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秋天,风里带着庄稼收割后的清香,我揣着大队开的介绍信,踩着母亲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一步步走进了县城的农机修造厂。青砖砌成的围墙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风一吹,藤蔓轻轻摇曳;车间里机床轰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机油味和铁屑的气息,陌生又新鲜——这是18岁的我,第一次走出乡村,接触到“工人阶级”的世界,心里满是忐忑和憧憬。
劳资科的王干事戴着黑框眼镜,拿着我的档案,领着我穿过喧闹的车间,来到锻工车间门口。他指着一个膀大腰圆、浑身透着一股硬朗劲儿的汉子,笑着说:“陈师傅,这是新来的学徒李建国,踏实能干,你多带带,以后让他跟着你学手艺。”
陈师傅约莫四十岁的年纪,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左手虎口处有道月牙形的疤痕,格外显眼。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又严肃,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头对我说:“跟我来,先学认工具,别毛手毛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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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攥紧手里的帆布包,亦步亦趋地跟着陈师傅走进车间。锻工车间里热气腾腾,火红的钢坯在锻锤下不断变形,师傅先给我一一指着錾子、锤子、冲子,耐心地讲解它们的用途和用法,又拿出几张图纸,教我辨认上面的线条和尺寸。头三天,一切都还算正经,我每天跟着师傅磨錾子、看图纸、打下手,虽然累得胳膊酸痛,但心里格外踏实,总觉得能学到真本事,再苦再累也值得。
可没想到,第四天傍晚,下班铃声刚响,陈师傅换好洗得发白的工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建国,跟我回趟家,我家煤炉堵了,烧不起来,你帮着通通。”
我愣了愣,心里犯了嘀咕:学徒规矩里,只说要好好学手艺、听师傅的话,可没说还要帮师傅干家务啊。但看着陈师傅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父亲临行前反复叮嘱我的“出门在外,学徒要听话,嘴甜手勤,师傅才肯把真本事教给你”,我还是默默点了点头,跟着师傅走出了厂子。
陈师傅家在厂子后面的家属院,是三间简陋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一堆柴火,墙角种着几棵青菜,看起来格外清贫。师母常年卧病在床,脸色苍白,见我们进来,挣扎着就要起身打招呼,被陈师傅一把按住了:“你坐着别动,身子骨不好,让建国来就行。”说着,他从墙角递过来一根铁钎,指了指厨房门口的煤炉:“就在那儿,仔细点,别把炉子捅坏了。”
我接过铁钎,蹲在煤炉前,小心翼翼地往里捅。炉灰又细又呛,一捅就扬起一阵灰尘,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足足忙活了半个钟头,才把堵在炉子里的炉灰和煤渣全部掏干净,重新添上煤块,火苗慢慢窜了起来,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临走时,师母拉着我的手,非要塞给我两个煮鸡蛋,笑着说:“建国,辛苦你了,快拿着,干活得有力气。”我连忙推辞,陈师傅却在一旁开口:“拿着吧,别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我只好红着脸接过鸡蛋,揣在怀里,心里又暖又有些不自在。
从那以后,陈师傅使唤我干活,就成了常态。每天下班,他总会找各种理由让我去他家帮忙:“建国,我家水缸空了,下班帮我挑两桶水”“建国,院里的柴火不够冬天烧了,周末来劈点”“建国,我妈感冒了,腿脚不方便,你帮着送趟医院拿药”“建国,晓燕要考试了,家里乱,你帮着扫扫院子、擦擦桌子”。
家属院的街坊邻居,每次看到我在陈师傅家忙前忙后,都笑着打趣我:“建国啊,你这哪里是学徒,分明是陈师傅的半个儿子嘛!”我听着这话,心里虽有些委屈,却也只能笑着应下,然后继续埋头干活。有时候,看着别的学徒下班就可以休息、出去玩,而我却要忙着给师傅干家务,我也会偷偷难过,甚至怀疑师傅是不是故意刁难我,不想把真本事教给我。
陈师傅家有个女儿,名叫晓燕,比我小两岁,在县高中念高二。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一个周日的上午,我正帮陈师傅在院子里劈柴,累得满头大汗,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的姑娘,背着书包站在那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正好奇地看着我。
她愣了愣,轻声对着屋里喊:“爸,这是……”“哦,这是厂里新来的学徒,李建国,来家里帮忙干点活。”陈师傅从屋里走出来,随口说了一句,就又转身进屋忙活了。晓燕没再多问,只是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晾好的绿豆汤,递到我手里,轻声说:“哥,喝点水吧,看你累的。”
那碗绿豆汤,甜丝丝的,带着一丝清凉,喝进嘴里,瞬间驱散了劈柴的疲惫和心里的委屈。我接过碗,红着脸说了声“谢谢”,晓燕只是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然后就走进屋里看书去了。从那以后,每次我去陈师傅家干活,晓燕只要在家,总会主动帮我递工具、擦桌子,有时还会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我听,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春风一样,吹散了我心里所有的阴霾。
有一次,下着瓢泼大雨,陈师傅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家修漏雨的屋顶。我冒着大雨,骑着自行车赶到师傅家,屋顶的瓦片被雨水泡得湿滑,我踩着梯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漏雨的地方,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吓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不容易修好屋顶,我回到宿舍时,浑身已经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想起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我忍不住蹲在地上,抹了把眼泪。
同屋的老张,是厂里的老工人,看到我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劝道:“建国,你别委屈,陈师傅不是故意刁难你,他是在考验你呢。你想想,陈师傅的手艺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他要是不认可你,根本不会让你去他家干活,更不会把家里的事托付给你。好好干,等他考验通过了,肯定会把真本事倾囊相授的。”
老张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心里舒服了不少。日子久了,我也渐渐发现,陈师傅使唤我干活,也并非全是压榨。师母得了严重的肾病,常年吃药,离不开人照顾,他的老母亲也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家里确实离不开人手。有一次,我帮他给师母煎药,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建国,委屈你了,我家情况特殊,实在是没办法。你放心,等你出师了,师傅一定给你补份大礼,不会让你白辛苦。”
听着师傅诚恳的话语,我心里一暖,鼻子一酸,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我连忙说:“师傅,不委屈,我年轻,多干点活没事,能帮上您的忙,我也很高兴。”从那以后,我再帮师傅干家务,心里就没有了怨言,反而多了一份体谅。
晓燕也渐渐和我熟络起来,她周末回家,总会主动帮我递工具、擦桌子,有时还会给我带她自己做的馒头和咸菜。有一次,我帮师傅劈柴时,不小心被柴火划破了手,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赶紧用袖子按住。晓燕看到后,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跑进屋里,拿出红药水和纱布,小心翼翼地帮我清洗伤口、包扎。她的手指纤细又温柔,触碰到我的皮肤时,我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涟漪,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哥,你慢点,别着急,小心点手。”她低着头,轻声叮嘱着,声音里满是关切。
变故发生在那年冬天,天气格外寒冷,一天夜里,我正在宿舍睡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打开门一看,是陈师傅,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着急地说:“建国,快,你师母病情突然加重,昏迷过去了,我自行车坏了,你骑自行车送她去医院!”
我来不及多想,赶紧穿上衣服,推出自行车。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蹬着自行车,陈师傅抱着师母坐在后座,晓燕跟在旁边,一边跑一边哭。到了医院,我忙前忙后地挂号、缴费、取药,陪着师傅和晓燕守在急诊室门口,折腾到后半夜,师母总算脱离了危险,我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晓燕给我送来了一件新织的毛衣,藏蓝色的,针脚细密又整齐。她红着脸,把毛衣递到我手里,轻声说:“哥,谢谢你昨晚帮忙,要是没有你,我妈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这是我利用课余时间织的,你别嫌弃,穿上暖和。”我接过毛衣,心里暖烘烘的,穿上一试,不大不小,正合身。陈师傅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神里多了些异样的光彩,嘴角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从那以后,陈师傅使唤我干活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开始认真地教我手艺。他把自己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从锻打的力度、技巧,到机床的故障排查、维修,每一个细节都耐心地讲解,手把手地教我,生怕我学不会。晓燕也常来厂里找我,有时给我送点吃的,有时只是站在车间门口,远远地看着我干活,眼神里满是温柔。
开春后,厂里组织青年工人技术比武,我凭着陈师傅教我的手艺,一路过关斩将,拿下了锻工组的第一名。颁奖那天,晓燕特意赶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悄悄塞给我:“哥,你真厉害,这是我给你买的,以后你可以把师傅教的手艺、自己的心得都记在上面。”我打开笔记本,扉页上画着一朵小小的牵牛花,旁边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天道酬勤,继续加油。”看着这行字,我心里明白晓燕的心意,可想到自己只是个普通学徒,家境也一般,心里难免有些自卑,不敢轻易回应。
陈师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一天下班后,他拉着我去厂区门口的小酒馆,点了两个小菜、一瓶白酒。酒过三巡,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建国,我看你是个踏实、善良、有责任心的孩子,晓燕喜欢你,我和你师母也没意见。你不用自卑,你手艺好、人踏实,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又惊又喜,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陈师傅叹了口气,继续说:“以前总使唤你干活,一是家里确实需要人手,二是我想考验你。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想找个靠谱的人,既能学到我的手艺,也能好好照顾晓燕。这些日子,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值得托付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些醉,心里却格外清醒和温暖。原来,那些看似委屈的付出,那些被师傅使唤的日子,从来都不是刁难,而是师傅给我的“最高考验”,是他对我的认可和托付。
那年夏天,我顺利出师,工资从每月18元涨到了36元,拿到工资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给母亲寄了一部分,又给晓燕买了一支钢笔。不久后,晓燕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前,她在车站拉着我的手,眼里含着泪水说:“哥,我在省城等你,你要好好干,争取早日调去省城的厂子,我们再也不分开。”我使劲点头,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辜负师傅的期望,也不辜负晓燕的等待。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和晓燕已经结婚四十多年,女儿也已成家立业,我也从当年那个懵懂的学徒,变成了厂里的老技工,把陈师傅教我的手艺,一代代传了下去。每当回忆起1981年那段难忘的学徒时光,我总会想起陈师傅使唤我干活的日子,想起师母塞给我的煮鸡蛋,想起晓燕递来的绿豆汤和那件藏蓝色的毛衣。
那些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那些看似走了弯路的经历,实则是命运最好的馈赠。它不仅让我学到了一身高超的手艺,安身立命,更让我收获了师徒情、儿女情,收获了一辈子的幸福。
生活就是这样,从来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苦。那些你默默付出的努力,那些你咬牙熬过的艰难,终会在不经意间,变成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照亮你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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