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一辈子活到六十六,才真正学会怎么过日子。
三年前,我还站在济南那个住了四十年的老厂宿舍楼下,手里攥着女儿给我办的机票,心里七上八下。
山东人嘛,讲究故土难离。我这大半辈子,工作没出过济南,吃饭没离开过鲁菜,朋友都是厂里那帮老伙计。突然让我去昆明,那不是往南飞,那是往另一个世界飞。
可闺女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
她说,爸,您是想守着老房子,还是想看着我过得好?
我没吭声。
后来才知道,她在昆明谈了个对象,云南本地人,做茶叶生意的。俩人处了两年,一直没敢跟家里说,就怕我这当爹的嫌远。
傻孩子,你爸又不是老顽固。
三月走的,济南还穿着棉袄,飞机落地长水机场,我脱得只剩一件秋衣。
闺女来接我,旁边站着个小伙子,晒得有点黑,见我就咧嘴笑。我心里嘀咕,山东大嫚咋找了个南方小伙?嘴上没说,先握了个手。
小伙子手劲儿不小,行,是个干活的料。
那是我跟昆明打的第一声招呼。
来之前,老伴的牌友都说,老周啊,你这一去,水土不服怎么办?语言不通怎么办?生活习惯不一样怎么办?
说实话,我心里也犯怵。
可我真没想到,这座城根本没把我当外人。
头一个星期,什么都新鲜。
早上起来,推开窗,不是济南那种灰蒙蒙的天,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云彩厚墩墩的,一坨一坨挂在楼顶,慢悠悠地挪。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小时。
闺女说,爸,您干嘛呢?
我说,看云。
她笑了,说,昆明人都不看云。
我说,那是他们看惯了。
楼下有个菜市场,走两步就到。头一回进去,我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些菜我叫不上名,那些花我更是没见过。有个摊主大姐看我愣神,用带点口音的普通话招呼我:大伯,买菜啊?这是甜笋,回去切片炒腊肉,保你爱吃。
我买了两根。
回了家,不会做。打电话给闺女,闺女又打电话给她对象,那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十分钟就到了,进门挽起袖子,咔咔切笋,滋啦下锅。
十分钟,一盘腊肉炒甜笋端上桌。
我尝了一口。
活了六十六年,头一回知道笋是这个味儿。
慢慢地,我摸出了在这座城市生活的门道。
早上六点起来,先去翠湖溜达一圈。那阵子正好海鸥还没飞走,湖边全是人,有扛着长枪短炮拍照的,有带着孩子喂鸥的,还有像我一样啥也不干、就坐在长椅上发呆的。
那些海鸥不怕人,扑棱棱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出的风扫过脸,凉丝丝的。
我认识了个老哥,姓李,本地人,退休前是昆钢的。他教我认花,说这是山茶,那是玉兰,还有这种一开一大蓬的是杜鹃。
他说,你们北方人刚来,看啥都新鲜。等住久了,就习惯了。
我说,那我不想习惯了,我想一直新鲜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他说,老周,你这话说得真好。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他家住篆塘,离我不远,隔三差五约着喝茶。他喝不惯北方的茉莉花,我喝不惯他们这边的生普,太烈。最后折中,喝熟普。
茶汤红浓红浓的,一口下去,肠胃都暖和。
有一回我俩坐在他家的阳台上,对面就是西山,太阳正往下落,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他突然说,我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我没接话。
他又说,以前觉得儿子跑那么远,白养了。现在想通了,孩子又不是老母鸡,非得窝在身边。
我说,你比我想得开。
他说,不是想得开,是这儿的太阳好。太阳底下坐着,啥愁事儿都淡了。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但我心里知道,他说得对。
最难熬的其实是头一年的冬天。
不是冷,是空。
济南的冬天虽然冷,但屋里烧着暖气,老邻居们互相串门,今天去老张家包饺子,明天去老李家喝两盅。人在一块儿,就不觉得天冷。
昆明冬天不冷,十几度,太阳明晃晃的。
可没人串门。
楼下见面点点头,各自回家,门一关,各过各的日子。不像我们厂宿舍,端着饭碗能从这家吃到那家。
有阵子我挺低落。
女儿看出来了,周末带我去了趟斗南花市。
我以前在电视上见过斗南,说是亚洲最大的鲜花市场。可真站进去,还是被震住了。
不是一束一束的花,是一车一车的花。
玫瑰按斤卖,百合成捆堆,康乃馨像白菜一样码在地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红的紫的黄的白的,铺天盖地,挤得人眼睛都装不下。
闺女拉着我在人堆里挤,一边挤一边问我,爸,这个好看吗?那个呢?
我说好看,都好看。
她买了一束向日葵,塞到我手里。
她说,爸,您以前不是爱养花吗?阳台上种点嘛,有事干就不瞎想了。
那束向日葵我养了半个月,后来晒成干花了也没舍得扔。
从那以后,我开始慢慢收拾阳台。
先买了两盆多肉,后来又添了茉莉、三角梅。再后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兰花,老李说是剑兰,好养,不用总浇水。
每天早上,我先给花浇一遍水,然后坐在阳台上,泡杯茶,看楼下的车水马龙。
有时候啥也不想,就那么坐着。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再把我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
不急,不赶。
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闲人。
这种闲,不是没事干的闲,是不用跟时间赛跑的闲。
今年春节我没回山东。
不是回不去,是不太想回。
闺女问我,爸,您不想老家吗?
我说想,可是回去又怎样呢?老厂拆迁了,老邻居搬得到处都是,连以前最爱去的那家把子肉馆都关了。
那个济南,已经不是我的济南了。
可昆明,也不是我的昆明。
它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硬融进来。
我们就这样客客气气地相处着,它给我阳光、鲜花、满城的绿,我给它的,大概就是一个外地老头每天出门买菜、遛弯、喝茶的影子。
说不上多亲密,但也算相安无事。
上个月,女婿带我去了一趟他老家,楚雄下面的一个村子。
山里面,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他家老房子还在,院子里有棵大榕树,树冠遮住半个院子。他爸妈都是老实人,不会说普通话,就拉着我的手一直笑。
那天中午吃的火腿,腌了三年,切出来油汪汪的。
他爸给我倒酒,自己酿的包谷酒,劲大,辣嗓子。
我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对着喝。
喝到第三杯,他爸突然开口了。
我听不太懂方言,女婿在旁边翻译:我爸说,谢谢你肯让女儿嫁这么远。
我端着酒杯,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不是嫁远了,是又多了一个家。
女婿翻译过去,他爸眼圈红了。
我也没忍住。
六十六了,还以为眼泪早就干了。
其实还没。
现在我在昆明生活三年了。
学会了说几句方言,认得几种菌子,知道哪家的烧饵块最香,也习惯了买菜时不问“多少钱一斤”而问“多少钱一公两”。
可我还是会想念山东的大葱,想念冬天的暖气片,想念老厂门口那棵梧桐树春天飘的毛絮。
这不矛盾。
人这辈子,心里装得下很多东西。
以前我觉得,人老了就像一棵树,挪不动,挪了就得死。
现在我知道了,人不是树,人是水。
流到哪儿,就在哪儿活。
写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旁边那盆剑兰开了,淡紫色的小花,凑近了闻有股清苦的香。
楼下有人在唱花灯,调子拖得老长老长。
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像一只大手轻轻扶着。
三年前我还在担心,这日子该怎么过。
现在我只想说一句。
活到六十六,终于在昆明,活成了自个儿的模样。
真带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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