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四年，她收到探亲电报，却事不关己地埋头继续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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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乡四年，整个插秧队都惊叹沈明玥的变化，这次她收到团长丈夫的探亲电报，却事不关己地埋头继续插秧。

以往她总会早早收拾好院子，准备一大桌丰盛的晚餐，夜里挑灯也要给陆承钧做套衣服，他来的那天，在村口空坐一下午，心心念念的等着那辆军用吉普车。

而今年，沈明玥不仅不回电报，还申请了“多劳多得”的插秧份额，每天劳作到深夜。

直到那辆军用吉普开到稻田边，刺眼的车灯照在她身上。

一个身材笔挺，穿着军装的男人从绿色吉普车上下来，冷峻的侧颜让稻田里所有人一怔。

“沈明玥，你怎么还在这插秧？不知道今天我回来吗？”

沈明玥淡淡地回：“集体中禁止搞特殊，不能因为个人拖累大队生产进度，这是你说的。”

两年前，沈明玥满心欢喜的跟队长请了假，去军队给陆承钧过生日，他当着下属的面，狠狠训斥了她半小时。

还勒令她乡下作业时，不准提及与他的关系。

此刻，看女人的样子，陆承钧压着脾气来拽她，“不就因为今年省城转业名额没有给你？你闹什么脾气？”

再次提及这件事，沈明玥心底蔓延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的团长丈夫为了避嫌，连续四年把回程名额都给了别人，而她也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第一年，陆承钧把高校名额给了烈士遗孀，沈明玥体谅他秉公无私。

第二年，陆承钧把军部名额给了戍边士兵的亲属，沈明玥体恤他关爱下属。

直到第三年，沈明玥得知他把团长家属特批的名额给了白月光林娇娇后，她再也受不了了。

沈明玥坐车一路颠簸到军部哭着问为什么，可陆承钧却蹙眉冷声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得避嫌。”

沈明玥崩溃，“那林娇娇呢，她是你发小的妻子！为什么不用避她！”

男人脸上不见半分愧色，“国强为我挡刀牺牲！于情于理，我都该先考虑娇娇和小安，就这你也要争，能不能有点觉悟，太让我失望了！”

而今年，沈明玥已经不在乎他把名额给谁了。

“陆团长，请抬一下脚，你踩到我的秧苗了。”

陆承钧低头，面前冷淡的女人，他都快不认识了，这时车后座又下了人。

是林娇娇。

她烫着时髦的大波浪，一袭红裙裹身，脚下踩着双油亮的羊皮高跟鞋，像株炽热绽放的玫瑰，衬得沈明玥整个人灰扑扑的。

林娇娇拉起她的手，“玥玥，别跟承钧闹脾气了，就当给嫂子个面子！路上，我已经替你出过气了，等回去他一准给你道歉。”

很滑很嫩，是沈明玥触摸到林娇娇手的第一反应。

反观自己，常年劳作，手早就皲裂了粗糙不堪，还穿着满是泥点子的粗布衣裳。

沈明玥笑了笑，陆承钧会跟她道歉？她不敢想。

同事也劝着，最终沈明玥才上了车。

林娇娇的儿子小安穿着羊毛呢，手里把玩着飞机模型，嚷嚷着要喝汽水。

沈明玥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想起那个因为劳累过度流产的孩子。

车子刚开到小院，陆奶奶就出来了，沈明玥无视他们一家人的团聚，默默回到自己房中。

林娇娇敲门进来，拿出几件时兴的呢子大衣，说是买给她的，沈明玥没有收，“我下地干活穿不了这个。”

“玥玥，去年那个名额，你是不是还生气呢？”林娇娇又握住她的手，像个知心大姐，“那时候，国强刚没，小安的先天病需要手术，我没办法......你别怪承钧，要怪就怪我吧！”

沈明玥抽回手，将衣服塞回林娇娇怀里，“我不怪任何人，也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那你心底还是在怨我......”

不知怎么，衣服散了一地，而此时门被推开，一地的新衣和林娇娇泛红的眼尾，激怒了陆承钧。

男人怒吼，“沈明玥！你到底在闹什么！”

“承钧！你吼玥玥干什么！本来就是我占了她回城的名额，是我不好......”林娇娇先一步回怼了他，好像沈明玥才是个外人一般。

沈明玥有些无语，心累道：“够了！请你们离开，我要休息了，明早五点还要集合。”

沈明玥把他们一股脑的往外推，而门要关上时，被男人的大掌抵住，“我是你丈夫，你要赶我？”

陆承钧难以置信，他觉得沈明玥渐渐变了，而这种变化细微且无法言说。

门再次关上，屋内就只剩他们两人。

陆承钧先开口，“今年回省城的名额给了林娇娇的弟弟，他见义勇为受到过嘉奖，是组织一致商议决定的。”

“你不要因此而迁怒娇娇，我和她......没有什么，我们清清白白，非要深究也是过期的少年情愫罢了。”

“你再等等吧，明年我要晋升，为了避嫌，名额肯定给不了你，后年......”

沈明玥笑了笑，“我在乡下已经习惯了，优先给需要的人吧，还有，你不必给我解释，我理解。”

“真的？”陆承钧诧异，但心中升腾起无名的烦躁。

“嗯。”沈明玥背过身去睡下。

半夜，沈明玥起身，发现榻空着，她走出去，经过陆奶奶门口时，听到细微的交谈声。

“奶奶，当初沈明玥的父亲以供我读大学为条件逼我娶沈明玥，我妥协了，但如今钱和恩我都还完了，我不欠沈家什么。”

陆奶奶严肃道：“可你们是夫妻，夫妻哪有分居两地的，你明年就算托关系也必须把玥玥调回省城去！”

陆承钧沉默一瞬，“奶奶，我得避嫌怎么能托关系，况且她是我的妻子，她就理应在乡下替我孝敬你。”

陆奶奶气急，抄起水袋砸他身上。

沈明玥脑中一片空白，像被雷击中般在冷风中站了许久，最后她木然地回到自己房里，泪水无声地沾湿了枕巾。

她暗恋陆承钧十年，在得知他考上军大，但没有钱读时，她偷偷撕掉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哀求沈父帮帮陆承钧。

沈父爱女心切，便答应了，又怕女儿吃亏，强着陆承钧娶了她，却没成想他会恨上自己。

这些年，避嫌是假，嫌她怨她是真。

十八岁的少女心在今夜彻底枯萎，次日天微亮，沈明玥就赶去大队劳作。

没多久，田野间传来清脆的车铃声，“沈同志，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沈明玥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打开，西北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枯涸的眸底。

她考上了，以后，她要靠自己去想去的地方。

2

沈明玥趁着午休回了趟小院。

她打开那只老旧的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是盖了军章的离婚申请报告。

报告底下的日期是三年前，在沈父去世前两天。

大概是因为同情她丧父，陆承钧迟迟没拿出来。

直到去年书房进了耗子，她阴差阳错打开了上了锁的书桌才看到。

沈明玥拿出笔，添了几笔把日期改成了今天，然后送去了街道办。

回来后，她烧火做饭，收拾好行李直接搬去了集体宿舍。

陆奶奶挽留她，“玥玥，大队工作再忙也没必要搬过去？至少你也等承钧回来了再走！”

沈明玥唇角溢出苦涩的笑。

“奶奶，陆承钧在林娇娇家帮忙修院墙呢，算了吧。”

刚刚她从街道办回来，远远就瞧见高大的男人在码砖，林娇娇拿着毛巾替他擦汗，两人甜蜜的样子像对新婚夫妻。

陆奶奶无奈叹息，进屋子里拿了一筐鸡蛋，非要给她带上。

沈明玥眼眶酸涩，她刚出生母亲就病逝了，陆奶奶给她没有体会过的关爱。

沈父是泥土匠，有一年他跟着装修队去省城赶工程，沈明玥却发起烧来，是陆奶奶冒着大雪抱着她去诊所挂水，整夜整夜守着她。

那时候的陆承钧还会像照顾妹妹那般给她喂药喂粥，带着她一起上学，遇到欺负他的坏小孩，也会挺身而出替她赶跑。

什么时候变的呢？

在高中时，陆承钧是班长，林娇娇是团支书，两人也越走越近，沈明玥时常背着书包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可有一天，不知是谁举报陆承钧和林娇娇早恋，学校将他们两人列为“典型”当众批判，

陆承钧再也没给她过好脸色。

她试图解释，可陆承钧不愿意听，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沈明玥，你也是女的，我们也得避嫌！”

就这样避嫌了快十年了，大抵陆承钧从心底就嫌弃她吧。

沈明玥擦掉眼角的残泪，

集体宿舍四人一间，沈明玥布置好自己的床铺，带着铁皮饭盒，就准备去食堂打饭。

“砰！”的一声，老旧的木门弹到墙上，门后露出一张阴沉冷漠的脸。

“陆承钧......你做什么，这是集体宿舍......”

沈明玥话还没说完，男人就拽着她要往外走。

“放手！我现在要去食堂！”

陆承钧一掌拍掉她手里的饭盒，“谁让你搬来这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奶奶摔伤了腿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什么！”沈明玥蒙了，“怎么会？可我走之前他奶奶还好好的......”

“晒在房顶的辣椒没有收，奶奶怕下雨，自己爬梯子上房顶，然后！”

那双黑眸窜起了一股火苗，“沈明玥，你也该闹够了吧！”

她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多余的心思跟他拌嘴，匆忙朝外跑。

“上车！去医院！”

陆承钧语气不容拒绝，沈明玥坐上了车，一路相顾无言。

县城医院，林娇娇带着安安，守在陆奶奶床前。

医生说这里做不了骨折手术，便建议转到省城医院。

沈明玥看着昏迷不醒的陆奶奶，钻心的难受。

“玥玥，别担心，承钧联系了军部医院，今晚赶过去就能做手术，正好小安也要回省城拿药，不过！别怪我说你几句，你心里再有不快也别连累老人！奶奶今天要是摔个好歹，你该怎么面对承钧？”

林娇娇状似宽慰，实则指责。

沈明玥神色平静：“林娇娇，奶奶摔跤时为什么陆承钧不在？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吧！”

林娇娇被噎住，脸色青白相交。

“玥玥，你是因为我才迁怒奶奶吗？我知道你从高中开始就记恨我跟承钧走得近，可奶奶是无辜的！我都跟你示好了，你为什么还......”

“够了！”陆承钧怒喝打断，“沈明玥，你不准再针对娇娇！”

“如果今天你没有闹脾气，搬去集体宿舍，奶奶就不会摔跤，所以你负责到底！”

“现在去省城做手术，奶奶术后的治疗和康复都归你管！”

沈明玥没有反驳，说了好。

因为这些年陆奶奶对她很好，就当最后敬孝了。

到了省城军部医院后，沈明玥在手术室门口守了一整夜。

天亮后，得到手术成功的消息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陆承钧安排的后勤兵来接她去家属院。

这是她四年来第一次到陆承钧的住处，她来找他的那次是被安置在招待所。

烟火气十足的四合院，没想到对门就是林娇娇。

“玥玥！”林娇娇拿来保温桶，“这是我给奶奶炖的松茸汤，大补的，这还是承钧去云南特意给小安带的。”

她又掏出几张粮票肉票塞给沈明玥。

“还有这！承钧心思粗，这些票都是我替他收着，你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

林娇娇看似关心的举动，带着十足的挑衅。

好像在说，她才是为人大度，和善可亲的团长夫人。

沈明玥低头看那十几张票，这四年间，陆承钧从未过问她和陆奶奶的生活也没寄过什么给她，原来多年的部队津贴全部给了林娇娇。

可怜她在乡下省吃俭用，连陆奶奶的降压药也是她卖鸡蛋卖菜拿钱换的。

清脆的童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爸爸！”

3

院门口，穿着军装的男人弯下腰，唇角微扬，一把举起了小安。

小安搂着他的脖子，眉飞色舞地讲着在幼稚园里的趣事，林娇娇上前温柔地说已经做好饭了。

这一刻，倒显得沈明玥才是一个局外人。

她心里稍稍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又麻木了。

在与陆承钧目光相交时，她别过眼，迅速进了屋。

屋子很干净，一看就经常有人打扫，床单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林娇娇身上的味道。

沈明玥简单放置了行李，准备去医院。

这时，陆承钧进来，声音毫无温度。

“我不想让小安在省城自卑，所以我才让他叫我爸爸，你不要小题大做！”

“嗯，”沈明玥边点头边往外走，“我理解。”

她毫无所谓的态度让陆承钧心里憋闷得厉害，他追上去，“你去医院？我送你。”

话刚落，小安就抱住他的大腿，瘪着嘴说要爸爸陪吃饭。

“玥玥，你等等......等吃完我送你......”

沈明玥头也没回，“不用，奶奶也等着吃饭，你陪安安和林娇娇吧。”

陆承钧僵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不认识沈明玥了，那个事事以他为先，以他为中心的沈明玥好像消失了。

“承钧~走吧！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茶鸡汤。”

林娇娇虽然穿着蓝色围裙，但那条剪裁得体的真丝红裙衬得她身材娇媚。

而沈明玥一直穿着格子粗布。

可他小安让林娇娇寄过很不少张布票回去，她怎么不买些好的。

过几天吧，等军演结束，他抽空带沈明玥去逛逛百货。

陆承钧一顿饭下来吃的心不在焉，很快放下筷就去回了营地。

几日后，陆奶奶出院，沈明玥也跟着在陆承钧的宿舍住下，白天烧火做饭，伺候摔伤的陆奶奶吃饭。

晚上，她要给陆奶奶守夜，但被奶奶拒绝了。

她知道奶奶的意思，可她已经打算好走了，哪还需要跟陆承钧培养夫妻感情？

没等沈明玥想好怎么解释，林娇娇就来将陆承钧叫走了。

“承钧！小安不知怎么脑袋磕了一个大口子，一直流血！”

陆承钧一见林娇娇哭得惊慌失措，抬腿就走了。

这样也好，省得两人今晚尴尬。

沈明玥平静地拿着盆去洗漱了。

次日，院子隔壁的李婶热络地和沈明玥搭话，还送来了自己做的白面馍。

“沈妹子，陆团长天天往林娇娇屋里跑，你也不介意？”

沈明玥笑了笑，“林娇娇一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多照顾些是应该的。”

李婶欲言又止，忍不住提醒她：“妹子啊！你糊涂啊！就算是一哭二闹，你都得要了那回城名额，那林娇娇就差登堂入室了！”

一个高大粗犷的身影拽走了李婶。

他压着声教训李婶：“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五年驻北的高校名额是团长为了避嫌给了牺牲在边境的烈士遗孀。”

李婶义正言辞：“呵！避嫌？那陆团长怎么今年把名额给了林娇娇她弟弟！这对沈妹子不公平！”

“哐当”一声，铜瓢坠地，打断了屋内的争吵声。

屋门大开，陆奶奶拄着拐，脸色惨白地捂着胸口。

“你们说什么？去年和今年的特批名额给了谁？”

4

“林娇娇啊！”李婶脸色缓和下来，“本来上面特批就是指定给沈妹子的，但那天林娇娇冒着大雨找到军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然后陆团长就把人接回了家属院，第二天就去改掉了特批名额，我想着明年总该轮到沈妹子了吧！那林娇娇又截胡了！”

“今年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名额怎么着也轮不上林娇娇那个草包弟弟啊？！他玩鞭炮把人炸伤，背去了医院也称得上见义勇为？”

陆奶奶呼吸急促，猛地栽了过去。

“奶奶！”沈明玥陡然睁大双眼，一个箭步上去扶住。

连带着李婶他们都慌了。

沈明玥直接背起陆奶奶就往医院跑。

路上太过匆忙，她摔了一跤，手上破了个大口子也毫不在意。

军部医院，因为一场连环塌方，急救部被挤得水泄不通。

李婶给焦头烂额的沈明玥支招。

“沈妹子，你去给护士说，你是陆团长的军属要走急救通道，务必加急，人命关天！”

沈明玥抹掉一脑门子汗，就去找护士。

护士听到“陆承钧”的名字，小跑着去找院长，不消十分钟就叫来了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好在急救手术很成功，沈明玥这才放下心，才隐隐感觉到右臂上隐隐的刺痛。

护士看不下，提出要给她处理伤口，她的伤口缝合到一半，陆承钧赶到了，不过身后还跟着匆匆而来的林娇娇。

沈明玥刚开口：“你来了，奶奶没事，手术很成功......”

陆承钧剑眉微蹙，对着她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指责。

“沈明玥，我说过吧，在外面不要打着我的名号行事，就这点小伤，值得动用院长急救吗？还用光了我的军属额度！”

林娇娇眼眶通红，泣不成声。

“玥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也不该冲着小安，他做完手术定期要吃抗排异药的，那药只有军医院有！他现在高烧不退，你是想害死他吗！”

沈明玥心间泛起一阵无言的苦涩。

“陆承钧，我是你的妻子，用军属额度合法吧？难道这也要避嫌？”

陆承钧脸色铁青，“可以，但是！沈明玥你不觉得你跟一个孩子计较这个，真的很幼稚，令人不齿！”

护士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能耽搁伤口缝合，没想到陆承钧直接扯断了那根线。

伤口瞬间崩开，比之前更为狰狞惨烈。

沈明玥疼得直冒冷汗。

“陆承钧!”

伤口缝合的痛不及她此刻心痛的千分之一。

早就知道在陆承钧眼里她什么都不是，现在，最后一丝期待也被彻底扯断了。

她真的受够了！

受够陆承钧打着避嫌的由头冷落她，说难听点这是霸凌！

李婶及时赶到，“哎呀！陆团长！你这是做什么？沈妹子为了送你奶奶来医院抢救才摔伤的，你就这样对她？”

“奶奶怎么了？”陆承钧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可惜不是沈明玥。

“老人家被气得心梗，因为听说你把名额给了林娇娇......”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病房，留下狼狈的沈明玥。

等她缝好伤口出来，没想到林娇娇正在等她。

林娇娇收起以往的和善，冷声警告她：“玥玥，承钧他不爱你，你还在期待什么？”

“所以，你在劝退我？”沈明玥觉得可笑，“林娇娇当初是你放弃陆承钧，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十年前，林娇娇被家里逼着辍学去嫁人，她为了继续读书接受了国强的追求，直到结婚那天，陆承钧才知道，考前三天他高烧不退，那时沈明玥去求林娇娇去看看他，可林娇娇直接把她轰出来。

林娇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沈明玥，就凭承钧心里还有我，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

“好啊，等我腻了会通知你来接手的。”

没给林娇娇再反驳的机会，沈明玥扶着胳膊就走了。

只要离婚报告还没下来之前，她就还是陆承钧的妻子，林娇娇就别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沈明玥回家属院收拾了几件衣服，刚迈出门，手腕就被返回的陆承钧拽住。

“去哪？说你几句就要走，你现在气性怎么这么大！”

她才不是因为生气要离家出走，明天是沈父的忌日。

“如果你是来给林娇娇出气的，那抱歉，我现在没有空......”

“沈明玥！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吗？”

5

陆承钧胸口闷的厉害，晦涩的视线落在她浮肿的右臂上。

这笨女人什么都不说，要不是李婶，她是打算就这样让他误会一辈子吗！

沈明玥急着去赶车，回乡下的班车一天也就一辆，错过就没有了。

“陆承钧，有什么话回来再说吧，我要去给爸爸扫墓。”

冰冻的眉目松解，喉结滑动，陆承钧决定给彼此一个台阶。

“你在这等我，我开车陪你一起回去。”

拒绝的话还堵在喉咙口，沈明玥只见军绿色的身影飘了出去。

算了，他想送就送吧。

陆承钧大学四年的学费都是沈父一块砖一胚泥垒起来的，这是应该的。

很快，军用吉普停下，沈明玥刚拉开车门，一个欢快的小身影窜了上去。

是小安。

“陆爸爸，你是来接我去过生日的嘛？我想去游乐场好不好！”

小孩的眼睛闪着喜悦期待的光。

林娇娇跟在后面，姗姗赶来，一身鲜亮的红裙，像极了一家三口要出去游玩。

“承钧，今天小安生日你忘了？上个月你还答应过带她去游乐场的，今天他早早就等着了。”

陆承钧张了张口，他却是答应过，那双黑眸越过他们看向沈明玥。

“明玥，你要不等等......”

等？

只要遇到林娇娇的事情，陆承钧总是让她等。

沈明玥拎着行李的手紧了紧，扯出一抹笑。

“没关系，我已经买了车票了，你们去吧。”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一个人了，心底的失落一闪而过，也仅仅只是存现了几秒。

游乐园充斥着小孩欢笑声，而陆承钧的心却已经飘远。

等给小安过完生日，他就连夜开车回去，明天陪着沈明玥给沈父扫墓。

柔软的手钻进他的掌心，林娇娇挽着陆承钧。

“承钧！那边有拍照的，我们带着小安去拍个全家福吧。”

小安拍手欢呼，陆承钧点头抱起他，“好，等拍完照，带你去吃肯记，我就送你们回去。”

等陆承钧送林娇娇母子回家属院时，通讯员着急忙慌地赶来。

“陆团长！沈小姐她出车祸了！”

陆承钧瞳孔震颤，不顾一切，朝外飞奔。

“陆爸爸！你还没有陪我吹蜡烛呢......”

老旧的大客车为了躲避农用拖拉机，直接翻进了沟里。

天旋地转，沈明玥直接磕到了脑袋，伤还没好的胳膊也传来剧痛。

等了许久来了一辆卡车，她扶着受伤的大爷大妈让他们先上车去就医。

最后，沈明玥上不去了，一个婶子叫大伙硬挪出一个小小的位置。

“滴——”刺耳的鸣笛声，男人逆着光向沈明玥走过来。

陆承钧面色阴沉，“你就不能等等，等小安生日过完，我哪怕连夜送你回来，也好过现在受伤吧！走！我送你去医院！”

她摇头，“不用麻烦，我坐打车去，我不能占用资源，你不是要避嫌吗？”

陆承钧被她噎得讲不出话来，索性不讲话，直接硬把她拽上车。

去医院的路上，陆承钧开得又快又急，无论她说什么，男人都冷脸不回。

她不明白，小安已经不会去麻烦他，为什么他还不满意。

可能是因为不爱吧，所以在他眼里，她怎么做都是错。

医院，经过检查，沈明玥的脑袋只是磕伤了没有其他问题，而右臂上的伤口重新缝合。

陆承钧皱眉让护士用好的麻醉，她想拒绝，因为上一次她就没用。

但被匆匆赶来的通讯员打断，来是小安和幼儿园的小朋友打架了。

陆承钧正当没处发火，没好气地回怼。

“没看到我这边有事吗？什么时候连小朋友打架这种事都要我来处理了？！”

通讯员支支吾吾道：“小安是和黄上校的儿子打架。”

陆承钧双拳紧攥，眼里带着一股狠劲。

黄上校上个月为国捐躯，三代功勋，那孩子是独苗了。

6

沈明玥开口叫陆承钧先去处理，但他却硬生生等着缝合结束，带她一起回去。

一回到家属院，林娇娇就拦住陆承钧，眼眶通红地来为小安求情。

陆承钧说会秉公处理，林娇娇哭得更厉害。

“承钧，你帮帮小安！我知道小安不是你孩子，你可以铁面无私地处理，但我不行！”

“小安是国强唯一的儿子，当初我们分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没办法......”

“如果国强没有去世就好了，小安也能有个爸爸保护......”

陆承钧身形一顿，经过几秒的思想斗争，缓缓开口。

“别哭了，我现在就去看看小安。”

林娇娇收住眼泪，“好，我跟你一起去。”

陆承钧安排了专车送沈明玥回乡下祭奠沈父，还准备了不少东西。

她在墓前给沈父看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爸爸，我考上西北大学了，过几天就要走了，以前是我太过任性，现在我一切都懂了。”

“我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了，爸爸你会为我高兴吗？”

墓碑前的狗尾巴草轻轻晃动，“爸爸，我想你了。”

在沈父得知她放弃读大学，没有责骂，可父亲那个眼神，那声叹息让她记了很多年。

她不后悔，只觉得对不起父亲。

回城后，沈明玥去车站买火车票， 顺便给陆奶奶买点东西，没想到居然能遇到陆承钧。

那双黑眸错愕，闪过一丝慌乱。

“承钧，我买了爆米花，进去吧！”

身着白色波点裙，长发飘飘的女人亲昵的挽上陆承钧的臂弯。

林娇娇露出惊讶，“玥玥，好巧啊，我和陆承钧去看电影，你还没看过电影吧，一起去吧！”

“不用，你们去吧。”沈明玥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奶奶还在家等我呢，我先回去......”

手腕被攥住，她抬头撞上深邃的黑眸。

“我是你丈夫，你可以要求我跟你一起回去的！”

这人发什么疯，她主动退出，还不乐意了。

什么狗屁丈夫，马上就不是了。

她没做声，直接抽回手，小跑着上了正好停下的公交。

当晚，陆承钧也没回家。

而在天未亮时，通讯员匆匆来通知沈明玥。

“沈小姐！陆团长受了枪伤！你快来医院吧！”

沈明玥面色平静地拒绝，“我有事，去不了，你联系林娇娇吧。”

她是真的有事，今天是拿离婚报告的日子，她得去省城街道办。

而医院里的陆承钧痛到要昏过去，听到通讯员带回来的消息，脸上血色尽退。

什么事能比现在的他还要重要，真想去沈明玥身边瞧瞧！

等伤口处理好，他要亲自到沈明玥面前问个明白，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

沈明玥坐最早的一班车到了街道办，拿到盖着鲜红章的离婚报告时，她都晃了神。

她终于自由了。

为了庆祝这一时刻，她决定去一趟百货商店，买下那条布拉吉。

来城里这几天，她见别人穿的好漂亮，她要穿着这条裙子去上大学！

她拿着袋子满心欢喜，一转头却看到一张令她不爽的脸——林娇娇。

林娇娇红唇微翘，“明玥，你来买裙子啊，是想穿着给陆承钧看吗？”

“与你无关。”

林娇娇把玩着掌心的手表，“你身材那么贫瘠，穿了也是浪费，承钧啊，绝不看你一眼，少自讨没趣！”

沈明玥看清她手中物件的一瞬间，神色巨变。

一把夺过那块表，林娇娇正要与售货员置换块新表，被她吓了一跳。

“沈明玥！你疯了吗？”

沈明玥气得眉心狂跳，“这是我父亲的手表，你有什么资格变卖？！”

林娇娇扯了扯唇角，“我说哪来的古董货呢，原来是你的陪嫁啊，承钧现在是团长，戴这种表有失身份，他叫我拿去换块女表戴。”

说完，伸手要去拿表，被沈明玥躲开。

就算是送给陆承钧了，他也没有资格拿去卖掉。

沈明玥一句话都懒得多说，转身就想走，被林娇娇一把扯住。

两人就在百货商店撕扯起来。

“这是强抢！还给我！”

“滚开！”沈明玥也来了脾气，直接推开她。

没想到林娇娇直接倒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

“来人啊！这位女士光天化日就要抢我的手表！快来帮帮我！”

群众不知深由，以为真是抢劫。

一个大婶撸起袖子就将沈明玥压在地上。

见义勇为的售货员直接抢走手表，沈明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去。

手表争抢中飞了出去，应声碎裂。

“不！”

7

一群人从碎裂的手表上踏过去，将沈明玥控制住，她像被抽干力气的木偶一样任由摆弄。

警局。

陆承钧匆匆赶来，脸色很差，眼底还带着疲倦的青色。

沈明玥一直低垂眉眼，掌心死死握着那摊破碎的零件。

陆承钧与警察的寒暄声，林娇娇的啜泣声，颠倒黑白的控诉声，她全然听不见。

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走！

离开省城，无论去哪里都好，现在的她像条离水的鱼一刻不得喘息，她要自由，要呼吸！

原来不爱了，在他身边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沈明玥！你说话！”

那只青筋虬曲的手掌猛地拍桌，她的思绪被拉回。

“要我说什么？陆承钧？”

“你知不知道我是从省政府的会议上赶过来的！就为了给你处理这摊子破事儿！”陆承钧剧烈喘息，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你再讨厌林娇娇，也不能在大街上动手！你丢的是我的脸！”

沈明玥摊开掌心，碎裂的表盘让陆承钧顿住。

他眯起眼，冷声反问：“所以你就是为这块破表？！”

破表？这是沈父拿出一年装修血汗钱给她买的一对结婚手表！

既然他已经全忘了，那沈明玥也没什么想跟他说的了。

“是！就是为了这块表，我父亲买的，你敢送给林娇娇，就要想到被我发现，我会做什么！”

陆承钧神色清明，他书桌抽屉里放着好几块表，林娇娇给他收拾时顺嘴提了一下，他也是随口说让她喜欢就拿走，没想到是这块！

心中的怒火瞬间偃旗息鼓，声音也弱了下来。

“那也不该在那种场合动手，回去再说吧。”

陆承钧让林娇娇签上了和解书，将两人领走了。

次日，沈明玥默默收拾着行李，一旁的陆承钧进进出出好几回，两人各怀心思。

他以为她只是在整理，轻咳着问：“沈明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沈明玥放下手中的衣服，茫然抬眸。

陆承钧内心说不上来的别扭难受，还有一丝莫名的心慌。

“今天是你生日，我在国营饭店订了个包厢，还有蛋糕。”

这么些年，都是沈明玥给陆承钧过生日，他主动给她过生日还真是头一遭。

对了，那张离婚报告，她还没来得及给陆承钧说。

那就今晚说吧，给彼此一个体面。

“好，谢谢。”

陆承钧面上无所动容，但心底还是开心的。

无意瞥见那件崭新的布拉吉，他轻声说：“我去外面等你，你收拾好了就出来。”

沈明玥很快就出来了，而林娇娇抱着面色通红的小安，急得快要哭出来。

“承钧！小安高烧不退，现在都没呼吸了！怎么办！”

陆承钧立刻冲了过去，“车在门外！去医院！”

两人像道风在院子划过，留下沈明玥呆呆望着。

直到天黑，他也没有回来。

隔壁李副官敲门说小安情况很不好，陆承钧可能要很晚回来，但他买了个蛋糕送过来。

沈明玥还没见过蛋糕，白色的奶油上写着红色的生日快乐，还坠着两颗糖渍樱桃。

她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得发苦。

她将蛋糕放好回到卧室，可不知怎么的，一夜未眠。

沈明玥索性起床揉面做包子，陆奶奶喜欢吃豆包，她便蒸了满满一笼。

然后煮了热乎乎的豆浆，给陆奶奶送来过去。

“奶奶......”她刚开口就哽咽。

陆奶奶便替她说了：“玥玥，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今天的车票，我考上大学了，奶奶，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虽亲缘浅薄，但也不忍面对离别，更何况陆奶奶待她如同亲孙女，仅仅一句话她就红了眼。

满是皱纹的手抚上她的头发，“是承钧的错，这小子总有一天会后悔，奶奶只盼你好，在外面受苦了就回来，奶奶在的地方永远是你的家......去吧！”

陆奶奶声音中满是不舍，她们吃完了最后一顿早餐。

天微微亮，沈明玥提着行李走出家属院。

暗黄的路灯将地上的影子拉的很长，蔓延到胡同口与清辉相交。

她迎着初阳，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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