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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巡山队:首任队长遭截杀遗体成冰雕,继任倒毙家中死因是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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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视剧《生命树》里,多杰是全剧的魂。

他是青海省治多县的副县长,是高原巡山队的创立者,是这支队伍的第一任队长,也是后来那些人——白菊、老韩、扎措、桑巴——共同的师父和信仰。

《生命树》里的多杰,不是一个凭空捏造的角色,他的身上站着两个真实的人,两个把自己钉进可可西里冻土的环保英雄。

一个叫索南达杰,1994年1月18日,他在太阳湖畔打完最后一颗子弹,血凝成冰、人成冰雕,四十岁的眼睛没能闭上。

另一个叫扎巴多杰,是索南达杰的妹夫,他踩着冰雕的血迹走进无人区,四年后被一颗子弹从右耳后射入,所有秘密随着天葬台的秃鹫飞散在1998年的风里。

藏地没有“超级英雄”这个词,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相信:有些人死后会化作山,化作湖,化作巡山队进无人区时车灯刺破的第一道黎明······



索南达杰是索加乡牧人的儿子。

1954年他生在莫曲村帐篷里,十七岁骑马翻过昆仑山去民族学院读书,毕业后本可以留在西宁当翻译、坐办公室,但他却回到了偏远的家乡。

他说,他忘不了那片草原,忘不了草原上生活着的人们,他是牧民的儿子,是草原的儿子。

回到治多县,索南达杰一开始在民族中学当老师。那时学校师资不足,他一个人教初中三个年级的藏语文、全校的体育课,还兼任初二年级的班主任。

每天夜里,他在烛光下批改作业,一本一本地改,常常改到后半夜。有一次学校组织学生到牙琼山采挖虫草,一个学生在山上突发急性阑尾炎,四周没有牧户,借不到马匹,索南达杰二话不说把学生背在身上,连夜走了近四十公里山路,一脚深一脚浅,把学生送到县医院。

放下学生时,他的棉衣已经被汗水湿透,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冻成硬邦邦的冰壳。

1985年,索南达杰的妹妹从州民族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县上。那时,索南达杰已是县文教局长,掌管着分配大权,但他却把妹妹分到了离县城最远、条件最艰苦的索加乡当老师。

父母责备他,亲戚们埋怨他,妹妹哭着离开家时,索南达杰也哭了。

他说:“索加乡虽然艰苦,但那里是我们的家乡,那里的孩子们需要老师。你是文教局长的妹妹,你不去,谁去?”

这句话,妹妹记了一辈子。

1987年,组织上让索南达杰去索加乡当党委书记。

那是“天边的索加”,地处可可西里东端,交通闭塞,雪灾频发,牧民常常断粮。

索南达杰没有怨言,这一去就是五年。

有一回他骑马下乡,看见一位老阿妈趴在帐篷门口,饿得起不来身。他跳下马背,把自己的干粮全留给了老人,又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进她手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草原上,对着满天的星星流泪,他在心里发誓:“如果不把索加建设好,让索加的父老乡亲们过上像样的日子,我愧为索加的儿子,愧为一名共产党员。”

那年冬天,他带着几名乡干部,冒着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实地勘测索加至沱沱河的冬季运输线。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他们用脚步丈量了一百四十多公里的路程,在风雪里垒起路线标记。这条路后来成了索加乡的生命线——从此,索加再也没有缺过冬粮。



1988年,索南达杰在《工作汇报》的手稿第一页写下了一句话:“保护和利用好自然资源,我们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时,可可西里的灾难还没有被世人看见。

二十年之后,这句话被刻进了可可西里保护区的纪念碑。

1992年,西部工委成立后,索南达杰最想拉入伙的人,是老朋友靳炎祖。

靳炎祖是他1976年相识的同事,两个人在治多县民族中学挤过同一间单身宿舍,屋里摆着两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两张床、一个火炉。

靳炎祖搬进来时屋子更挤了,索南达杰笑着说:“挤在一起更亲热啊!”

那时他们常一起打篮球、一起喝酒,索南达杰是康巴汉子,酒量大,靳炎祖也不差,喝多少也没有醉过。

后来靳炎祖调到龙羊峡水电四局,在小学当老师,工资高、福利好,一家人在一起,还能辅导两个孩子做功课。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样的日子,谁舍得扔?

索南达杰跑到龙羊峡,坐在靳炎祖家的板凳上,苦苦恳求。

靳炎祖摇头,妻子更是坚决反对,几乎是撵着索南达杰“赶紧滚”。

索南达杰没有“滚”,他一把攥住靳炎祖的手腕子,说:“好兄弟啊,我可不是三顾茅庐的诸葛亮,我就是这一顾了。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就这一句话,靳炎祖瞅着妻儿的目光猛地扭了过来,他瞒着妻子,跟着索南达杰走进了可可西里。

后来许多年里,靳炎祖忘不了一个细节。

一次巡山,前方遭遇多名持枪盗猎分子,他坐在后排,索南达杰坐在副驾驶。他提出要和索南达杰交换座位,索南达杰一下火了,扭过头瞪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人烧穿:“难道我怕死吗?难道你的命就不是命?”

靳炎祖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己跟对了人。



1994年1月8日,三九第一天,可可西里进入了最冷酷的季节。

索南达杰从格尔木给妻子发了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8号上去。”

他没有写归期,这是他的第十二次巡山,此行一共五人:索南达杰,秘书扎多,办公室主任靳炎祖,向导韩伟林,还有一名临时雇佣的卡车司机老马。

他们开着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租了一辆东风卡车,带的是借来的七七式手枪、一把冲锋枪、还有一把生锈了打不响的五四式手枪。

临行前他在同学寒梅家借了一顶帐篷、一袋二十个大饼,寒梅劝他不要去,他说:“我必须要去,我必须关注这个事情。”

1月9日,他们经过西大滩附近的岔道口,发现许多手扶拖拉机留下的痕迹。

循迹追到海丁诺尔湖边,他们发现一顶帐篷,一辆手扶,八个人,并从帐篷里搜出两支小口径步枪、三千发子弹,索南达杰没收了枪支弹药,责令他们马上离开。

1月10日,库赛湖南边,一个采金窝点。

他们又搜出两支小口径步枪、一支改装的半自动步枪、三千四百发子弹,索南达杰让盗猎者限期离开,只留下东风卡车和司机“听用”。

1月13日清晨,他们正要拔营出发,一阵手扶拖拉机的响声从沟口传来,截住一看,又是一个八人团伙。

他们收缴了小口径步枪一支、火枪一支、子弹二百发、毒药若干,还有一百六十张沙狐皮和二十余张狐狸皮。

索南达杰蹲在地上数那些皮子,手指划过狐狸背脊上尚未干透的血迹,什么话也没有说。

1月16日,巡山队在泉水河附近完成勘界任务,正准备回返。

秃鹫和乌鸦在远处的天空盘旋——那是藏羚羊遭受杀戮的现场。

索南达杰驱车赶到时,看见一只只被剥了皮的藏羚羊倒在血泊之中,残骸散落一地,嗜血的秃鹫正用利爪和尖喙撕扯啃食。

那一大片竖起来的藏羚羊头角,冷森森的,像是一片森林。索南达杰看着这残忍的景象,一双怒睁的大眼似要喷出血来。

他说:“追,一定要抓捕这伙盗猎分子!”

在茫茫无涯的可可西里追踪,唯一的线索是盗猎者留下的车辙,但那天狂风裹挟着风雪,追着追着,车辙就在风雪中消失了。

索南达杰气得猛踩一脚油门,又喷出一口浓重的白气:“这样穷凶极恶之徒,苍天也不会放过他们啊!”



苍天真的有眼。

就在他们沿河谷驶往格尔木时,与两个武装盗猎团伙狭路相逢。那是青海化隆人组成的团伙,一伙十二人,一伙八人,三辆东风卡车、四辆北京吉普,持有十一支小口径步枪、一杆自制火药枪、一万多发子弹。他们满载着两车约两千多张沾满鲜血的藏羚羊皮,正要开往格尔木交易。

索南达杰没有犹豫,他鸣枪示警,驾车紧追,一梭子弹打在逃窜车辆的后轮边上,溅起嘶啦啦的火舌。

第一伙盗猎者被迫停车,抱着脑袋在雪地上蹲成一排。

十几分钟,速战速决。

但是,更大的车队随后便开过来了。

他们佯装减速停车,待索南达杰逼近时,突然加速闯关,韩伟林对准驾驶室的玻璃连开三枪,东风大卡车一头栽在路边,司机大腿中枪,在驾驶室里“哎哟哎哟”地痛声叫唤。

索南达杰一边命人给他包扎伤口,一边把扎多悄悄叫到一边,低声叮嘱:“回去汇报,一定要说是我打的。”

扎多不解,那分明是韩伟林开的枪。

索南达杰解释:“老韩是老百姓,如果说是他打的,回去后恐遭盗猎分子报复。咱们是政府的人,没人敢找事。”

扎多这才明白,索南达杰从每一个细节上,都是先替老百姓着想。

截住这伙人后,索南达杰兴奋地搓着手说:“好,等咱们把这些家伙押送到格尔木,大伙儿就可以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了!”

他们有日子没洗澡了,可可西里干燥寒冷,几个人浑身痒得难受,夜里躺在睡袋里一片沙沙沙的抓挠声,谁都想洗个热水澡啊。

当时,被截住的这伙人里有一名盗猎者被子弹打断了股动脉,另一名患上了高原肺水肿,急需救治。索南达杰当即决定派扎多和司机才扎西开着吉普车,将两名伤者连夜送往格尔木。

临行前,他把自己的七七式手枪换给扎多——那把枪上膛快、轻巧好用——自己换上了扎多那把不好使的五四式。

他厉声警告那两名盗猎者老实点,否则他这个书记不做了也饶不了他们。

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雪野里,他没有想到,这是他在世间最后一次可以活下来的机会。

1月16日傍晚,索南达杰率余部押解盗猎者的车队行至太阳湖南岸。他的卡车在半路爆胎,他让靳炎祖、韩伟林押着车队先行,开到太阳湖休整等他,自己留在后面慢慢修车。

那晚,零下四十摄氏度的太阳湖畔,靳炎祖和韩伟林把盗猎者的七辆车一字排开,西部工委的车夹在中间便于看守。

盗猎者们双手还铐着手铐,靳炎祖有些大意了,他打开其中几个的手铐,让他们下车生火烧水。

过了一阵子,见烧水的那几个人还没回来,靳炎祖过去察看,刚弯腰端起热水,身后窜出三个人,木棍砸在他后脑,又一棍扫在他膝窝。

靳炎祖被按倒在地,嘴里塞进破布,五花大绑,车里打盹的韩伟林不费吹灰之力也被制服。

盗猎者们没有立刻逃跑,他们把这十几辆车排成一道弧型,车头齐齐对准索南达杰将要来的方向,车灯全部熄灭,所有人都伏在暗处,手里握着枪。

他们在等他。



车修好后,索南达杰慢慢地向太阳湖驶来。

远远地,他就觉出了不对——太静了,没有一盏车灯,没有一丝人声。他掏出手枪,猫腰接近车队,就在离车队只剩几米时,十几道车灯骤然亮起,雪白的强光从弧型阵地直直刺入他的眼睛。

一名盗猎者打开吉普车灯,负责定位索南达杰。索南达杰朝那辆吉普车开了一枪,车灯熄灭,与此同时,十一支枪对着他的方向同时开火。

索南达杰就势卧倒,向枪口焰的方向还击。那把他换来的五四式手枪原本是坏的,谁都打不响,此刻竟一发一发吐出子弹。

一名盗猎者应声倒下,他借着车灯的光亮往卡车后面跑,想找遮蔽物,但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强光里,每一个移动都像靶场里的剪影。

一颗小口径步枪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他拖着伤腿绕到卡车左侧继续射击,又一颗子弹撕开了他大腿与小腹之间的动脉,血瞬间灌满了黑色皮裤,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迅速凝结。

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拼尽最后一口气,挪到卡车后轮边,打光了枪膛里所有的子弹,换上一个新弹夹。

新弹夹没有打完。

枪声停了。

盗猎者们不敢走近查看索南达杰的死活,各自逃命去了,他们死了一人,伤了一人,但他们以为最大的绊脚石终于被踢开了。

靳炎祖与韩伟林在黑暗中挣扎数小时,用牙齿一点点咬开绳索,终于挣脱束缚,随后解救了才扎西。

三人爬出车辆,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中,望见队长跪立持枪的冰雕身躯,在月光下闪着悲壮的寒光。

他们强忍悲痛,由靳炎祖与韩伟林驾车连夜突围求援,留下才扎西看守现场与队长遗体。

途中车辆多次抛锚,两人徒步荒原,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粒米未食,靠意志力遇见运油车,这才获救报案。

治多县委立即组织以县公安局局长尕松尼(玛)为队长的救援队伍,联合林业公安、武警20余人,于1月20日紧急挺进太阳湖。

1月25日,救援队伍抵达现场,所有队员集体跪地恸哭。

英雄保持战斗姿态,怒目圆睁,右手紧握五四式手枪,左手拉着枪栓,身旁是弹壳与藏羚羊皮,在滴水成冰的高原上,早已被冻成了一尊不屈的冰雕。

他们小心翼翼将英雄遗体移出冰雪,用厚棉被包裹,轮流背负走出无人区。



1月30日,索南达杰“回到”了家乡治多。

这个只有两千多人的小县城,一千多人自发来参加追悼会,僧人们燃起酥油灯,为这位无神论者诵经送行。

他的遗体覆盖着党旗,武警战士为他守灵,遗体被政府恭送至寺院,以酥油火葬,这是只有高僧大德才能享有的仪式。

他12岁的儿子索南仁青没有被安排与父亲告别。

许多年后,仁青说:“我一直不相信父亲走了,想着他有一天会回来。”直到三十年后第一次看到父亲遗体的照片,他才终于相信。

那一年的2月14日,新华社向全国播发了一条消息——《为保护野生动物 县委副书记索南达杰英勇献身》。

他的骨灰撒在昆仑山上。

撒骨灰的地方立起一座碑,碑侧刻着“功盖昆仑”四个字。

曾有纪实节目再现过他与盗猎者对峙的场景,盗猎分子隔着车窗喊他:“索书记啊,索书记,咱们谈一谈嘛!”

索南达杰的回答像从冻土里崩出来的石头:“你杀了我那么多羊子,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盗猎分子还不死心:“索书记啊,现在你的人在我们手里,枪也在我们手里,你把皮子还给我们吧,把事情私了了,完了嘛。”

索南达杰一字一顿:“出去,我跟魔鬼不做交易!”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在寻找索南达杰遗体的队伍中,就有他的妹夫扎巴多杰。

扎巴多杰那时是玉树州人大法制工委副主任,他有一个安稳的家,妻子白玛是索南达杰的妹妹,两个孩子还小,放学回家父亲会在门口接。

他去太阳湖接索南达杰的遗体,回来后三个月没有说话。

1995年5月,他主动申请调回治多县,重建西部工委,他对白玛说:“哥哥没有走完的路,我去走。”

白玛问他为什么要去,他说:“我之所以不在州里的办公室里坐着,跑到这要命的深山来,一方面是为了一种亲情,我要为索书记报仇,这个账我要记在所有盗猎分子身上;另一方面,我就不信中国没有环保,别人不做,我来做!”

白玛没有拦他。

她只是默默地跟着他,租用玉树州一栋破旧的平房,两年内第六次安了家。

从此,除了贫穷,她还要忍受漫长的孤独,丈夫几乎从不在家,也几乎不往家交钱——他的工资全填进了汽油桶和队员的伙食里。

扎巴多杰把巡山队取名“野牦牛队”。

他说,野牦牛是高原的保护神,温顺忠厚、吃苦耐劳,但是一旦侵犯了它,即使是一辆正在行驶的卡车,也会被它掀翻。

他希望他的反盗猎队伍就是这个样子,六十四名队员大多是退伍军人和待业青年,没有编制、没有固定经费、没有足够枪弹。

扎巴多杰把自己的工资按月垫进汽油桶里,不够就去赊账,油站老板看他天天来签字,摇头说扎书记,你赊的账比你工资还高了。

野牦牛队最苦的时候,十个月发不出工资。

队员扎江1995年9月10日入队,17岁,每月工资260元,这点钱在当年也不算体面,还经常被拖欠。

队员耐美才仁在五道梁保护站坚守时,美丽的妻子是保护站的义务厨师,岳母也常常给保护站送羊肉和馍馍,那是全队最羡慕的一对。

可再难,也没有人肯走。

他们追捕盗猎者,查缴藏羚羊皮,在平均海拔五千米的地方一次次与死神擦肩。

但是武器和装备的极度匮乏,始终压迫着他们。

保护区刚成立时,巡山队没有几支好枪。每次出发,每个队员腰间的枪套都是鼓鼓的,其实那里面塞满了石头,每次遇到盗猎分子,他们就靠拍这个枪套来镇住对方。

有时候这一招也不灵。

有一次,赵新录和队友们发现一个九人盗猎团伙,每人都有小口径步枪,而巡山队五个人只有一把枪。

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人因缺氧反应速度会变慢,他们采取突然袭击,先将团伙头目控制住,喝令其余的人缴械投降,等把枪缴过来一看,子弹全都上了膛,如果稍有疏忽,后果不堪设想。



1998年4月之前,在极度困顿中,有八名队员私下卖掉了缴获的藏羚羊皮,人均分得四千余元。

扎巴多杰发现后没有辩解,没有姑息,他追回每一分钱,对每个人处以等额罚款,那些队员含着眼泪交钱,但没有一个人离开队伍。

后来有记者问起这件事,扎巴多杰对着镜头沉默了很久。

纪录片《平衡》的导演彭辉端着摄像机等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我们是用死去的藏羚羊,换取活着的藏羚羊生存的机会。”

那语气里没有开脱,只有沉沉的痛。

可即便这样,队里还是穷。

后来,他们不得不做一件更违心的事,把缴获的赃物拿去卖,卖得的钱充当反盗猎的经费。

扎巴多杰对着镜头说:“这也是很违心的……”话到嘴边,他咽了半句。

那是1997年,盗猎者的羊绒在境外黑市上每公斤价值数万美金,而他的队员在零下四十度的荒原里啃冻成冰坨的馒头。

他必须在这荒谬的失衡中作出选择。

更让他自己无法饶恕的是另一件事。

有一次巡山,队伍在可可西里腹地被暴风雪困了十三天,汽油耗尽,粮食断绝,扎巴多杰独自走到山梁后,开了一枪。

他打了一只藏羚羊,不许任何人动手,自己剥皮、自己分肉。

他把最好的里脊分给病倒的队员,自己啃着没有肉星子的骨头。夜里队员们都睡了,他坐在篝火边,把羊角埋在雪里。

他记下了那个经纬度,后来他对着镜头说起这件事,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假如从法律上,各方面追究责任的话,就追究我个人,扎巴多杰就行了。”



1997年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获国务院批准,“索南达杰保护站”落成,是中国第一个民间自然保护站。

扎巴多杰带着全家赶到海拔四千六百米的站址,妻子白玛和孩子们穿上最好的藏袍,他亲手把国旗升上旗杆。

那天他难得笑了,对白玛说以后能轻松一点了,想带她和孩子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那年秋天,他真的去了北京,在北大演讲,向各界介绍可可西里的真实处境。

梁从诫先生主持的“自然之友”为他筹了四十多万元资金,他买回关于野生动物救护站和探矿的书,在返程火车上连夜翻看,用红笔划满页边。

然而,悲剧就在这时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1998年11月8日夜,扎巴多杰从北京回来不久,邻居听见他家传出争执声,随即是一声枪响。

白玛和孩子们跑出屋子,又一声枪响,当白玛折返回去时,扎巴多杰倒在血泊中,子弹从右耳后穿颅而过。

警察在现场发现两个弹孔,一枚弹头嵌在天花板,一枚已夺去他的生命,屋内遗留两枚七七式手枪弹壳。

官方调查结论是自杀。

白玛不说话,野牦牛队的队员们不说话。

藏传佛教徒不可以自杀,一个许诺带妻儿去北京、刚刚筹到四十万资金、正计划扩大救护站的男人,为什么要在自家的夜里扣下扳机?

大儿子普措才仁多年后低声说,曾有人出两百万买父亲的命,但他没有证据。

扎巴多杰的遗体很快被天葬了,骨血交付鹰鹫,世间再无一物可供查验。

当年跟拍扎巴多杰三年、在无人区与他同生共死的导演彭辉说:“如果他的牺牲能够唤醒更多人的环保意识,揭露政治官场上的一些弊端,那就永远成为一个谜吧。”

这是1998年。

距离索南达杰牺牲过去四年,距离野牦牛队最终解散还有两年。



白玛没有倒下。

她记得丈夫说过的那句话:“大儿子可以继续保护可可西里,二儿子不能去。”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可可西里太危险,两个儿子,总要活一个。可是2010年,她还是把二儿子秋培扎西送到了可可西里管理局。

“这是孩子的意思,我不拦。”白玛说。

大儿子普措才仁从学校毕业后没有去西宁的机关,早已回了可可西里,做了一名森林公安。

白玛老了,心脏病和慢性肠胃炎侵蚀着她五十七岁的肌体。

她说她是可可西里最不幸的女人,先后失去了哥哥和丈夫,又把两个健康的儿子都送进了那片要命的荒原。她拒绝任何高尚的评价,她说,这都是命。

2000年底,西部工委被撤销,“野牦牛队”不再被允许使用。

2001年3月,格尔木市检察院以涉嫌贪污罪拘留八名原野牦牛队队员——就是四年前被扎巴多杰罚过款的那八个人。

命运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他们与四名盗猎分子被关进了格尔木看守所的同一间号子。

这次相遇,不再是可可西里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而是同为阶下囚的无奈与不堪。

队员扎江清楚地记得,盗猎分子得知他们是“野牦牛队”队员后,一声不吭。

夜幕降临,一群陌生人突然将他们团团围住,二话不说,一阵拳打脚踢。

对方打累了,稍作休息又是一阵打骂。

次日晚间,拳脚依旧。

“说是挨打,简直就是散打,一群人对几个人的散打。”第三天他们才知,对方“老大”姓杨,是可可西里有名的盗猎者,后因盗猎藏羚羊被判刑二十年。

杨老大找他们“谈话”,开口要烟和吃的,没有,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杨老大还喜欢拿他们做游戏:“他把我的双手放在地上,用脚拼命地踩,我越惨,他越高兴。”队员彬巴说,以前在可可西里这些人看见野牦牛队就跑,但在这逼仄的看守所,对方十七八个人,“只能忍”。

几个月后,彬巴被转到西川监狱服刑。

那里,他又遇到了“冤家对头”——一个来自内蒙古的盗猎者,正是野牦牛队五六年送进去的。

盗猎者见到他,眼前一亮,仔细打量确认后,跑到他的面前说:“你也有今天。”说完,死死盯着他,再也不说一句话。

此后每次见面,那人总是摇摇头后转身离开。

彬巴出狱后,在格尔木遇到一个大老板,大老板曾经也是可可西里的盗猎者,彬巴两次逮住过他,予以严惩。

大老板见到潦倒的彬巴,并没有报复,只是说了句“我们再遇到也是缘分”。

第二天,大老板托人给他送来两千元钱,让他买几件衣服穿。

彬巴说,这比打他一顿,更难受。



消息传出,曾经三上可可西里的记者陈国望写道:“英雄也是人,犯了错误,也正在为自己犯的错误负责。十个月发不出工资,还要在那样的环境下跟盗猎分子殊死战斗,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八名队员后来被判缓刑。

没有人问过,那四年里他们追回的被盗猎羊皮总值数千万元,而他们欠油站的几千块赊账,到队伍解散也没还清。

解散之后,野牦牛队的大部分队员赋闲在家。

杨欣说,被辞退的队员只领到了几千元的补偿,有些人无法融入新的生活,找不到固定工作,借酒消愁,生活没有节制,至少又死了四个人,据他所知是病死的,而且都很年轻。

队员耐美才仁是现在最苦的一个。在治多县,他与一个姐姐相依为命,因为不是城镇户口,屡次招工都未能安排上工作,他在可可西里五道梁结识的妻子也离他而去。

扎江的女友在半年前跟他分手,“我没有钱,全身又是在可可西里落下的病,不能强求人家。”

扎江1995年进入野牦牛队,2009年又回到可可西里管理局不冻泉保护站,每个月工资1600元。

老队员谢周离开可可西里后开了一个歌舞厅,生意红火,后来又做起了建筑老板。

他说:“整整干了九年,就啥也没有得到,最年轻力壮的时候留给了可可西里,有点可惜,浪费了青春。我得到的就是一生当中好多的朋友,再没啥。”

公保扎西成立了“治多县野牦牛队促进会”,搜集和宣传当年的事迹。

偶尔,老队员们会聚在一起,作为聚会的保留环节,彭辉的纪录片《平衡》会再次播放,画面映射到每个人的脸上,一群四十多岁的爷们凑在一起,泪流满面。

索南达杰当年缴获的一千八百多张藏羚羊皮,现在安静地躺在博物馆展柜里,玻璃映着参观者模糊的面容。

2011年,杀害索南达杰的六名盗猎者在公安追捕压力下投案自首,2020年9月14日,又一名潜逃26年的凶手落网。



现如今,藏羚羊数量从不足两万只恢复到七万余只,保护等级从“濒危”调整为“近危”,可可西里成功列入世界自然遗产,最偏远的保护站也已接入5G网络,巡护员可以在手机上实时上传监测数据。

昆仑山口那座索南达杰纪念碑,是民间出资修建的。

过路的人常常停车,在碑前放一瓶水、一条哈达,或者一包兰州烟。

扎巴多杰至今没有一座公开的纪念碑。

当年的好友寒梅医生奔走呼吁多年,只想让治多县给他立一块石头,哪怕是块石头呢,可是县里说没有这笔预算。

寒梅医生说,我自费。

但是到现在也没有下文。

其实他们不需要石头。

三十一年的风雪早已把两副血肉之躯化进了可可西里的每一寸冻土——每当藏羚羊越过青藏公路,车灯在暮色中连成一线;每当巡山队员的车辙印上新月般的沙丘,年轻的脸映在结了冰的车窗上;每当又一批志愿者在索南达杰保护站举起右手——他们就在那里。

索南达杰保持着半跪举枪的姿势,枪口朝向他没能追完的方向;扎巴多杰还是坐在篝火边,一针一线补着刮破的帆布帐篷。

他们像两棵倒下的树,躯干腐烂成泥,种子却在高原的风里飞了很久,如今那些种子已经长成一片无声的森林,而森林是没有碑的。

藏地没有“超级英雄”这个词,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相信:有些人死后会化作山,化作湖,化作巡山队进无人区时车灯刺破的第一道黎明。

多杰就是这种人。

索南达杰是。

扎巴多杰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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