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记忆 | 从《指南录》中寻找文天祥的南通足迹

文天祥（1236—1283），字宋瑞，自号 文山，江西吉水人。为 南宋理宗状元。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元军攻陷临安（今杭州），南宋政权危在旦夕。文天祥以右丞相之职，出使元营议和，却遭元军背信羁押。在押解北上途中，于 镇江冒死逃脱，决意奔赴闽粤追随二王，文天祥流亡至 扬州时遭 李庭芝误通缉，遂改名换姓，经 高邮、 泰州辗转到 通州，这段九死一生的南归历程，在江海大地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南宋德祐二年（1276）三月十一日晚，文天祥一行从海陵登船后，多日等待同行汇合并占卜吉凶，结果都不尽如人意。恰逢通州官船从扬州回来，他们带有弓箭，于是乘船直接驶出十里。突然传来消息说，元军骑兵在塘湾一带。文天祥急忙返回，直到晚上继续前行，从海安附近向如皋撤离。他写下《发海陵》一首：“自海陵来向海安，分明如渡鬼门关。若将九折回车看，倦鸟何年可得还。”

文天祥一行在如皋白蒲下游十里处停泊过夜，至五更天，接通州急报追兵将至，众人当即扬帆撤离。二十三日，他们侥幸抵达通州城西门外。

抵达通州后，文天祥仍未摆脱险境。因李庭芝的误解未消，他从密探处得知，许浦那一路有骑兵追捕过来，听闻此讯，遂赋《闻谋》一首：“北来追骑满江滨，那更元戎按剑嗔。不是神明扶正直，淮头何处可安身？”

停留通州数十日，又突生变故。闰月五日，金应突然病倒，至十一日午时不幸去世。次日，众人将金应葬于通州西门的雪窖边。文天祥悲痛欲绝，写下《哭金路分应》两首并焚于墓前。顺治十六年（1659），迁葬于狼山东麓，称金将军墓。

危难之际，文天祥得到了通州知州杨师亮的帮助，雇到定海来船一艘。闰三月十七日，文天祥一行从通州城下出发，十八日在石港留宿，同行有曹大监镇两舟，徐新班广寿一舟。在此，文天祥写下《发通州》《石港》等诗作。其中《石港》一诗写道：“王阳真畏道，季路渐知津。山鸟唤醒客，海风吹黑人。乾坤万里梦，烟雨一年春。起看扶桑晓，红黄六六鳞。”诗中所提的“山”，便是石港的东山。明陈尧在《石港文丞相祠重建记》中写道，嘉靖十三年(1534)，御史陈巽峰在石港东山，下令毁观音像，将文天祥的神位供奉其中，举行释奠仪式，以慰不朽英灵，昭示后世贤哲。

对于《石港》这首诗，在明嘉靖、民国等《如皋县志》及如皋、如东的一些文史资料中，可以看到所录《大贴港》诗，与《指南录》中《石港》诗相同。可真相呢？历代地方志中的《大贴港》一诗，实为《指南录》中《石港》一诗的易名。《指南录》作为解读文丞相的第一手史料，其记载具有不可替代的权威性。

闰三月十九日，文天祥一行至石港场东十五里的卖鱼湾，因曹大监的船只搁浅，只得候潮一日。面对海滨风光，心念故国的文天祥写下《卖鱼湾》，其中写道：“故国何时讯，扁舟到处家。狼山青两点，极目是天涯。”

此外，他还写下《即事》一首:“飘蓬一夜落天涯，潮溅青沙日未斜。好事官人无勾当，呼童上岸买青虾。”对于《即事》这首诗，《泰州志》及《如皋县志》将它改为《虾子湾》，常被后人所引用，一说，诗中所描写的是泰州伍子河西岸的“虾儿湾”，又称“虾子湾”。又说，诗中描写的是如皋地界的“虾儿湾”，等等。

可真相呢？《指南录》中《即事》诗前小序是这样写的：“宿卖鱼湾，海潮至。渔人随潮而上，买鱼者邀而即之，鱼甚平。”卖鱼湾在哪儿？《卖鱼湾》诗前小序写得很清楚:“卖鱼湾，去石港十五里许。是日曹大监胶舟，候潮方能退。”由此可见《即事》是文天祥在通州石港卖鱼湾候潮时所作。

二十日潮至，文天祥等人在卖鱼湾扬帆出海。为避开扬子江中渚沙和江边浒浦的元军，他们取道北洋夜宿宋家林，二十二日驶入海洋南归，写下《出海》两首。

对于宋家林，有学者认为，宋家林在如皋的东南，可真相呢？《指南录》中《出海》诗前小序是这样写的：“二十一夜，宿宋家林，泰州界。二十二日，出海洋。”按照这个时序，宋家林必然是在卖鱼湾下游的东北如东海湾，当时如东之地隶属泰州，若宋家林在如皋东南处那就不符合逻辑了。

二十八日，乘风进入通州海门水域，中午时停船躲避潮水，疑似十八艘海盗船从上游驶来。双方交流后，方知为普通渔船，虚惊一场。写下《渔舟》一首：“一阵飞帆破碧烟，儿郎惊饵理弓弦。舟中自信娄师德，海上谁知鲁仲连。初谓悠扬真贼舰，后闻欸乃是渔船。人生漂泊多磨折，何日山林清昼眠。”流露出对人生漂泊的感慨和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这是文天祥到达扬子江口，以百折不回的坚贞气节凝成的诗句。文天祥与部将杜浒等泛海由苏州、明州至温州，继续其抗元大业。元至元十九年十二月（1283年1月），文天祥在五坡岭（今广东海丰北）被俘。他宁死不屈，英勇就义，终年47岁。

卖鱼湾因是文天祥南归的启航之地，后成为通州的一处名迹。明代葛增曾有《秋日卖鱼湾寻文丞相渡海处》一诗，其中道：“中原天地战争间，十二龙车去莫攀。万里楼船同想象，孤臣戎马独间关。”明代胡拱极以简洁的笔触，写下《卖鱼湾》怀念文丞相：“纷纷虏骑渡江关，丞相南奔遂不还。最是纱头诗更苦，至今人说卖鱼湾。”引发了对那段历史的遐想与探究。

清乾隆年间，石港周景昌之子学彭在卖鱼湾建渡海亭。民国二年（1913），知县储南强在石港杨家环（今十总镇）附近重建渡海亭，民国四年（1915）建成，亭中石碑正面刻“宋丞相信国公文文山渡海处”十二个大字，背面则刻有张謇所撰《重建宋文忠烈公渡海亭记》。可惜这座亭子在抗日战争中被毁坏，如今的渡海亭建于十总镇五总社区，继续诉说着这位孤臣的赤胆忠心。

从通州城的仓皇避祸到在石港的短暂停留、从卖鱼湾的扬帆起航到渡海亭的几度兴废，文天祥在江海之畔留下的不仅是足迹，更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