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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最盼望过年。当年夜饭的蒸汽混着腊味焖饭的咸香,从门缝悄然溢出,我便忍不住踮起脚尖张望,心里痒痒的,一心想着赶快上桌,大快朵颐。满室菜香缭绕,人影交错,我穿梭其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人间有味是清欢”的诗句。彼时,只知道贪恋唇齿间的鲜香,思虑不及其余。如今细想,这“清欢”何尝不是年味的本真?无需山珍海味,只需炊烟里的家常、围坐中的团圆,便足以充盈最踏实的幸福。这“味”又何止于食物本身?那是岁末年关时,从千家万户灶间蒸腾而起、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新春宴饮,舌尖上的百般考究,杯盘间的种种规矩,那是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以最朴素的愿望与情感,慢慢滋养、积淀出来的年味。若将时光倒转,回到那文采风流的宋代,定然能在那些诗稿的字里行间,嗅到一丝熟悉的人间烟火。或许古人也像幼时的我一样,贪恋这番暖心暖胃的团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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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文豪苏轼一生宦海浮沉,却在饮食中始终葆有一份热忱与兴味。他的年夜饭,或许没有钟鸣鼎食的奢华,却一定少不了一盏温厚的“椒柏酒”。此俗盛于唐,宋人沿袭,除夕以花椒、柏叶浸酒,取辟邪延寿之吉。被贬黄州时,正值人生寒冬,境遇清苦的他,曾发出“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的喟叹,连守岁都怕天明,只因团圆时光太过金贵。除夕夜与家人围坐,在陋室中燃起炭火,将亲手酿制的椒柏酒缓缓斟入陶碗。酒色浊黄,椒气辛烈,柏香清苦,一口入喉,温润感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身骨的湿冷,也抚慰了仕途的失意。那杯中摇晃的何止是酒?是“诗酒趁年华”的通透,是对抗逆境的坚韧,是对未来沉静而执着的期许。守岁之夜,那一壶温了又温的酒,便是抵御时间流逝、凝聚亲情的一股暖流。
若说苏轼的年味里有酒香中的豁达,陆放翁的年味,则多了几分饭蔬间的恬淡与执拗。晚年归隐山阴的他,将一腔报国无门的郁愤,尽数化入田园的炊烟之中。笔下常有“身闲爱物外”的淡然,而这份淡然,最真切的载体便是腊味,诗作中多有记载,足见其偏爱之深。及至晚年,家境日窘,甚至需典当衣物置办年货,可在年夜饭的餐桌上,一盘腊味却断不可少。这显然已超越口腹之欲,近乎一种执念,正如他“山重水复疑无路”之后,依旧坚信“柳暗花明又一村”,哪怕世道再难、生活再苦,过年了,总得有那么一点坚实醇厚的滋味,来撑起对“富足”与“有余”的期盼。那腊味切片,肥处晶莹若琥珀,瘦处深红如紫檀,无需繁复烹调,上锅一蒸便是压轴大菜。嚼在嘴里,那是时光、阳光与风霜共同酿就的“岁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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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食之中,更显文化巧思。如今北方的年夜饭,饺子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而宋代江南的年夜饭中,春饼与馄饨最具代表性,与今日之南北食俗倒也相映成趣。古有“馈春盘”之俗,至宋代逐渐演化为“春饼”,取迎春纳福之意。这春饼薄如蝉翼,柔韧可卷万物。除夕夜,将炒韭黄、豆芽、肉丝,乃至珍贵的腊味一并卷入,这一“卷”,便被赋予了“卷尽旧年晦气,纳进新春福祉”的吉祥寓意。一张薄饼包罗万象,藏着“春日春盘节物新”的勃勃生机。这是何等包容的民间哲学:年味藏在饮食的巧思里,也藏在对新春的美好向往中。
至于馄饨,在宋代年夜饭中的地位也非同一般。因其形似浑沌未开,音谐“浑沌”,便被寄予“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厚望。它不像饺子那般强调“更岁交子”的即时性,却更注重一种“重启”与“新生”的象征意义。或许在山阴的冬夜里,陆放翁便是伴着“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的闲雅,与儿孙围坐包馄饨。屠苏本是祈福之酒,诗人守岁时浅酌,大约是为温馨的家宴助兴。面皮摊在手心,一勺肉馅,手指翻飞间,一个个鼓鼓的“元宝”便已成形。这哪里是食物,简直是亲手塑造的、一个个饱满的希望。待锅中水沸,白雾蒸腾,馄饨便如一个个心愿,在沸水中舒展。随后捞入碗中,点些香油,撒些香蒜,一碗下肚,从喉间暖到胃,从身上暖到心。这温暖足以抵御屋外“北风吹雪四更初”的严寒,而灯下新写的春联、指尖的馄饨、未饮的屠苏,共同勾勒出一幅“岁暮真堪乐”的守岁图。
由此观之,宋代的年夜餐桌,虽无今日四海珍馐之丰,其内核却早已成熟。那是一场以团圆为祈愿的隆重仪式,每一道菜、每一盏酒,都被赋予了超乎本身的深意:椒柏酒藏着“诗酒趁年华”的豁达,腊味承载着“无腊不成年”的执念,春饼寓意“包纳万福”的包容,馄饨象征“一元复始”的新生,这哪里是满足口腹?分明是以“吃”为媒介,与祖先、自然、时间、命运进行着一场温柔而庄重的交流。食物是味觉的,也是文化的;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
岁月更迭,而今我们依旧执着于年夜饭的丰盛,执着于那几道必不可少的“家的味道”,执着于举杯时的团圆氛围,便在无形中,与千百年前的大诗人,以及无数在历史长卷中未留姓名的先民,达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共鸣。我们与古人,馋的岂止是一块腊肉、一杯薄酒?我们馋的,是那种被食物稳稳托举的安宁,或者说,是那种在特定时刻被强烈感知的血脉温情,并以一场年夜饭的仪式,献上一种“新春嘉平,长乐未央”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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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已沉,远处传来爆竹声声。我的目光掠过那一桌渐渐齐备的菜肴,清蒸鱼依然象征着年年有余,腊味合蒸仍然延续着蒸蒸日上,春卷依旧传承着“卷尽晦气、纳进福祉”的吉祥……这一切,宛若一方盛满团圆与期盼的烟火小天地。我忽然觉得,这满桌的“年味”,才真正是中国文化最坚韧、最可亲的载体。它从中华民族的源头流淌而来,在唐宋诗篇中酝酿发酵,历经元明清诸朝,直至今日之餐桌,从未断绝。我们心心念念的年味,其实就是舌尖上的文化味,是“人间有味”的本真,更是以味觉为舟楫,直抵情感深处的乡愁。恰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祈愿,纵然时空流转,始终是年味不变的内核。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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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爱好文学,记录生活本真,收藏点滴美好,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人民作家》《大河文学》《南粤作家》《深圳文学》《儒林文院》《顶端新闻》《环境生态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多篇,有作品入选《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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