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俊熙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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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那年,我确诊胃癌。
大二寒假,连续一周的黑便让我晕倒在厕所。急诊胃镜屏幕上,胃窦那个凹陷、溃烂、边缘隆起的巨大溃疡,让操作医生都倒吸一口气。活检报告出来:低分化腺癌,部分印戒细胞。分期:IIIB期。
医生对我父母说:“孩子还小,但病情不轻。先做新辅助化疗,争取降期,然后手术。”
我没哭。躺在肿瘤科病房里,第一次听到“五年生存率大约40%”时,我只是盯着天花板,想的是下学期的选修课学分还没修够。
手术切掉了我的整个胃。食管和空肠直接吻合,从此我没有了“饱”的感觉,只有“堵”和“饿”交替折磨。术后第一周,喝10毫升水都像受刑,吻合口痉挛痛得我蜷成一团,冷汗湿透病号服。
六次辅助化疗,吐到胆汁带血。奥沙利铂让我的手指脚趾麻木了整整两年,握笔写字都像隔着手套。体重从65公斤掉到47公斤,镜子里那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光头陌生人,我花了很久才敢认。
但我活下来了。术后第三年,复查一切正常;第四年,我回到学校,从休学留级生变成了学弟学妹眼里的“传奇学长”;第五年,我顺利毕业,找到工作,遇见了愿意和我一起吃软食、不介意我饭后要静坐半小时才不会心慌头晕的女孩。
我以为,五年的坎迈过去了,往后都是坦途。
复发是在今年春天。
起初只是偶尔的腰酸,我以为是久坐加班。直到某天早上洗脸,无意中摸到左侧锁骨上方有个硬疙瘩——不痛不痒,推不动。
B超、增强CT、PET-CT,层层加码的检查把我和女友从平静的生活里连根拔起。结果冰冷而确切:腹膜后多发淋巴结转移,左侧锁骨上淋巴结转移。胃癌术后复发,IV期。
五年了,我25岁。CT报告单上的年龄栏从20变成25,分期从IIIB变成IV,而那条弯弯曲曲的生存曲线,又把我的生存概率重置成了另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我坐在肿瘤科医生对面,听到“晚期”“无法根治”“带瘤生存”这些熟悉的词汇,恍如隔世。五年前那个瘦弱沉默的少年,如今已经能冷静地问医生:“预估生存期大概多久?”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你上次就闯过来了,这次我们还有新的方案。”
新的方案。是的,五年前用过的那些化疗药,有些已经耐药了,但还有二线、三线的选择;当年没有的靶向药和免疫治疗,现在也有了新的机会。医学在进步,我的病历在增厚,可身体的底子,却再也不是20岁那年的底子了。
没有胃以后,我本就严重营养不良,贫血、低蛋白血症常年缠身。当年化疗留下的外周神经损伤从未痊愈,手脚指尖永远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麻木。现在要再次接受强度可能更高的系统治疗,我的心脏、肝肾、骨髓……它们还扛得住吗?
我开始整夜失眠。女友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而我睁着眼,反复计算各种概率。
五年前,我问的是“我能活过五年吗?”
五年后的今夜,我问的是“如果这次扛不过去,她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
我没有答案。
以前我觉得,抗癌是一场战争,敌人是肿瘤,武器是手术刀和化疗药,胜利是影像学上的“完全缓解”。现在我发现,它不是战争,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你拼命跑过第一个42公里,以为终于可以停下来喝水休息,裁判却告诉你:对不起,还有第二个42公里。
而你腿已经断了。
最近我开始做以前不会做的事。给父母买了一份很贵的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我自己——开玩笑说的,他们没听懂。把手机相册里那些占内存的游戏视频全删了,换成和女友、家人、朋友的合照,分门别类,按年份整理好。密码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放在床头柜抽屉。
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不是放弃,是终于学会了和不确定性共存。
五年前,我以为“治愈”是非黑即白的判断题;五年后我才明白,对晚期胃癌患者而言,治愈是一个过于奢侈的词。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彻底消灭”,而是“阶段性停火”——把癌症变成一种可管理的慢性病,用每一次有效的治疗,换回几个月、一两年、三五年有质量的活着。
我第一次患病时,目标是“五年生存”。现在第二个五年摆在面前,我已经不敢再预设那么遥远的目标。这一次,我的愿望更具体,也更卑微:
想陪爸妈过完明年春节。想和女友去一次海边——她爱吃海鲜,我吃不了,但可以坐在旁边看她吃。想再养一只猫,上只猫在我生病期间送人了,一直没敢再养,怕它再次被送走。
这些愿望和“抗癌”“治愈”毫无关系。但它们是我现在全部的动力。
昨天复诊,医生告诉我,新的治疗方案有效率大约30%~40%。和五年前那个40%几乎一模一样。
女友在旁边小声说:“你20岁就赢过那40%了,25岁凭什么不能?”
我看着她,没有反驳。
是啊,凭什么不能?概率没有记忆,但我的身体有。它记得每一次呕吐、每一次脱发、每一次骨髓抑制后重新长出的白细胞;它记得手术刀划过腹壁的触感,记得腹腔引流管拔除时那一下撕裂般的锐痛。它也记得,所有这些痛苦之后,是毕业典礼上飞扬的学士帽,是入职第一天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欢迎语,是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答应做我女朋友。
五年前,我没有为“活着”赋予太多意义——活着就是活着,是为了不被疾病打败的本能。
现在我知道,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我不知道这次我还能赢吗。医学给不出承诺,概率只是冰冷的数据。我25岁,已经是晚期胃癌的老病号,身体被五年的治疗透支了大半。
但我还是决定再试一次。
不是为了再赢一个五年,而是为了把每一个还能睁眼的清晨,都过成值得庆祝的胜利。
我会按时上药,积极配合医生,认真对待每一次复查。如果有效,就赚到下一段时光;如果无效,我也要在副作用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过好最后的日子。
20岁那年,我是被命运推上战场的恐惧少年。
25岁这一年,我要做自己命运里那个平静的指挥官。哪怕战局艰难,哪怕已知结局,我也要选择以怎样的姿态走向它。
问题还在:我还能赢吗?
也许不能。
但我不会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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