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秋风肃杀，吹得五丈原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那是公元234年。
丞相的大帐里，灯油快熬干了。
弥留之际，孔明给蜀中那帮老少爷们儿留了个话，意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别打了，关起门来过日子，守好这一亩三分地。
这就让人看不懂了。
要知道，这十来年，他可是那个“主战派”里的头号人物。
为了北伐，家里这点坛坛罐罐都快让他砸光了，自己身子骨也熬垮了，哪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穷兵黩武”也在所不惜。
怎么到了咽气这会儿，突然转了性子？
有人嚼舌根，说这是“出师未捷”心灰意冷了，觉着复兴汉室没戏，只能认栽。
这种说法，未免太小瞧这位卧龙先生了。
咱们不妨把蜀汉的陈年旧账翻出来，替丞相好好盘盘道。
你会发现：那六次出祁山，看着是去揍魏国，骨子里其实是为了护着蜀国；明面上是攻，暗地里是守。
他下的这盘大棋，步数算得比谁都精。
先算头一本账：人头账。
大耳儿刘备一蹬腿，留下的烂摊子谁接？
换做你是丞相，你怕曹魏那几十万铁骑吗？
不怕。
你怕的是回头一瞅，身后空荡荡的，没接班的了。
当时蜀汉的人才断档，那是真叫一个惨。
老兄弟们走的走、没的没。
最要命的是，指望挑大梁的“二代”们，基本上集体报销了。
拿丞相自个儿家来说，亲儿子诸葛瞻出生太晚，本来是没指望的。
为了香火和事业，特意从大哥诸葛瑾那儿过继了侄子诸葛乔。
这诸葛乔本来是个好苗子，在江东名气很大，与诸葛恪齐名。
孔明是真拿他当亲骨肉疼，当未来顶梁柱练的。
谁成想，二十五岁就把命丢了。
武将那边更没法看。
刘封那是员猛将，因为关二爷的事儿给赐死了。
关平陪着父亲走了麦城，剩下的关兴是个药罐子，早早就没了。
猛张飞的儿子张苞，《三国演义》里说是掉沟里摔破头死的，正史里虽然没细抠原因，反正也是个短命鬼。
看着这满屋子的灵牌，孔明心里得是个什么滋味？
核心圈的年轻人靠不住。
想给蜀汉续命，只能往底下看，从草根里拔人才。
可这人才怎么选？
靠推荐？
靠考试？
马谡那档子事儿教训还不够深吗？
平时说得天花乱坠，真刀真枪一干就拉胯。
孔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唯有战场，才是验金石。
把队伍拉上去，在死人堆里滚一圈，是骡子是马立刻现原形。
所以说，这北伐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花大钱搞“实战练兵”。
虽然长安没打下来，但好歹大浪淘沙，淘出了姜维、王平这类能干事的狠人，硬是帮蜀汉多撑了几十年。
这笔“学费”，交得亏吗？
一点不亏。
再算第二本账：权谋账。
这笔账藏得深，带着血腥味。
先帝爷一走，扔给孔明的不仅是个穷家，还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咱们看看当时的成都，底下暗流涌动，至少三拨人在较劲。
头一拨是“元老帮”。
跟着先帝打江山的，资历老得吓人，又当臣子又当长辈，谁都不服管。
第二拨是“益州土著”。
刘璋的旧部，当初是投降的，实力保存得最好，肚子里有什么坏水，谁也猜不透。
第三拨才是“荆州帮”。
也就是孔明的嫡系，指着丞相混饭吃。
要是没个外敌压着，这三帮人关起门来窝里斗，别说三年，三年都嫌多，蜀汉就得散架。
尤其是龙椅上那位阿斗。
虽说他对“相父”百依百顺，可孔明不敢把宝全押这儿。
东汉那些被太监蒙眼、被权臣架空的皇帝，例子还少吗？
孔明要是天天窝在成都，跟这帮老油条玩心眼、打嘴仗，未必能占便宜。
局怎么破？
孔明就用了一招：树个靶子。
北伐的大旗只要一扛起来，全国就是战时体制，大伙儿的眼睛都得往北看。
谁想搞内斗？
那你是破坏抗战，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顶得住？
谁想拉山头？
兵权都在丞相府手里攥着，哪个敢炸刺？
靠着打仗，孔明硬是把一盘散沙给捏成了铁板一块。
就连那个脑后有反骨的魏延，虽然最后死在杨仪手里，但在丞相活着的时候，这把“快刀”也只能乖乖地朝魏国砍。
用外头的压力逼着家里人抱团，这招是险了点，但那是当时唯一的活路。
最后算算地盘账。
不少人纳闷，孔明放着长安、洛阳不打，非要死磕陇右（也就是现在的甘肃东部）？
有人赖蜀道难走，运粮费劲。
那都是战术上的借口。
战略上的小九九，孔明算得比鬼都精。
他心里清楚，就蜀汉这点家底，想一口吞了曹魏，那是痴人说梦，根本办不到。
他的算盘打得很务实：抢地盘，扩战略纵深。
往南？
早去过了，七擒孟获都打到现在的缅甸边上了，可那都是不开化的地界，税收不上来，还得贴钱派兵去维稳，纯赔本买卖。
往北硬冲？
直捣关中平原？
那是曹魏的心窝子，重兵把守，去多少死多少。
剩下的上上签，就是往西，吃掉陇右。
这地方地广人稀，曹魏没太当回事，防守松垮。
可对蜀汉来说，这是块肥肉。
第一，这儿产战马。
那时候打仗，马就是现在的坦克。
有了马场，蜀汉就能拉起骑兵团。
第二，这儿出兵源。
姜维老家就在这，民风彪悍，也是能打仗的主儿。
最要紧的是位置。
一旦占了陇右，就像在曹魏胳肢窝底下顶了把刀。
曹操要是想动汉中，就得防着两头挨揍。
防左边，右边漏；防右边，左边挨捅。
除非曹魏牛到能双线作战，不然汉中防线就稳如泰山。
再说，打通了往西的路，丝绸之路的油水也能捞着，不用看人家脸色过日子。
所以，六出祁山，看着是主动找茬，其实是造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防盗门。
回过头再看，孔明这一辈子，确实没能“还于旧都”，没能把汉室的大旗插回洛阳。
但他拖着那副病歪歪的身子，硬是扛着一个快散架的弱国走了十几年。
他把家里的火苗子踩灭了，把断掉的人才梯队接上了，把篱笆墙往外推了又推。
等这一切都料理妥当，油尽灯枯的时候，他才敢吐出那最后一句：“别折腾了。”
因为他明白，铺路石都垫好了。
后人只要不作死，守着这份家业，蜀汉就能活下去。
可惜啊，他选中的接班人姜维，只学会了他的倔，没读懂他的苦。
伯约后来不顾家底子薄，硬是搞了九次北伐，把蜀汉最后的一点血都给放干了。
这，大概才是五丈原上那声长叹里，最大的不甘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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