿、实习,慢慢不再问家里要钱,自由度也就跟着来了。“伸手要得越多,父母越把你当小孩,管你也就理直气壮。你不能既要又要——像深闺小姐,吃穿都是家里的,却嚷嚷着要自由。”他现在的状态是:不主动开口,父母偶尔“爆金币”。“这是一个主动和被动的区别。你主动要钱,就给了家长‘管你’的理由;你不伸手,自己也饿不死、过得不错,他们自然没什么好说你的。”
其实很多对话早就给出了答案。当你兴冲冲说“我想干这个”,父母总会回:“等你长大、赚了钱、自己住了,爱干什么我们都不管。”成年是一种议价能力,取决于你在家庭场域里说话的份量。而这份份量,不是年龄给的,是经济独立给的。经济独立不只是有钱,更是拿到了“否决权”——你不再需要为花几百块向父母解释,不再依赖他们的资源过活,你在决策中开始有分量。这才是社会学意义上的“成年”。
但这中间也有个陷阱:不完全独立。
闺蜜小Q的状态,笔者叫它“寄宿在家里的半个大人”。她去年考上本地教师编,过上了跑校上班的日子:早上从家出门,中午家长帮她订小饭桌,晚上下班回家。她自己赚钱自己花,几乎全买了音乐剧票,其他开销仍靠家里,“好在现在看剧理直气壮,毕竟花的自己的,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这是很多都市00后的缩影——自己挣钱够活,却不够买房、不够抗风险。哪怕你觉得自己独立了,在父母眼里,你仍是需要托举的孩子。他们不是有意贬低你,但权力的天平天然倾斜:提供资源的一方,总会不自觉地接受资源的那方看作被保护者。只不过,你已经逐渐有了自己的话语权。
家庭权力:为什么被卡在“孩子线”上?
这部分思考,源于我和父母之间的几次对话。
研究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长时间离家。之前高中走读,本科离家不过十分钟车程,我早已习惯了父母在身边操持一切。我离开后母亲尤其失落,频繁打电话过问生活细节,入冬便寄来成箱冬衣,有些厚到根本穿不上(家乡和陕西温差十几二十度);怕我吃不到爱吃的,反复网购、邮寄特产。
这是一种在城市中产家庭里新出现的情感模式:紧密型依赖。00后多是独生子女,父母将全部情感投注在一个孩子身上。孩子去外地读书、工作,父母会失落;孩子说“我不需要你们照顾了”,父母会焦虑。于是他们下意识地维持你的“孩子身份”——反复叮嘱你穿秋裤、给你寄吃的、过问你的学习与情感——这不是控制欲,是他们用这种方式延续自己被需要的价值。有学者称之为“长不大主义”:不是孩子不想长大,是父母还没准备好放手。
反观父母那一辈,他们常说“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事实也如此——他们二十出头,已经在为家庭出力了。母亲告诉我,她大二时用国家奖学金给自己交了学费,还给家里买了几只小牛犊。此后几年,她靠奖学金覆盖了学费和生活费。
与00后多为独生子女不同,我们的父母大多有兄弟姐妹。资源有限,上一代人必须尽快完成代际责任交接。他们会主动将子女推向成人位置:初中毕业就别念了、该找工作了、该相亲了、该成家了。这种现象至今仍在——“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对他们而言,这不是选择,是义务。你是长子/长女,就必须早点成家,替父母分担。
所以,是你被赋予的家庭角色期待,决定了你是否被卡在“孩子线”上。
成年,门槛还是长跑?
也许,我们该追问那个更根本的问题:“成年”这个概念本身,还成立吗?
在传统社会里,成年是仪式性的。仪式一过,身份即变,社会承认你,家庭移交权力,你也必须接过担子。成年是一道门槛,跨过去就是大人。而在现代社会里,成年变成了制度性的。法律给一张身份证,学校给一纸毕业证,用人单位给一份合同。但这些制度只管年龄、学历、雇佣关系,管不了你什么时候真正站稳,也管不了父母什么时候不再替你操心。心理断乳、经济独立、家庭责任、职业认同——这些曾经打包在“成年”里的东西,如今散落在18岁到35岁甚至更长的区间里,各走各的钟。
于是成年变得弥散了。你在某个维度是大人,另一个维度还是孩子。工作上独当一面,但遇挫第一反应仍是给妈妈打电话;财务上自给自足,可买房首付还得靠父母,于是“为你好”依然是无力反驳的真理。你不是不想长大,你只是活在成年维度的碎片拼图里——东边拼齐一块,西边还缺着角。
旧的成年模板从农业、工业社会承袭而来:稳定工作、结婚、生子、买房。完成这几项,你才被承认为“合格大人”。但这个模板在今天大面积失效——工作流动、婚姻非必选、买房年龄推到30岁后甚至无期。模板画好的路,要么堵了,要么贵到大多数人走不起。而新模板尚未形成共识。平均初婚年龄突破30岁、高等教育普及、零工经济常态化、独生子女成家庭结构主流——一个人究竟该在什么节点、以什么方式、被谁承认为“大人”,没人能说清。
00后恰好站在这场定义权争夺的中央。我们之中,有人已用婚姻子女完成了传统成年的认证;有人还在读研、实习、gap year,按现代脚本缓慢积累,却在催促中被怀疑“怎么还没长大”。
那么,成年到底是什么?
成年从来不是被颁发的证书,而是社会关系网络对你完成重新定位的时刻。当你从被供养者变成供养者,从决策听从者变成参与者,从家庭资源的消费者变成贡献者——哪怕这些转变是渐进的、碎片化的、在不同关系里先后发生的——你都在局部地“成年”。成年不是一场考试,及格线由谁划定;成年是一系列谈判,在每一次权力关系的重构中,你一点点赢回对自己生活的定义权。
成年不再是门槛,也不再是长跑。它是旷野上各自摸索的火把。你不需要跑赢别人,只需要看清自己的路走着,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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