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避风港”变成陷阱：精神疾病患者的尊严不容交易

近日，湖北襄阳、宜昌等地多家民营精神病院被曝出系统性骗取医保基金的严重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调查发现，一些机构以“免费住院、包吃包住”为诱饵，将无精神障碍的老人、戒酒人员、甚至本院护工和保安虚构为“精神病人”，通过伪造病历、虚报诊疗项目等方式长期套取医保资金。更令人痛心的是，在这些所谓“治疗机构”中，真正的患者不仅未获得应有的照护，反而被剥夺基本人身自由——手机被没收、家属探视被阻拦、出院请求被无视，个别患者甚至因长期无法脱困而选择结束生命。

据新京报记者卧底调查，某涉事精神病院曾收治一名因酗酒问题就诊的病人。入院后，该病人被诊断为“酒精所致精神障碍”，随即被限制人身自由。其间手机被没收，多次提出出院均遭拒绝。数周后，该病人在院内选择自杀。

这起事件暴露的，远不止是医保资金流失的问题，更是对精神障碍患者基本人权与人格尊严的系统性漠视。

图源：新京报

被“收容”的不是病人，而是牟利工具

根据公开报道，涉事医院普遍采用封闭式管理，患者一旦入院，便难以自主出院。部分机构甚至与地方中介合作，按人头收取“介绍费”，将无病者送入病房充数。更有甚者，安排护工伪装成患者，配合完成虚假诊疗流程，只为满足医保报销所需的“住院天数”和“治疗记录”。

在这样的环境中，“治疗”沦为形式，“诊断”成为手段，“住院”则变成一种变相拘禁。患者的真实病情是否得到评估？治疗方案是否个体化？康复目标是否被纳入考量？这些问题在利益驱动下被彻底边缘化。

精神障碍本身已使患者处于社会弱势地位。他们可能因症状影响判断力，或因病耻感而羞于求助。正因如此，社会对其保护机制理应更加严密，而非留下可被钻营的漏洞。

图源：新京报

尊严，是精神卫生服务不可逾越的底线

《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明确规定：“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实行自愿原则。”只有在患者已经发生伤害自身或他人安全的行为，或存在此类危险，并经两名精神科执业医师诊断确认后，方可实施非自愿住院。然而，在此次曝光的案例中，大量患者在无任何危险行为、未经合法评估的情况下被强制收治，且长期无法出院。

这种做法不仅违法，更从根本上否定了患者作为“人”的主体性。精神疾病不等于丧失理智，也不等于放弃权利。即使在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患者依然拥有被尊重、被倾听、被公平对待的基本尊严。

真正的精神卫生服务，应以促进康复、恢复社会功能、提升生活质量为目标。它需要多学科团队协作，包括精神科医生、心理治疗师、社工、康复师等，共同为患者制定个性化干预计划。而绝非将人关进病房，用药物控制行为，再以“治疗”之名行敛财之实。

制度漏洞与监管缺位：谁来守护最脆弱的人？

此次骗保事件并非孤例。近年来，类似问题在全国多地均有零星曝光，反映出精神卫生领域在监管层面存在明显短板：

• 准入门槛低：部分民营精神专科医院设立审批宽松

• 过程监管弱：医保审核多依赖纸质病历和结算数据，缺乏对实际诊疗行为、患者状态的动态核查

• 患者话语权缺失：精神障碍患者常被视为“无行为能力”的人，其意见在医疗决策中常常被忽视，投诉渠道不畅

• 出院机制模糊：非自愿住院后的复核与解除程序执行不到位，导致“入院容易出院难”成为常态

这些结构性问题，使得本应受保护的群体反而成为最容易被侵害的对象。

事件曝光后，襄阳市高度重视，立即成立工作专班，在全市开展起底式排查调查，一旦核实相关问题将依法从严从速处理。宜昌市夷陵区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通报称第一时间安排卫健、医保、民政等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组织开展全面调查工作。后续将严格依据调查结果依法处置，及时、准确、公开向社会发布相关情况，回应公众关切。

但整治不能止于风暴式执法。唯有建立长效机制，才能真正筑牢防线。

家属的无奈：照护重压下的“托付”困境

需要看到的是，大多数情况下，许多患者被送入精神病院，并非出于恶意，而是源于家属长期照护的巨大压力。精神障碍往往病程漫长、症状反复，部分患者可能出现冲动、自伤或拒绝服药等行为，令家人身心俱疲。在缺乏社区支持、专业康复资源匮乏、社会理解不足的现实下，不少家庭将住院视为“唯一可行的选择”——哪怕明知机构条件有限，也希望通过“托付”换取片刻喘息。

这种无奈的选择，恰恰折射出当前我国精神卫生服务体系的结构性短板：社区随访形同虚设，家庭医生无力介入，心理服务覆盖不足，而优质的精神专科资源又高度集中于大城市。当家庭成为照护的“孤岛”，一些不法机构便趁虚而入，打着“专业收治”的旗号，将患者的痛苦与家属的焦虑转化为牟利的工具。

正因如此，我们不能简单将责任归咎于家属“轻信”或“放弃”。真正的问题在于：社会未能为他们提供安全、透明、可及的替代方案。当一个家庭在绝望中把亲人送进医院，他们期待的是治疗与希望，而非一场精心包装的人权侵害。

如果您或家人遭遇异常收治，请勇敢发声

若您或亲人曾经历以下情况，请务必提高警惕：

• 被劝说“免费住院”但无法说明具体诊断

• 入院后无法联系外界、手机被没收

• 医生未面诊即开具住院证

• 家属要求接出院遭无理拒绝

• 病历内容与实际症状明显不符

请保留相关证据（如通话记录、微信聊天、病历复印件等），及时向以下部门反映：

• 当地卫生健康委员会（医政医管处）

• 医疗保障局（基金监管科）

• 公安机关（如涉及非法拘禁）

• 检察院（公益诉讼线索举报）

您的行动，或许能阻止下一个家庭陷入同样的困境。

精神卫生事业的进步，不只体现在床位数量或药物种类上，更体现在我们如何对待那些最脆弱、最沉默的人。当一个社会愿意为精神障碍患者守住尊严的底线，才是真正文明的体现。

愿每一份痛苦都被认真对待，每一次求助都不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