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给我打的电话。
“你大姨,可能不太好。”
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个怎么看怎么别扭的logo,客户微信群里@我的消息闪个不停,一声声都像催命。
“怎么了?上次不还说在跳广场舞,把邻居张大爷的狗都给摇晕了么?”我心不在焉,手指在鼠标上滑动。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像一块湿抹布,把电话线里的电流都给捂住了,只剩下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去医院查了,说是肺上,长了个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鼠标没握住,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什么东西?”我弯腰去捡,声音有点发抖。
“还能是什么东西,”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种压抑的、想嚎又不敢嚎的哭腔,“你赶紧过来一趟,你大姨非要出院,谁也拦不住。”
我请了假,打车往医院赶。
车窗外的城市,高楼像一根根冰冷的水泥柱子,直挺挺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我想起我大姨。
她叫李爱华,一个顶普通的名字,就像把她扔进人堆里,你准找不着。
她一辈子要强,嗓门大,走路带风,我们家亲戚里,属她活得最“带劲”。
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女工,一个人能扛三份的活,评劳模,上红榜,是她们车间的“铁娘子”。
后来厂子倒闭,她蹬过三轮,卖过早点,推着小车在学校门口卖过麻辣烫。
我小时候,我妈要是揍我,我准往大姨家跑。
她那儿是我的避难所。
她会一边骂我妈“你个死婆娘,自己生的娃也下得去手”,一边把我搂在怀里,往我嘴里塞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糖,甜得能盖过屁股上所有的疼。
这样一个活得热气腾腾的人,怎么会跟“肺上长了个东西”这种事联系在一起?
我不敢想。
到了医院,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各种饭菜、汗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
我妈和我舅,还有几个表哥表姐,全围在病房门口,一个个愁云惨淡。
病房里,我大姨正中气十足地骂人。
“都给我滚蛋!我不住!这什么鬼地方,床比石头还硬,饭菜跟猪食一样,我花这个冤枉钱干嘛?”
“姐,你就听医生的话,再观察观察。”我妈在旁边小声劝。
“观察个屁!”大姨眼睛一瞪,“那帮小年轻,话都说不明白,拿着张破片子看半天,就想从我兜里掏钱。我李爱华活了六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们那点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
我推开门进去,叫了声“大姨”。
她正坐在床上,穿着那身她最喜欢的,打了三折在超市抢购买的紫红色运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要不是脸色有点苍白,眼窝子陷下去了点,她跟平时那个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跟人吵半天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慌乱,但立刻又被那种熟悉的、强悍的气势给盖住了。
“你来干嘛?你公司不忙啊?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我走过去,拉了个凳子坐下,“我妈叫我来的,怕你们打起来。”
大姨“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我妈把一张CT报告单塞到我手里,手指哆嗦着。
我看不懂上面那些医学术语,只看到最后结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
“考虑恶性肿瘤,建议进一步穿刺活检。”
恶性肿瘤。
就是癌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同时振动翅膀。
“医生怎么说?”我压低声音问我妈。
“医生说,八九不离十,就是肺癌,晚期。”我妈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让我们赶紧办住院,准备化疗。”
“化疗?”我大姨耳朵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个词。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妈:“化什么疗?我不治!我不住院!都给我听清楚了,谁也别想把我按在这儿!”
“姐!”我舅也急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没跟他姐红过脸,“这是要命的病,你怎么能不治呢?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们大家凑!”
“就是啊,大姨,现在医学发达,能治好的。”表姐也跟着劝。
大姨环视了一圈,我们所有人的脸,都写满了焦虑和恳求。
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有点苍凉,有点讽刺。
“治?怎么治?把我头发搞光,全身插满管子,天天躺在这儿吐,吐得连口水都咽不下去,最后瘦得跟个鬼一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死了,这叫治?”
她指着窗外,“我隔壁那个老王,食道癌,化疗,放疗,靶向药,能试的都试了,家里房子卖了,儿子媳D妇闹离婚,最后呢?还不是走了。走的时候,就剩一把骨头,风一吹都能散架。”
“我,”她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不遭那个罪。”
“我要回家。”
那天,谁也没能拦住她。
她像个得胜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我们一大帮人,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她连医院开的药都没拿。
一粒都没有。
回到家,大姨就像没事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照样五点半起床,去公园里溜达一圈,回来顺便在楼下早市买了根油条,两根小葱。
我妈不放心,一大早就跑过去,想给她做点有营养的。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大姨自己站在厨房里,正烙葱油饼。
油锅“滋啦”作响,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你来干嘛?”大姨头也不抬,熟练地翻着饼,“我这儿没事,你该干嘛干嘛去。”
“姐,你怎么还吃这个,油腻腻的,医生说要清淡饮食。”我妈说着就要去夺她手里的锅铲。
“去去去,”大姨一巴掌拍开我妈的手,“什么医生说的,我看是阎王爷说的。我这辈子就好这口,临死了还不能吃口痛快的?”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
她开始跟大姨打持久战。
今天炖只鸡,明天熬锅鱼汤,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偏方,说是能抗癌,逼着大姨喝。
大姨烦了,直接把一碗黑乎乎的草药倒进了马桶。
“李爱芬(我妈的名字),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烦我,你就别进我这个门!”
我妈站在客厅里,哭得像个孩子。
“姐,我这是为你好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为我好?”大姨冷笑,“为我好就是让我天天喝药汤子,吃那些没滋没味的东西,然后躺在床上一天天等死?我告诉你,我还没死呢,我就想过几天人的日子!”
她们姐妹俩,吵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
但这一次,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成了她们之间的传声筒。
我妈不敢直接去,就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监视”大姨。
“你看看你大姨今天吃了什么。”
“她咳嗽了没有?疼不疼?”
“你劝劝她,哪怕就去医院看看,吃点药也行啊。”
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去大姨家,她也不给我好脸色。
“你妈又派你来当特务了?”她一边择菜,一边斜着眼看我。
我只能嘿嘿干笑。
“大姨,你就当为了我妈,去看看呗,她都快急疯了。”
“她疯她的,我还没疯。”大姨把一根芹菜“啪”地一声掰断,“我要是真躺医院里,她才真疯了呢。到时候医药费、护理费,一天几千块钱地往里扔,她不得把自家房子卖了?”
“我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妈就是个家庭妇女,你爸那点死工资,还不够你们家日常开销的。你呢?一个月挣几个钱?还不够还房贷的。”
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我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钱进去,最后也是人财两空。”
“我攒了一辈子,就那么点钱,我是留着给你表弟娶媳妇的,不是拿去给医院烧的。”
表弟,是大姨的儿子,我舅家的。
不对,说错了,表弟是大姨的儿子,但不是我舅家的。
这事说来话长。
大姨年轻的时候,长得漂亮,性格又泼辣,是厂里的一枝花。
追她的小伙子,能从车间门口排到厂大门口。
但她谁也没看上,偏偏跟一个从上海来的技术员好上了。
那男的长得白净,会拉小提琴,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
跟我大姨,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有人都反对,但我大姨不管,一头就扎了进去。
后来,那男的回上海了。
再也没回来。
那时候,大姨已经有了身孕。
我们全家都劝她把孩子打掉。
她不同意。
她说:“这是我的孩子,我自己养。”
她一个单身女人,在那个年代,要养活一个孩子,有多难,可想而知。
她什么苦都吃过。
最难的时候,她带着我表弟,住在菜市场旁边一个临时搭的棚子里。
夏天漏雨,冬天透风。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低过头,也从来没哭过。
她一个人,硬是把表弟拉扯大了。
表弟也很争气,考上了大学,现在在一家外企工作,前途一片光明。
他是大姨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所以,她说那笔钱是留给表弟娶媳妇的,我一点都不奇怪。
在她心里,表弟比她的命都重要。
“可是,大姨,现在不一样了,很多癌症都能治好,至少能延长生命。”我试图用科学说服她。
“延长?”她嗤笑一声,“延长几个月?一年?然后呢?我见过太多了。住在ICU里,浑身插着管子,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那叫活着吗?那叫受罪!”
“人啊,活要活得有个人样,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她把择好的芹菜扔进水池里,哗啦啦地冲洗着。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到老了,更不能拖累你们。”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明白她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妈的电话,从一天三个,变成了一天一个。
内容也从“你快去劝劝她”,变成了“她今天……还好吗?”
我知道,我妈也渐渐绝望了。
大姨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变差。
她走路开始喘,上三楼的家,中间要歇两次。
她咳嗽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咳起来,整个后背都弓成了虾米。
但她依然坚持自己买菜,自己做饭。
她说,人活着,就得自己伺候自己,哪天要是躺在床上,得靠别人端屎端尿了,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在包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她的最爱。
她的手,已经没那么利索了,擀的饺子皮,厚薄不均,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
“真难看。”她自己也笑了,“想当年,我一分钟能包二十个,个个都像元宝。”
“没事,好吃就行。”我坐在旁边帮她。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调的馅,方圆十里,找不出第二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面粉上,也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一边包,一边跟我聊天。
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聊她年轻时在厂里的风光,聊她怎么一个人把表弟拉扯大。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其实,我这辈子,也值了。”她突然说。
“我没靠过男人,没拖累过父母,自己把儿子养大了,他有出息,这就够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着,能多过一天,就多赚一天。”
“每天早上起来,睁开眼,天是亮的,我还能喘气,我就觉得,真好。”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一顿饺子。
她吃了两大碗。
吃完,她靠在沙发上,满足地打了个嗝。
“真香。”
看着她那个样子,我突然觉得,也许,她是对的。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质量。
与其在痛苦的治疗中苟延残喘,不如在平静的日常里,享受最后的时光。
秋天的时候,大姨开始咯血。
先是痰里带血丝,后来,就是一口一口的鲜血。
她把我们都叫了过去。
我妈,我舅,我,还有表弟。
表弟是请了长假,从外地赶回来的。
他跪在大姨床前,哭得像个泪人。
“妈,我们去医院,我们去治,我求求你了!”
大姨躺在床上,已经很虚弱了。
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骷Kuo髅。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亮。
她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摸表弟的头。
“傻孩子,哭什么。”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让你有个完整的家。”
“妈,你别这么说,你是我最好的妈妈!”表弟泣不成声。
“听我说完。”大姨喘了口气,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我走了以后,你们谁也别哭。这是喜丧,我活到这个岁数,够本了。”
“我那张存折,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的钱,你留着娶媳妇用。别不舍得花,该怎么花就怎么花。”
“还有,你小姨(我妈),她这人心软,耳根子也软,你以后多照看着她点,别让她被人骗了。”
“你舅,老实人,一辈子受我欺负,我走了,你替我多孝敬他。”
她像交代后事一样,把每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她看着我们所有人。
“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不去医院,我不抢救,我不插管子。”
“就让我,安安静安心地,在自己家里,睡一觉。”
“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姐,这个妈,就答应我。”
我们谁也说不出话来。
只有一片压抑的哭声。
从那天起,我们轮流照顾她。
我妈负责做饭,我舅负责打扫,我负责陪她聊天,表弟负责给她擦身、喂药。
哦,不,没有药。
她什么药都不吃。
疼得厉害了,就咬着牙,实在忍不住了,就哼哼几声。
我们问她要不要吃止疼药。
她摇头。
“是药三分毒。吃了那个,脑子就不清醒了。我得清醒着,看看你们。”
她开始说胡话。
有时候,她会把我当成她年轻时的工友,跟我聊厂里的八卦。
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喊那个上海男人的名字。
“志明,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看,我们的儿子,长得多好。”
我们知道,她快不行了。
她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房间。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就靠喝点水维持着。
那天早上,她突然说,想吃我做的鸡蛋羹。
我赶紧跑到厨房,给她蒸了一碗。
我端到她床前,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她吃了大半碗。
“真好吃。”她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像个孩子。
然后,她说,她累了,想睡会儿。
她让我们都出去,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们在客厅里等着。
谁也不说话。
只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过了很久,很久。
我妈忍不住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我们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大姨走了。
她躺在床上,很安详。
就像睡着了一样。
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她真的,一粒药没吃,一天院没住。
她用自己的方式,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葬礼很简单。
按照她的遗愿,没有哀乐,没有哭声。
来的都是些亲戚和她生前的好友。
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聊了聊关于她的往事。
有人说,她这辈子,太苦了。
有人说,她这辈子,太值了。
我看着她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还很年轻,扎着两个大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我突然觉得,她没有离开。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后来,表弟用大姨留下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个房子。
他结婚那天,我们都去了。
婚礼上,司仪问他:“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表弟拿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在看天上的某个人。
他说:“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妈妈。”
“是她,给了我生命。”
“是她,教会了我,什么叫坚强,什么叫尊严。”
“妈,谢谢你。”
“我爱你。”
那一刻,我看到我妈,我舅,还有所有认识大姨的人,都哭了。
我也哭了。
我想,大姨在天上,一定也看到了。
她一定,笑得很开心。
因为她那个让她骄傲了一辈子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而她,那个要强了一辈子,战斗了一辈子的“铁娘子”,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大-
姨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们家过得冷冷清清。
年夜饭的桌上,习惯性地多摆了一副碗筷,可那个位置上,再也没有那个咋咋呼呼的身影了。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很多都是大姨生前爱吃的。
红烧肉,油焖大虾,还有那道她最拿手的,用冬笋和咸肉一起炖的腌笃鲜。
可谁也吃不下。
我妈扒拉了两口饭,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往年这个时候,你大姨早就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我菜做得咸了还是淡了。”
我舅闷头喝着酒,眼圈红红的。
表弟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像一尊雕塑。
这个年,过得比黄连还苦。
春天的时候,表弟的婚事定了下来。
女方是他的大学同学,一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姑娘。
两家人一起吃饭,对方父母问起了家里的情况。
当听到表-
弟是单亲家庭,由母亲一手带大时,姑娘的母亲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我妈立刻就看出来了。
饭局结束后,她把我拉到一边,忧心忡忡。
“这亲事,怕是要黄。”
“怎么会?”
“你没看见那亲家母的脸色吗?他们怕咱们家是累赘。”我妈叹了口气,“你大姨要是在,哪轮得到他们挑三拣四。她能把桌子给掀了。”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大姨叉着腰,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我儿子这么优秀,你们家姑娘能嫁过来是你们的福气!还敢嫌东嫌西?”
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
是啊,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为我们遮风挡雨的人,不在了。
幸运的是,那个姑娘是真心喜欢表弟。
她顶住了父母的压力,坚持要嫁。
“我知道阿姨(她坚持叫大姨‘阿姨’,而不是‘婆婆’)很不容易,也很伟大。我以后会和志明(表弟的名字)一起,好好孝敬你们。”姑娘对我妈说。
我妈拉着人家的手,眼泪流得比谁都欢。
为了给表弟凑够首付,我妈和我舅把自己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我把自己工作几年攒下的钱,也全都给了表弟。
我们都知道,这是大姨的心愿。
我们必须帮她完成。
去看房子的那天,是个周末。
跑了好几个楼盘,最后看中了一个离市区不远,交通也方便的小区。
销售小姐讲得天花乱坠。
表弟一直很沉默。
从售楼处出来,他突然对我说:“哥,我想去看看妈。”
我们买了一束大姨最喜欢的百合花,去了墓地。
大姨的墓碑,擦得很干净。
照片上的她,依然笑得那么灿烂。
表弟把花放下,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
“妈,我要买房子了,快要结婚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跟她汇报。
“哥,你说,妈能看到吗?”他转过头问我。
“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肯定在天上看着呢,为你高兴。”
“有时候,我真恨我自己。”表弟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我早点毕业,早点挣钱,妈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是不是就不会得这个病?”
“别这么想。”我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大姨这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你过得好,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他蹲下身,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这个坚强的男人,只有在提到他母亲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大姨的病,像一把刀,不仅带走了她的生命,也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我们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可一到夜深人静,那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我常常会做梦,梦到大姨。
梦里的她,还是那么健康,那么有活力。
她会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吃街角那家最好吃的麻辣烫。
她会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骂我:“多吃点,看你瘦得跟个猴似的。”
然后我就会醒来。
醒来后,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
那种巨大的失落感,会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去看医生,医生说是焦虑症。
给我开了一堆药。
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药丸,突然想起了大姨。
她一粒药都没吃。
我把那些药,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能倒下。
大姨临走前交代过,要我多照顾我妈。
我妈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大姨走后,她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白头发,一根一根地往外冒,怎么染也盖不住。
她开始变得健忘,有时候出门买菜,会忘了带钱包。
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姐,今天菜市场的鸡蛋,又便宜了两毛钱。”
我知道,她是想大姨了。
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她。
周末带她去公园散步,节假日带她去周边旅游。
我给她讲公司里的趣事,给她看手机里搞笑的视频。
我想让她笑一笑。
可是,她的笑,总是那么勉强,笑意达不到眼底。
有一次,我们去逛商场,路过一家金店。
我妈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的一对龙凤镯说:“你大姨当年,就想要这么一对镯子。”
“那是她结婚的时候,你姥姥家里穷,没钱给她买。她念叨了一辈子。”
“后来,她自己攒了点钱,想去买,结果你表弟要上大学,那笔钱,就交了学费。”
我看着那对金光闪闪的镯子,心里五味杂陈。
“妈,我们进去看看吧。”
我拉着我妈进了金店。
我让店员把那对龙凤镯拿出来。
我妈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摩挲了很久。
“真好看。”她感叹道。
“那就买下来吧。”我说。
“买什么买,贵死了。”我妈赶紧把镯子还给店员,拉着我就走。
“我就是看看,过过眼瘾。”
那天晚上,我偷偷地又回到了那家金店。
我刷了信用卡,买下了那对龙凤镯。
那几乎花光了我当时所有的积蓄。
我把镯子带回家,交给我妈。
“你这孩子,疯了!”我妈嘴上骂我,眼睛却离不开那对镯子。
“下次去给你大姨上坟,就给她带上。”我说。
我妈抱着那个首饰盒,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会跟我聊起她和她姐姐小时候的事情。
她们一起偷过邻居家的西瓜,一起在河里摸过鱼,也曾为了一个发夹,打得不可开交。
她说,她姐姐从小就比她厉害,什么都抢在她前面。
读书,比她成绩好。
工作,比她能干。
就连生孩子,也比她早。
“可我没想到,她走,也走在我前面了。”我妈擦着眼泪说。
“我总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吵吵闹-闹地,过一辈子。”
“我还没骂够她呢。”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只能静静地听着。
听她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和悔恨,一点一点地,都倒出来。
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表弟的婚礼,办得很热闹。
婚礼那天,表弟西装革履,英俊挺拔。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美丽动人。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对金童玉女。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突然说,有一个特别的环节。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是表弟自己剪辑的。
里面,全是大姨的照片。
从她年轻时,到她年老时。
有她抱着刚出生的表弟,笑得合不拢嘴的照片。
有她推着三轮车,在寒风中卖早点的照片。
有她参加表弟大学毕业典礼,骄傲地站在旁边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她在病床上,我们一家人的合影。
那是她去世前几天拍的。
照片里的她,已经瘦得脱了相,但她依然努力地,对着镜头,挤出一个微笑。
视频的背景音乐,是那首《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走不动了,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
在场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
很多人,都拿出了纸巾,在偷偷地擦眼泪。
视频的最后,出现了一行字:
“谨以此片,献给我最爱的妈妈。”
“妈,今天我结婚了。”
“您看到了吗?”
灯光亮起。
表弟和新娘,站在舞台中央。
他们俩的眼睛,都红了。
新娘接过话筒,声音哽咽。
“虽然,我没有机会,亲口叫您一声‘妈’。”
“但是,在我的心里,您永远是我的婆婆,我最尊敬的婆婆。”
“请您放心,以后,我会替您,好好照顾志明。”
“我们会很幸福的。”
表弟紧紧地握着新娘的手,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
我妈早已哭成了泪人。
我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这一刻,大姨一定在某个地方,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她那个用尽一生去爱的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而她,也可以,真正地,放下了。
婚礼结束后,我们一家人,拍了一张全家福。
我妈,我爸,我舅,我,表弟,还有新娘。
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只是,在照片的最中间,我们空出了一个位置。
我们都知道,那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日子,还在继续。
生活,终将抚平一切伤痛。
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她像一道光,照亮了我们的生命。
她用她的坚强,教会了我们,如何面对困境。
她用她的选择,教会了我们,如何理解生命的尊严。
她的名字,叫李爱华。
是我的,大姨。
表弟结婚后,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小两口感情很好,周末会经常回我妈家吃饭。
新娘很贤惠,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还会抢着下厨,我妈对她赞不-绝口。
“你大姨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啊。”饭桌上,我妈总会这么感叹一句。
然后,大家就会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们都刻意地避免去谈论那个沉重的话题,但那份思念,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表弟的公司,有一个去国外分公司工作的机会,为期两年。
待遇很好,对履历也是一次很好的提升。
他有些犹豫,来找我商量。
“哥,你说,我该去吗?”
“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不去?”
“我走了,妈(他现在也跟着新娘叫我妈‘妈’了)和舅舅这边,就没人照应了。”
“有我呢。”我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去打拼,家里有我。”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你忘了大姨怎么说的了?男人,就该志在四方。你现在有出息,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他低头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媳妇……”
“弟媳那边,我去说。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会支持你的。”
果然,新娘虽然很不舍,但还是全力支持表弟的决定。
“你去吧,家里你不用担心。我会常来看妈和舅舅的。”
送表弟去机场那天,我们都去了。
我妈拉着他的手,嘱咐个没完。
“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别舍不得花钱,该买什么就买什么。”
“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
表-
弟一一应着,眼圈也红了。
“妈,舅,哥,嫂子,我走了。你们保重。”
他过了安检,还一步三回头地冲我们挥手。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我妈的眼泪,才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孩子,跟他妈一样,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在那边,会不会受委屈。”
“妈,他都多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就放心吧。”我安慰道。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我知道,表弟的离开,又勾起了大家对大姨的思念。
大姨在世时,最疼的就是这个儿子。
如今,儿子远走他乡,去追寻自己的前程。
而她,却看不到了。
人生,总是充满了这样的遗憾。
表弟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我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我不仅要照顾我妈,还要时常去看看我舅。
我舅是个老实人,大姨在的时候,家里大小事都由大姨做主。
现在大姨走了,他就像丢了魂一样,整个人都蔫了。
我每次去看他,他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也不知道。
“舅,你得自己多出去走走,找老同事下下棋,聊聊天。”我劝他。
他只是“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我知道,姐姐的离世,对他打击太大了。
他们姐弟俩,虽然经常吵架,但感情比谁都深。
大-
姨的强势,其实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现在,那把保护伞,没了。
他不得不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
我试着带他去参加一些老年人活动中心。
但他总是不合群,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后来,我给他报了一个书法班。
我想,写写字,或许能让他的心,静下来。
没想到,他还真写出兴趣来了。
每天在家里,铺开纸,一写就是一下午。
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
有一次,我去他家,看到他正在写一幅字。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那字,写得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我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怀念他的姐姐。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一年后,我舅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他开始主动去参加一些书法比赛,还拿了几个奖。
家里挂满了他的作品。
他整个人,也变得开朗自信了起来。
有一次,他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小宇啊,舅舅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可能就那么一直颓下去了。”
“你大姨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懂事,也该欣慰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舅,我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
大姨虽然走了,但她留下的爱,把我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坚强,乐观,永不言弃。
两年后,表弟回来了。
他变得更成熟,更稳重了。
他在国外的工作很出色,被提拔为部门主管。
这次回来,是调回总部,升职加薪。
他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给我妈买了一件羊绒大衣,给我爸买了一块手表,给我舅买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也给我,带了一瓶价格不菲的威士忌。
“哥,谢谢你。这两年,辛苦你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我捶了他一拳。
他回来后不久,弟媳就怀孕了。
这下,可把我妈和我舅给乐坏了。
他们俩,天天围着弟媳转。
今天炖这个,明天煲那个。
弟媳都被喂胖了一圈。
“你们再这样,我都要走不动路了。”弟媳开玩笑地抱怨。
“走不动就别走了,就在家躺着,我们伺候你。”我妈乐呵呵地说。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个家,终于,又有了新的希望。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弟媳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孩子出生那天,我们全家都守在产房外。
当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母子平安”的时候,我妈和我舅,两个年过半百的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我们家,有后了。”
“姐,你看到了吗?你当奶奶了!”我妈对着天空,喃喃自语。
孩子的名字,是表弟取的。
叫“念华”。
思念的念,中华的华。
也是李爱华的华。
我们都知道,这个名字里,包含了多少深情。
小念华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
他很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跟大姨年轻时的照片,有几分相像。
我妈和我舅,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这个小家伙身上。
他们抢着抱他,抢着喂他,抢着给他换尿布。
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我常常会忍不住笑出声。
我也会想,如果大姨还在,她会是什么样子?
她肯定会一把推开我妈和我舅,中气十足地吼道:“你们会不会带孩子?给我!”
然后,她会把小念华抱在怀里,用她那有点粗糙的脸,去蹭他娇嫩的皮肤。
她会给他唱她年轻时在纺织厂里学的歌。
她会把他,宠上天。
只可惜,这一切,都只能是想象了。
小念华一周岁的时候,我们给他办了一个抓周宴。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东西:书,笔,算盘,玩具……
小家伙在地上爬来爬去,对什么都好奇。
最后,他爬到桌子前,一把抓住了桌角上,我妈放着的那对龙凤镯。
那对镯子,本来是准备等他长大,娶媳妇的时候,再传给他的。
没想到,他一眼就看中了。
他把镯子拿在手里,咯咯地笑。
阳光照在他天真无邪的脸上,也照在金光闪闪的镯子上。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时间的轮回。
我妈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你大-
姨,这是来看她的乖孙子了。”
是啊。
她一定来了。
她化作了阳光,化作了空气,化作了我们生命中,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又过了几年,我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姑娘,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我的妻子,是一个很善良,很孝顺的人。
她听我讲了大姨的故事,很受感动。
她主动提出,以后我们逢年过节,都把我妈和我舅接到家里来,一起过。
“他们养大了我们,我们也要为他们养老。”她说。
我真的很感谢她。
我的小家,也成了大家庭的另一个中心。
每到周末,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我妈和我舅,现在已经不怎么吵架了。
他们俩,现在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比谁的孙子/外孙更聪明。
“我们家念华,昨天会背三首唐诗了。”
“我们家小宝(我的儿子),都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了。”
看着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斗嘴,我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生活,就在这吵吵闹-闹,平平淡淡中,一天天过去。
大姨已经走了快十年了。
但我们对她的思念,却从未减少。
每年她的忌日,我们都会全家出动,去看她。
我们会带上她最爱吃的葱油饼,还有那对龙凤镯。
我们会跟她说说这一年里,家里发生的大事小情。
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谁家又添了新丁。
我们会告诉她,我们都过得很好。
让她在天上,不用挂念。
有一次,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大姨的墓地。
那天,下着小雨。
我撑着伞,站在她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
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突然想起,她刚查出病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劝她去治疗。
当时,我们都觉得,她太固执,太不近人情。
可是现在,我好像,越来越能理解她了。
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我们无法选择,是否死亡。
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死亡。
是选择在痛苦的挣扎中,延长毫无质量的生命?
还是选择在平静和尊严中,走完最后的旅程?
大姨选择了后者。
她用她的行动,给我们上了最后一课。
关于生命,关于尊严,关于爱。
“大姨,”我对着墓碑,轻声说,“谢谢你。”
“我们都很好。”
“你放心吧。”
雨,渐渐停了。
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
我知道,那是她,在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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