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二楼,阳台对着小区花园。退休后的张伯,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那把褪色的长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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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坐着,泡一杯茶,用一个旧的搪瓷杯。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看跑步的人喘着气过去,看树上的叶子今天又掉了多少。一看就是一个多钟头。我起初觉得,这日子多闷啊。
后来熟了,有次买菜回来碰上,就聊了几句。我说张伯,您这退休生活,挺清静。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核桃。清静好,他说,清静就是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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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天的日子很简单。早上买菜,挑最新鲜的那摊,跟菜贩子聊两句天气。回来把菜一样样归置好,不急着做饭。先烧水,泡上茶,然后下楼坐着。他说,上班那会儿,时间是被切碎的,这一段开会,那一段赶路。现在好了,时间是一整块豆腐,白白嫩嫩的,随你怎么切。
下午他通常在家。我有时路过他家敞开的门口,瞥见他在擦他的自行车。那车老得没了牌子,他擦得锃亮,链条一节一节地上油。要不就是在整理一个木头工具箱,里面的钉子螺丝分门别类,摆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些零碎东西,以前没空弄,现在一个个理顺了,心里也跟着顺了。
他不爱串门,也不怎么参加社区活动。儿子叫他去旅游,他说跑不动了,你们去,拍照片给我看看就行。以前的老同事喊喝酒,他推了几次,说医生不让喝,其实是他自己不想去。他说,坐一桌,说的都是几十年前那点事,要不就是抱怨,听着累。不如在家听两段评书,困了就打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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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这样不跟人打交道,会不会没意思。他想了想,说打交道这种事,像吃饭,吃够了量,再多吃就是负担。他现在每天跟门口保安点个头,跟卖菜的认识,跟扫楼的清洁工聊两句天气,这点交道,够了,刚刚好,不饱也不饿。
他有个小本子,记流水账。今天买菜花了多少,买药花了多少,清清楚楚。他说不是抠,是图个明白。知道钱花哪儿了,心里就踏实。省下来的,他有个铁罐子,时不时存一点进去,说是给孙子的,其实谁也没动过。看着罐子慢慢沉,他说那感觉,比吃一顿大餐实在。
张伯的老伴前年走了。他一个人住,把家里收拾得像没人住一样整齐。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所有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他说,整齐了,找东西不费神,心里也就不乱。有时候看见他中午就吃一盘青菜,一碗米饭,吃得慢,一口一口,好像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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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下雨,我看见他站在阳台收衣服。收得慢条斯理,一件件抖开,叠好,抱在怀里。那样子不像在干活,倒像在抱着什么很要紧的东西。雨声哗哗的,他站在那一片水汽里,显得特别安静。
我突然就懂了。他不是在过一种收缩的生活,他是在过一种浓度很高的生活。把以前洒出去的热情、注意力、时间,都一点点收回来,浇灌在几件简单的事情上。这些事情因此变得很结实,很耐品。
他跟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刚刚好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看得见外面的热闹,但不走进去。听得见别人的声音,但不跟着吵。他的日子像他那个搪瓷杯里的茶,泡开了,叶子沉在杯底,水是清的,味道是淡的,但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服帖。
现在我看他在长椅上坐着,觉得那背影不是孤独,是一种很扎实的存在。像一棵老树,不忙着长新叶子,只是把根往深里扎,稳稳地站在自己的影子里。热闹是别人的剧本,他呢,终于拿到了自己那份清静的底稿,一个字一个字,读得仔细,过得坦然。
茶凉了,他就端着杯子慢慢上楼。明天九点,只要不下雨,他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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