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河北省某村庄的农民王宝才扛着锄头从玉米地往家走。天空阴沉沉的,山风卷着枯叶打转,眼看一场秋雨就要下来。他抄近道穿过村后的老树林时,突然听见一阵扑棱棱的挣扎声,夹杂着凄厉的鸣叫。
王宝才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丛荆棘旁发现了那只“怪鸟”。它个头很大,趴在地上翅膀半张着,褐色的羽毛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最吓人的是它的脸——金黄色的眼珠像两盏小灯,弯钩状的喙又黑又亮,额头上还突起一撮翘起的羽毛,乍一看活像个小老头。王宝才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鸟。它左翅膀明显受了伤,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每次扑腾都疼得浑身发抖。
“造孽哟。”王宝才蹲下身。那鸟见他靠近,猛地竖起颈部的羽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威胁声,可终究没力气飞走。雨点这时啪嗒啪嗒砸下来,王宝才一咬牙,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把鸟裹住,抱在怀里就往家跑。
妻子李秀英看见他抱回这么个“怪物”,吓得直往后退:“你这是抱了个啥?老鹰?可这脸咋长得这么瘆人!”
“管它是啥,总不能见死不救。”王宝才找来旧木板,比划着给鸟固定翅膀。那鸟起初还挣扎,后来也许知道是在帮它,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人。
村里很快传开了:王宝才捡了只怪鸟,长得像阎王爷的坐骑。有老人说这是不祥之兆,劝他赶紧放生。可王宝才是个犟脾气,他觉着既然救了就得救到底。他让儿子上网查,可那时候村里网络不发达,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
养伤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王宝才每天用竹条编的笼子装着它,白天放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搬回堂屋。他买了猪肉条喂它,那鸟起先不吃,后来饿极了才勉强啄几口。奇怪的是,它只吃王宝才喂的食。李秀英靠近它就炸毛,儿子女儿想摸它更是门儿都没有。
半个月后,翅膀的夹板能拆了。王宝才打开笼门,想着它该飞走了。谁知那鸟跳出笼子,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扑腾两下翅膀——竟然没飞走,而是跳到院墙下的柴火垛上,慢条斯理地用喙梳理起羽毛。
“嘿,你还赖上我了?”王宝才哭笑不得。
真正让全家改观的是秋收后的事。那年野兔特别多,地里刚种的冬小麦被祸害得不轻。一天清晨,王宝才推开屋门,赫然看见院子里躺着三只肥硕的野兔,脖子都被利落地啄断了。那只怪鸟就蹲在枣树枝上,昂着头,一副等着被夸奖的模样。
“爹,它会报恩!”小女儿惊喜地叫起来。
从那天起,这鸟就成了王家的一员。它白天不知飞去哪,傍晚准时回来,有时带野兔,有时带山鸡。王宝才给它取名“大毛”,因为那撮翘起的羽毛总也捋不顺。大毛不要笼子了,夜里就歇在堂屋的房梁上。它依旧不让别人碰,只认王宝才。王宝才干活回来,它会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转眼到了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县林业局来了几个年轻人做鸟类普查,在村里发宣传册。有村民多嘴:“俺们村王宝才家养了只怪鸟,脸长得跟猫头鹰似的,个头可大哩!”
带队的年轻技术员小刘来了兴趣,跟着村民去了王家。一进院门,正看见大毛在屋檐下啄食王宝才给的肉条。小刘眼睛一下子直了,举起相机的手都在抖:“金雕!这是金雕啊!”
他这一喊,同事们都围了过来。拍照的拍照,记录的记录,把王宝才弄懵了。小刘激动地拉着他的手:“王叔,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金雕!你看它的虹膜是金黄色的,亚成鸟就这样。额前这簇羽毛是它的特征。成鸟翼展能超过两米,是顶级猛禽!”
“这……很珍贵?”王宝才试探着问。
“何止珍贵!”另一个戴眼镜的专家接话,“金雕现在野外数量极少,很多观鸟爱好者蹲守几年都见不着一只。您这是救了它,它还认您,简直是奇迹!”
正说着,大毛突然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两圈,稳稳落在王宝才肩头——它大概觉得这群陌生人太吵了。这个动作让专家们又是一阵惊叹。小刘认真地说:“金雕天性高傲,极少亲近人类。它这么信任您,说明您对它是真的好。”
王宝才这才知道,自己救的是多么了不得的生灵。专家们详细询问了救助经过,拍了无数照片,临走前郑重交代:“王叔,按法律私人不能饲养保护动物。但您这种情况特殊——它伤好了也不走,强行放归反而可能不适应。我们会向上级汇报,特事特办。您继续照顾好它,这就是对它最大的保护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市电视台的记者来了。又过几天,省报的记者也来了。王家小院从没这么热闹过。有记者问:“您当初救它时,想到会有今天吗?”
王宝才搓着手,憨厚地笑:“就想是条命,能救就救呗。哪知道是国宝。”
最让他感动的是村里人的变化。当初说“不祥之兆”的老人,现在见人就夸:“宝才心善,连神鸟都来报恩。”孩子们放学了总爱来王家院外张望,大毛偶尔展开翅膀,就能引起一片惊呼。
春天,林业局专门来了两位教授,带着设备给大毛做了全面检查。它已经完全康复,羽毛油光发亮,目光锐利如电。教授们商议后建议:“开春了,可以试试引导它回归自然。毕竟天空才是它的家。”
王宝才虽然不舍,但知道教授说得对。他连续三天带着大毛去当初救它的老树林,指着天空说:“走吧,你该走啦。”大毛只是站在他肩上,用喙轻轻啄他的耳朵。
第四天,王宝才心一横,把大毛往空中一抛。这一次,大毛没有落下来。它在王宝才头顶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发出清越的长鸣,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王宝才站在山坡上,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心里也空了一块。回家路上,他垂着头,直到推开院门——枣树枝上,那熟悉的身影正歪着头看他,金黄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你这家伙……”王宝才鼻子一酸,笑出了声。
大毛终究没有走。它成了这个村庄特殊的居民。白天翱翔在山林间,傍晚回王家院落。它会在王宝才下地时在田埂上守望,会在下雨前焦躁地扑腾翅膀提醒收衣服。村里人都说,王家有只神鸟护着。说来也怪,自从大毛来了,村里再没闹过鼠害,连偷鸡的黄鼠狼都不见了踪影。
2010年春天,省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给王宝才颁了“爱心救助”荣誉证书,还特批他成为金雕的“监护责任人”。有环保组织想拍纪录片,出价不菲,王宝才摆摆手:“它爱清静,别折腾它。”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王宝才老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大毛也步入中年,飞翔时依旧威风凛凛,落在王宝才肩头时却总是轻轻收起利爪。村民们早已习以为常,只有外乡人偶然见到老人肩头立着金雕的画面,才会惊为奇观。
去年有鸟类学家专程来访,研究后感叹:“这只金雕把这里当成了永久的领地。它选择与人类共处,在猛禽中极为罕见。王宝才老人用纯粹的善念,创造了人与野生动物和谐共处的奇迹。”
秋天的夕阳下,王宝才坐在院子里编竹筐。大毛从高空俯冲而下,带起一阵风,稳稳落在老人脚边,嘴里叼着一只肥硕的田鼠——虽然王家早就不需要它捕食了,这仍是它表达亲近的方式。
老人摸摸它的羽毛,轻声说:“明天该给你搭个新架子了,旧的快散啦。”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有村民扛着农具路过院外,自然地打招呼:“宝才叔,又和大毛唠嗑呢?”
“哎,这就做饭去。”王宝才应着,起身往灶房走。大毛展开翅膀,飞上屋顶最高的位置,金黄色的眼睛注视着暮色中的村庄,像一座沉默的守护神。
后来有作家听说了这个故事,问王宝才有什么感悟。老人想了很久,说:“哪有什么感悟。它就是落了难,我顺手一帮。它念这个情,就留下了。人呐,对万物都好一点,万物也会对人好,就是这么个理儿。”
作家在文章最后写道:“这个简单的道理,老人用十年光阴实践了。而那只本该属于苍穹的猛禽,用一生的陪伴给出了回应。在这个故事里,没有精心计算的利益,没有刻意营造的感动,只有生命与生命之间最本真的善意与信任。也许真正的‘走大运’,从来不是得到什么稀世珍宝,而是在平凡岁月里,遇见另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如今,王宝才和大毛的故事被写进了村里的介绍册,成为这个普通村庄最温暖的注脚。每年春天,都会有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想捕捉金雕翱翔的画面。而大毛总是警惕地护在王家院落上空,偶尔发出一声长鸣,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在说——这里是家,这里有我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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