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敏,今年32岁,家住河南商丘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家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守着几亩薄田,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我爸今年刚满60岁,身子骨看着还算硬朗,背不驼、腰不弯,可只有我们家里人知道,他被糖尿病缠了整整25年,吃药打针扛了16年,一辈子省吃俭用,没享过一天清福,就在上个月,医生拿着检查单告诉我,我爸的糖尿病并发症,全出来了。
那天的天阴沉沉的,刮着小风,我带着我爸去县人民医院内分泌科复查,这是他每个月必做的事,测空腹血糖、查肝肾功能、做足部神经检查,以前每次去,医生都说“控制得还算稳定,继续保持”,可这次,医生把我单独叫到诊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心里就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对劲了。
医生把眼底造影报告、肾功能化验单、足部彩超单子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箭头和异常指标,声音低沉地说:“姑娘,你爸的糖尿病并发症已经全面爆发了,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二期,眼底已经开始出血,再不管就要失明;糖尿病肾病三期,肾小球滤过率下降,继续发展就是尿毒症;还有严重的周围神经病变,双脚麻木没知觉,这是糖尿病足的前兆,稍微磕着碰着,就会溃烂感染,严重了要截肢。”
我站在诊室里,腿瞬间就软了,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爸今年才60岁啊,辛苦了一辈子,刚到能歇歇的年纪,就要被这些并发症缠上,遭这么大的罪。
我爸得糖尿病,是在1999年,那年他才35岁,正是家里的顶梁柱。
那时候我才7岁,弟弟刚出生,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亩薄田收的粮食只够糊口,我爸为了养家,去镇上的砖厂搬砖、拉坯,一天干十几个小时,重活累活抢着干,就为了多挣几块钱。那时候我就发现,我爸特别能喝水,一天能喝好几暖瓶的水,还总喊口渴,饭吃得多,人却越来越瘦,以前壮实的身子,慢慢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干活也没力气,蹲下来系个鞋带,都要喘半天。
我妈心疼他,以为是干活累的,天天给他煮鸡蛋、熬米汤补身体,可越补越瘦。后来实在扛不住,我妈陪着我爸去镇卫生院查,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我爸还笑着说“没事,就是累着了,歇两天就好”。可化验单出来,医生的脸瞬间沉了,空腹血糖22.7mmol/L,远超正常值,当场就确诊了二型糖尿病。
那时候的农村,没人懂糖尿病是什么病,只听医生说“这是富贵病,治不好,要一辈子忌口、吃药,不能吃甜的,不能多吃米面,不然会出大事”。我爸当时就愣了,蹲在卫生院的墙角,抽了半包烟,一句话都不说。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力气吃饭,得了这个病,就等于断了家里的活路。
从那以后,我爸就开始了吃药的日子。
刚开始吃的是最廉价的降糖药,二甲双胍片,几块钱一瓶,一百片,一天吃三次,一次两片。那时候家里穷,连药钱都要省着花,我爸有时候怕浪费,少吃一片,有时候血糖降下来一点,就偷偷停药,觉得“好了就不用吃了”。我妈天天盯着他,把药放在他口袋里,看着他吃下去才放心。
糖尿病的忌口,对我爸来说,比干活还难受。
他一辈子爱吃面食,顿顿离不开馒头、面条,得了病之后,一顿只能吃小半碗米饭,馒头只敢吃半个,多吃一口血糖就飙升;村里谁家办喜酒,摆宴席,大鱼大肉、甜点水果摆一桌,我爸只能坐在桌前,看着别人吃,自己端着一碗白开水,就几口青菜,甜的东西连尝都不敢尝一口。我小时候不懂事,拿着糖块往他嘴里塞,他总是笑着推开,说“爸不爱吃甜的,你吃”,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吃,是不能吃。
那25年里,我爸把“忌口”两个字刻在了骨子里。家里的冰箱从来没有甜食,灶台里永远是少油少盐的青菜,逢年过节走亲戚,别人劝他吃口肉、尝块糕,他都摆摆手,坚定地拒绝。他总说:“我不能倒下,我倒了,你们娘仨咋办,家就散了。”
就这样靠吃药扛了9年,到2008年,我爸44岁,药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血糖了。
空腹血糖常年在13mmol/L以上,餐后能飙到20多,浑身乏力,视力开始模糊,晚上睡觉腿抽筋,疼得睡不着觉。去县医院复查,医生说胰岛功能已经衰竭了,吃药没用,必须打胰岛素,一天两针,终身打。
那时候胰岛素一支要七八十块,一个月要四支,加上试纸、针头,一个月光打针就要三四百块,对于我们这个穷家庭来说,是一笔天大的开销。我爸知道后,当场就哭了,拉着医生的手说:“大夫,我不打,太贵了,浪费钱,我吃药就行,能扛一天是一天。”
我和我妈抱着他哭,劝他:“钱我们可以挣,你身体垮了,啥都没了,你必须打。”
拗不过我们,我爸终于同意打胰岛素了。
从44岁到现在60岁,这16年,我爸每天给自己打两针胰岛素,雷打不动。
刚开始不会打,护士教了一遍,他回家自己练,对着肚子、大腿扎针,一开始手抖,扎不准,疼得额头冒汗,也不喊一声苦。慢慢的,他练得熟练了,一针下去,干脆利落,连眉头都不皱。我无数次看着他坐在炕沿上,撩起衣服,肚子上、大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摸上去全是硬结,硬邦邦的,那是常年打针留下的痕迹,我摸着那些硬结,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他有一个专门记血糖的小本子,从开始打针那天起,一天不落,早上空腹、餐后两小时、晚上睡前,三次血糖值,工工整整记在本子上,十几年下来,记满了整整12个小本子,摞起来有半尺高。每次去复查,他都把本子带给医生看,医生都夸他细心,说很少有病人能坚持这么久。
这16年,胰岛素换了好几种,从最早的普通胰岛素,到后来的长效、短效胰岛素,价格越来越贵,我爸却从来没抱怨过。他总说:“能控制住血糖,花点钱值。”为了省钱,他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吃一口好的,药和针却从来没断过,哪怕家里再难,也先紧着他的药钱。
他一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出力干活,累坏了身子;中年得病,吃药打针,忌口受苦;老了本以为能歇歇,帮我带带孩子,享享天伦之乐,可并发症还是找上门了。
最先出现的症状是脚麻。
大概半年前,我爸就总说脚不舒服,像踩在棉花上,走路没知觉,有时候走在路上,脚磕到石头,都感觉不到疼。我们以为是老了,血液循环不好,没当回事,让他多泡泡脚。直到上个月,他在家劈柴,钉子扎进了脚后跟,流了血,他都没感觉,还是我妈看见血,才发现的。
那时候我就慌了,赶紧让他去医院,他却摆摆手说:“没事,小口子,贴个创可贴就好,不用花钱去医院。”
紧接着是视力模糊。
我爸以前视力很好,穿针引线、看报纸都不用戴眼镜,现在看电视要凑到屏幕跟前,看手机要把字体调到最大,有时候我站在他面前,他都要眯着眼看半天,才能认出我。晚上起夜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以前一晚上睡整觉,现在一晚上要起五六次,腿还浮肿,用手一按,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
他开始变得沉默,不爱说话,以前总爱去村口和老邻居聊天、下棋,现在天天待在家里,坐在炕沿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累了,想歇歇”,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怕自己的病拖累我们,心里难受。
直到这次复查,并发症的结果出来,我爸才彻底慌了。
从医院出来,他坐在电动车后座,一句话都不说,头低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天不出来,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个记血糖的小本子,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本子上,打湿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哭着跟我说:“敏敏,爸对不起你,爸这病拖累你们了,花了这么多钱,还没治好,现在又出了并发症,要是真瞎了、瘫了,我就不活了,不给你们添累赘。”
我抱着他哭,哭得撕心裂肺:“爸,你说啥傻话,你是我爸,养我长大,我孝敬你是应该的,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你好好的,比啥都强。你不能走,我还没带你去城里逛过,还没让你享过福,你必须好好治病。”
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我们哭,也躲在灶台边抹眼泪,一边抹泪一边说:“老东西,你别胡思乱想,咱们好好治病,并发症能控制住,咱不怕。”
从那天起,我家的日子就变了。
以前的三餐,只是简单的忌口,现在变得更严苛。医生说要吃粗粮、低糖、低盐、低脂,我妈每天早上熬玉米糁、荞麦粥,中午蒸杂粮饭,青菜水煮,肉只敢吃一点点瘦肉,连油都不敢多放。我爸从来没抱怨过,端起碗就吃,哪怕没味道,也吃得干干净净。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我爸测血糖,帮他打胰岛素,盯着他吃完早饭,再去上班;晚上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泡脚,水温严格控制在37度,不敢烫,因为他脚没知觉,烫破了就会溃烂。泡完脚,我再给他按摩双腿、双脚,促进血液循环,他总是说“敏敏,别按了,你累一天了”,我却坚持按,哪怕手酸,也想让他舒服一点。
吃药的种类也多了起来,除了胰岛素,还有护肾的百令胶囊、营养神经的甲钴胺、护眼的羟苯磺酸钙,一天三顿,一大把药,我把药分好,放在小药盒里,盯着他吃下去,生怕他少吃一顿。
每个月的药费、胰岛素、试纸、复查费,加起来要一千五百多块,对于我这个月薪三千多的普通打工人来说,是不小的负担。我爸知道后,偷偷把胰岛素藏起来,少打一针,想省钱,被我发现后,我哭着跟他急:“爸,钱我能挣,你要是不打针,病情加重了,花的钱更多,你别让我揪心行不行?”
我爸看着我哭,也红了眼眶,再也不敢偷偷减药了。
我去村里打听,才知道像我爸这样的糖尿病老人,不在少数。
村东头的张大爷,糖尿病20年,去年因为糖尿病足,截了一只脚,现在只能拄着拐杖走路;村西头的李婶,糖尿病18年,眼底出血失明了,天天坐在家里,看不见阳光;还有隔壁村的王大爷,糖尿病肾病,现在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三次,活受罪。
每次听见这些事,我心里就揪得慌,我怕我爸也变成那样,怕他失明,怕他截肢,怕他透析,怕他离开我。
我带着我爸去市医院找专家,挂最贵的号,买最好的药,只要能控制住并发症,让我做什么都愿意。专家说,并发症一旦出现,就无法逆转,只能靠药物和日常护理控制,延缓发展,只要血糖控制得好,就能少遭罪。
我把专家的话告诉我爸,他终于松了口气,开始配合治疗,不再胡思乱想,每天按时打针、吃药、泡脚、测血糖,偶尔还会去村口走走路,散散心。
现在我每天下班回家,看着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喂喂鸡、看看菜,虽然身子不如从前,却安安稳稳的,我心里就踏实。
我常常回想这25年,我爸从35岁的壮年,熬到60岁的老人,被糖尿病磨了一辈子,吃药打针扛了16年,从来没喊过一声苦,没抱怨过一句命不好,心里永远装着家人,唯独没有他自己。他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和弟弟,供我们上学,帮我们成家,自己却被病痛缠了半生。
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并发症,这是所有糖友家庭的痛。我们做子女的,总以为父母按时吃药、打针就没事,总觉得他们身子硬朗,能扛得住,却忽略了常年病痛对身体的损耗,直到并发症爆发,才追悔莫及。
我现在什么都不求,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出人头地,只求我爸的并发症能稳稳控制住,不要失明,不要截肢,不要透析,只求他能少遭点罪,平平安安的,多陪我们几年。
他养我小,我养他老,这是我这辈子最该做的事。
我爸今年60岁,糖尿病25年,吃药打针16年,并发症来了,日子很难,但我们一家人会一起扛。只要他在,家就在,只要他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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