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的张桂芬,去年开春从辽宁铁岭搬来长沙。
到现在一年半,小区门口卖米粉的老板娘都认得她了。每次见她,不用开口,老板娘就朝后厨喊一嗓:“红煨,少辣,多放香菜!”
张桂芬坐在塑料凳上,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等粉。
她不爱玩手机。等粉的时候就看街对面那棵香樟树,看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又一片一片长出来。去年这时候还觉得这树怪——咋冬天不秃?今年不怪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习惯。
**“头三个月,睡不着”**
刚来那阵,张桂芬整宿整宿睡不着。
床是儿子儿媳新买的,床垫软得人往下陷。她平躺着,身子骨硌得慌,侧卧又觉得腰悬空,翻来覆去,像烙饼。
老伴儿睡边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干脆不睡了,披件外衣坐阳台。凌晨两点的长沙,高架桥还有车跑,隔老远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楼下夜宵摊刚收,啤酒瓶倒进塑料筐,咣当咣当。
她想起铁岭。这时候该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邻居家狗打喷嚏。
第二天儿子问她,妈睡得好不?她说好,可好了,床舒服。
儿子笑了,说那就行。
她没忍心讲。
后来实在熬不住,跑去楼下超市买了个荞麦枕。拎回来,儿媳看见了,愣一下,没说话。周末悄悄把主卧那床乳胶垫也换了,换成偏硬一面。
张桂芬没问,儿媳也没提。
现在她睡得着了。荞麦枕有点矮,她把浴巾叠两层垫底下,刚好。
**“米饭太软,菜里没葱”**
头回进菜市场,张桂芬空手转了三圈。
她想买根大葱,找遍全场没有。问摊主,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妹子,瞪着眼睛看她:大葱?那种粗粗的?
对,粗粗的,白杆子老长。
那种啊,冇得,我们只吃细葱。
张桂芬站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该买啥。
她以前在铁岭,早上五点去早市,豆腐脑、油条摊热气腾腾,卖菜的大喇叭循环播“豆角两块,苞米三块”。她闭着眼睛都能把菜买齐。
长沙的菜市场不一样。
青菜是一小把一小把捆好的,豆角是那种细细长长的,猪肉摊不卖大骨头,说要预订。她拎着塑料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耳朵里全是听不懂的长沙话,咕噜咕噜,像开水滚了。
头一个月,她做饭总做多。在铁岭做惯了,一做一大锅。儿子儿媳吃不完,又不忍心倒,硬撑着吃。张桂芬看在眼里,慢慢把量减下来。
米饭太软,她就少放水。菜里没葱,她就学着放蒜苗。
有一次儿子回来,进门就吸鼻子:妈,你烧的红烧肉?咋这么香!
张桂芬没吭声,盛饭时悄悄弯了下嘴角。
那天的红烧肉,她学着湖南做法放了两个干辣椒。她本来不爱吃辣,现在饭桌上没点辣,反倒觉得少了啥。
**“楼太高,看不见地”**
在铁岭,张桂芬住一楼带小院。
院子不大,二十来平,她种了辣椒、西红柿,墙角还搭个架子让豆角爬。夏天傍晚她拎桶水浇菜,水泼在叶子上,溅起土腥味。
来长沙,儿子家在三十二楼。
头回站阳台往下看,她手心冒汗。地呢?地咋看不见?全是树尖尖,人跟鸟似的。
她不敢站太久,瞄一眼就缩回去。
后来慢慢习惯了。不仅习惯,还发现了高处的好处——看晚霞特别清楚。
长沙的晚霞和铁岭不一样。铁岭的天高,空旷,晚霞是一整片烧过去,红得烈。长沙的晚霞夹在楼缝里,从玻璃幕墙反出来,一块一块的,温柔些。
张桂芬现在每天吃完晚饭,站阳台看会儿天。有时候端杯茶,有时候啥也不端,就那么站着。
上礼拜,楼下邻居搬家,扔了几个泡沫箱在垃圾桶边。她犹豫半天,捡回来了。
儿媳问,妈你这是要干啥?
种点葱。
泡沫箱搬去阳台角落,她从小区绿化带底下挖了些土,把葱根埋进去。过了几天,绿芽钻出来。
她蹲那儿看了很久。
**“交朋友,比想象中难”**
在铁岭,张桂芬有四五个老姐妹。
每周三赶集,周五去公园唱二人转,周日谁家包饺子就喊一嗓子。那些朋友是她二三十年攒下的,熟到不用说话也不尴尬。
来长沙,她没朋友。
小区里老年人不少,打牌的,跳舞的,带孙子的。她站在边上看了几回,插不进去。人家说长沙话,她听不太懂;她说东北话,人家也费劲。
有一回,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阿姨主动搭话:你新来的哦?
张桂芬赶紧点头:对对,辽宁来的。
辽宁?东北那嘎达的?
哎,铁岭。
阿姨笑了:赵本山老家!
就这么聊上了。
阿姨姓陈,株洲人,普通话也说不利索,但俩人连比划带猜,居然能聊半小时。陈姐教她认菜市场哪种辣椒不辣,教她坐哪路公交去湘江边便宜。
张桂芬教陈姐腌酸菜,教她发面蒸馒头。
她头一回在长沙笑得那么大声,是在陈姐家厨房。酸菜缸搁阳台上,陈姐老公闻着味问是啥,陈姐说东北特产。老公开盖子瞅一眼,皱着鼻子跑了。
张桂芬和陈姐对视,笑得直不起腰。
**“儿子变了,又没变”**
张桂芬儿子在长沙念的大学,毕业后留下,买房、结婚,十年了。
以前儿子一年回铁岭一两回,每回胖一圈。他妈给炖排骨、炖酸菜、包饺子,恨不得把冰箱都塞他行李箱。
那时候她觉得儿子是客人。
现在不一样了。
上个月张桂芬感冒,躺了两天。儿子请了半天假,带她去社区医院,回来路上问她想吃啥。她说没啥胃口。
儿子在厨房忙活半天,端出一碗小米粥、一碟炒青菜。
粥稠了,菜咸了。
张桂芬低头喝粥,没说咸。喝着喝着,鼻酸。
她想起儿子六岁那年发高烧,半夜她背着他去镇上医院,雪地滑,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儿子趴她背上迷迷糊糊喊妈。
那时候是她照顾他。
现在是他在照顾她。
儿子变了。会做菜了,会请假了,会跟医生说“我妈睡眠不好,您给看看能不能调理”。
儿子又没变。吃着她做的红烧肉,还是小时候那样,先把瘦肉咬下来,肥肉留在碗边。
张桂芬以前总说他,现在不说了。她把肥肉夹过来,搁自己碗里。
**“长沙话,会听几句了”**
张桂芬还是不会说长沙话,但能听懂一些了。
比如“恰饭”是吃饭,“冇得”是没有,“娭毑”是奶奶。
小区保安是浏阳人,每天进出都冲她喊:娭毑,买菜回来哦?
头回她没反应过来,心想喊谁呢。后来知道了,应一声:哎,回了!
保安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发现长沙人爱用“噻”结尾,听起来像撒娇。菜市场买菜,四块五一把,她说四块行不?摊主说,行咯,你拿克噻。
她学会了。
昨儿个儿子下班,她端菜上桌,顺嘴说:快恰饭噻。
儿子愣住,随即笑出声:妈,你成长沙人了。
张桂芬没接话,转身进厨房拿筷子。
心里想,长沙人,那倒还不至于。
但住在这儿,确实不别扭了。
**“一年半,有点顺了”**
现在张桂芬每天早上六点醒,不像以前那样躺着发呆。起来熬粥,拌个小咸菜,等儿子儿媳出门。
白天她要么去菜市场,要么跟陈姐在小区凉亭坐坐。陈姐带孙子,她帮着搭把手。孩子三岁,奶声奶气喊她东北奶奶。
她听了笑,心想这啥称呼。
周末儿子儿媳不加班,一家子开车去周边转转。湘潭、浏阳、宁乡,张桂芬以前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这些地名,现在亲眼见了。
她拍照片发家族群。铁岭的大姐问:啥时候回来待一阵?
她回:过年吧。
其实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她没觉得长。
有天傍晚,她站在阳台给葱浇水,楼下飘上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辣椒呛锅,混着蒜蓉。她闻惯了,甚至觉得香。
远处湘江看不见,但天边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着。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站这儿还心慌,觉得脚下没根。
现在不了。
饭香,觉稳,心顺。
她浇完水,把塑料勺放回泡沫箱边。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张桂芬关了阳台门,往厨房走。
她步子不快,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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