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家光线发白的咖啡馆。
介绍人把我们按在对面,像两份被端上桌的套餐。
他穿深蓝衬衫,袖口洗得有点起毛,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第一眼并不讨喜,太普通,甚至有点旧。
寒暄了十分钟,他忽然直截了当地说:“我先讲清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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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要说房贷车贷或者父母身体不好。
他说:“我养不起全职太太。婚后你得上班。”
那一刻,我几乎笑出声。
相亲市场上,男人通常会表演大方,说“我负责赚钱你负责花”,他说得像在签劳动合同。
我放下杯子,语气也冷了:“你怕我赖上你?”
他摇头:“不是怕你,是怕生活。我一个人扛不住。”
这话太不浪漫了。
我当时二十七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还算体面。母亲总说,女人结婚后别太累,找个能养你的男人才是本事。
他这一句,等于把我妈的理想生活撕碎。
那天回去,我本来打算直接拉黑。
可奇怪的是,我反复想起他说话的样子。
没有虚张声势,没有讨好,甚至带点难堪的诚实。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
他依旧不说甜言蜜语,只会算账。
“房贷一个月八千,两个人压力小一点。”
“万一有孩子,你停工太久,以后不好找工作。”
“经济上各自独立一点,吵架都能少一点。”
他说得像在做风险评估。
我一边嫌他现实,一边又隐约觉得,这个人不会骗我。
我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嘴上说爱我爱到死,最后借我三万块钱消失。那时候我才知道,甜话最便宜。
半年后,我们结婚。
婚礼很简单,连婚纱都是租的。
朋友笑我:“你怎么嫁得这么朴素。”
我耸肩:“省钱。”
其实心里也有一点不甘。谁不想被人捧着,说一句“你什么都不用做”呢。
婚后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同事问我:“新婚不休假吗?”
我说:“他不养闲人。”
大家都笑,我也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里有点酸。
第一年,我们过得很紧。
房贷、物业费、水电气,每一笔都像有人在背后追债。
他加班,我也加班。晚上十一点,两个人在厨房煮面条吃。
有时我会故意抱怨:“要是嫁个有钱人,我现在应该在家追剧。”
他说:“那你会瞧不起自己。”
我翻白眼:“你怎么这么爱讲道理。”
他不吭声,只把煮好的鸡蛋夹进我碗里。
第二年,我升了主编助理,工资涨了一点。
第三年,公司裁员。
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那天我坐在楼梯间,整个人是空的。
三十岁,被裁员,房贷还剩二十多年。
我给他打电话,说话都在抖:“我失业了。”
他沉默两秒,说:“没事,你先回家。我做饭。”
没有责怪,没有叹气。
那天晚上,他把银行卡推给我:“里面还有点存款,你慢慢找,不急。”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当初我真做了全职太太,此刻我连“慢慢找”的资格都没有。
失业的三个月,我开始接自由稿件,学新技能,跑面试。
他每天早上照常出门,晚上回来洗碗拖地,从不提钱的事。
有一次我说:“要不我先别找了,在家歇歇。”
他头也不抬:“你不是那种人,你会憋坏。”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他比我更了解我。
后来我进了一家新公司,工资比以前高了三分之一。
拿到offer那天,我在地铁里哭得像个傻子。
我突然明白,这份底气,是我自己挣来的。
不是谁施舍的。
第五年,我们终于把小两居换成了三居。
签完合同走出中介门店时,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的那句话。
“我养不起全职太太。”
那时候我觉得他小气、冷漠、不够爱。
现在才懂,那不是拒绝,是邀请。
他不是不想养我。
他是希望我有能力在任何时候,离开他也能活得好。
那天晚上,我问他:“如果我当初坚持要当全职太太,你会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可能不会结婚。”
我愣了一下。
他又补一句:“我不想看你以后怪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我却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有些远见,并不好听。
它不像玫瑰花,更像雨伞。
晴天时嫌它碍事,下雨了才知道,没有它,人会多狼狈。
现在偶尔也有人羡慕我,说我老公靠谱。
我笑笑。
没人知道,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生活的洪水里学会并肩站着。
他没有给我童话。
但给了我一张船票。
而我,终于能自己划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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