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
赵福挑着空担子,站在山口回望来时路,只见远处山崖塌下一角,黄褐色的泥浆裹着碎石滚滚而下,将那条他走了八年的小径埋得严严实实。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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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不通牛马,货物进出全凭脚夫的一双腿、一副肩。
他在这山里走了八年,闭着眼也能摸出去,可如今山神爷发了怒,生生把路给断了。
绕吧。绕行要多走五十里,可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紧了紧草鞋的绑绳,将担子换到左肩,拐进了岔道。刚走出百十来步,雨幕里隐约显出个人形。
是个道士,灰扑扑的道袍贴在身上,半截腿被一块磨盘大的山石压住,正徒劳地用手扒着石沿。雨水顺着他的花白胡须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赵福撂下担子就跑过去。他弯下腰,两手扣住石棱,牙关一咬,青筋暴起,那石头纹丝不动。他又试一次,脚下泥泞打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使不得,使不得……”道士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赵福不答话,换了姿势,肩头顶住石侧,两腿蹬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石头终于晃了晃,滚开半尺。他连拖带拽,把道士从石下挪出来。
“紫云。”道士喘匀了气,拱拱手,“贫道紫云。”
“道长,这条路断了。”赵福蹲下身,把道士的伤腿托起来看了看,还好,只是皮肉伤,骨头应当没断,“您这腿走不得了,我背您。前头另有一条道,多走五十里,总能出去。”
道士没有推辞。
雨没有小的意思。赵福背着人,担子挑在肘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里。天色彻底沉下来时,他看见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光。
是灯火。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处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两盏素白灯笼,在风雨里晃晃悠悠。门楣上的匾额被雨雾罩着,看不清题字。
“奇怪,”赵福停住脚,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这条路我虽不常走,可也没听说有人家。什么时候起了这么座院子……”
道士没有说话。赵福只觉得背上的人似乎沉了几分。
他上前叩门。
门开得很快,像是有人在门后等着。出来的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茧绸袍子,衣料厚实,看着就暖和。他打量了二人一眼,并不多问,侧身让出门。
“雨大,两位快请进。”
堂屋已摆好饭食。一碟腌菜,一碟豆腐,两碗白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老者垂手立在桌边,说是寒舍简陋,请将就用些,又告罪说女儿体弱,不便见客,望客人海涵。
赵福连声道谢,端起粥碗就要喝。
“别吃。”
道士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气声。他的手按在赵福腕上,力道却不轻。
赵福一愣,碗停在唇边。
“这饭食吃了,我们就走不了了。”道士垂着眼,没有看门口,也没有看桌上,只是静静望着自己面前的虚空,“鸡叫之前,我们必须离开。到时候,千万不要回头。”
赵福把碗轻轻放回桌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盖过了檐外的雨。
“……道长,这是为何?”
道士这才抬起眼,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瞥。门虚掩着,老者的衣角刚刚消失在门缝边。
“方才那位老丈,”道士的声音压得极低,“烛光下,没有影子。”
赵福想起方才老者站在灯前的模样。他只顾着道谢,竟没留意灯下。如今细想,那老丈立在灯侧,身后的墙壁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后脊梁一凉。
“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我们?”
“本道如今也不知。”道士摇了摇头,胡须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静观其变罢。总之,万万小心。”
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沙沙地响。
门忽然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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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站在门口,身后没有人。他定定望着桌边二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半晌,他提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道长的话,老朽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赵福惊得站了起来。道士却纹丝不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老丈这是何意?”
老者伏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在肩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福以为他不会开口。
“老朽姓周,原是济宁府人氏。”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十年前携女投亲,路遇匪人,财物被劫,小女玉珠……被那贼人玷污,投井而死。老朽寻女不着,撞破此事,也被灭口,抛尸荒山。”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老朽醒来,便在这宅中。玉珠也在。我们父女……困在此地,不得解脱。”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二人,落在空荡荡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眉目温婉,只是画工拙劣,五官有些呆板。
“前些时日,有个游方僧从此路过,说小女困于执念,魂魄难安。若要超脱,需得一颗……一颗善人之心。”
他垂下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老朽不是歹人,从未想过害人性命。可玉珠她……她日日受那井水寒凉之苦,老朽做父亲的,实在不忍。”
他重重叩下头去。
“今日见二位冒雨而来,老朽鬼迷心窍,动了邪念。是老朽之过。”
赵福怔怔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起方才老者立在灯下,殷勤布菜的模样,想起那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想起他说“女儿体弱,不便见客”时的平静语气。
原来那不是体弱,是早已不在人世。
“你女儿她如今在何处?”
老者抬起头,往内室方向望了一眼。
门帘掀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帘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头发挽成髻,簪着一朵素白的绢花。她的面容与墙上那幅画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画上的眉眼呆板,而她的眼睛里盛着十年来化不开的水汽。
她盈盈下拜,没有说话。
道士终于开口了。
“你女儿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他看着老者,“你也不是。那颗心,她终究没有吃。”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一滴泪。
“老朽下不去手。”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那张被井水泡过、又被十年的孤寂风干的脸,“老朽想让她有条活路,可她不愿意。她说,若要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她宁可在井底再等十年。都是我一时迷了心窍。”
那女子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跪在她父亲身后,垂下长长的睫毛。
雨声忽然清晰起来。
道士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袍袖。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定定望着某个方向。
“你门前那株桃树,”他说,“植了多少年了?”
老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老朽来时,它便在那里。”
道士点了点头。
“那游方僧说得不错。令爱的执念,确系在此。”他转过身,“桃木镇鬼。令爱亡故之处,大约正植了这么一株桃树,将她的魂魄困了十年。你寻她不着,反倒将自己也困了进来。”
他看着老者,“明日鸡鸣之前,将此树伐去。你们父女便可解脱了。”
老者怔怔望着他,似乎不敢相信。那女子也抬起了头,水汽氤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赵福已经站起来了。
“树在哪里?”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赵福站在院门前,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那是老者从柴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当年投亲路上带的,后来一直搁在那里,再没用过。
那株桃树种在院门右侧,一人多高,枝干虬曲,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团。他走近了,借着檐下灯笼的微光,看见树身上密密匝匝的刻痕。
有些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力气;有些只是浅浅几道,像是手指甲划出来的。
他认不出那些是什么字,但他知道那是十年的光阴。
他抡起斧头。
第一斧落下去,树干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他又劈第二斧、第三斧,锈刃磕进树皮,溅出几点暗红的木屑。
他不知道自己劈了多久。汗水从额角滚下来,模糊了眼睛,他抬手抹一把,又抡起斧头。
身后忽然有风。
不是山风,是别的什么。他回过头,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白的衣裙在夜色里隐隐泛着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望着他手中的斧头,望着那株刻满伤痕的桃树。
她朝他拜了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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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没有动。他看见她的脸,那张被井水泡过、被十年孤寂风干的脸,此刻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他转回身,继续劈那棵树。
树干终于发出一声脆响。
桃树倒了。
就在这一刹那,赵福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他没有回头。
他提着斧头站在夜风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然后是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只说了一句:
“多谢。”
他没有说“告辞”,也没有说“保重”。他只是说了“多谢”,就像这十年的困守终于等来了一个句号。
赵福还是没有回头。
他听见风穿过空荡荡的门廊,听见檐下的灯笼轻轻晃荡,听见远处不知哪座山头的公鸡发出了第一声啼鸣。
他回过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青砖黛瓦的宅院,没有素白的灯笼,没有门楣上模糊不清的匾额。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坟。
碑旁倒着一株枯死的桃树,树身上的刻痕还在,在晨曦里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个“正”字。
一横一竖,一横一竖,整整十个。
赵福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刻痕。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被困住的人刻的。
那是等待的人刻的。
一年,又一年,又一年。
他在碑前坐到天光大亮。道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伤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道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皱巴巴的。
“道长,”赵福没有回头,“那游方僧说的,您信吗?”
“什么?”
“说吃了善人的心,便能超脱。”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贫道只信眼下之事。”他说,“方才那父女二人,确是走了。”
赵福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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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弯腰拾起地上的空担子。扁担搁上肩头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两碗白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闻着真香。
“走吧,道长,天亮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那座坟。走出很远之后,他听见身后隐隐传来一声鸡鸣,拖得很长,在山谷里荡来荡去,荡了很久。
后来赵福还是在这山里讨生活,还是挑着他那副担子,从这座山头走到那座山头。他养成了个习惯,每回路过那条岔道口,总要往里望一望。
那棵伐倒的桃树还在,没人动过。坟头的草长了一年又一年,高的高,矮的矮,密密匝匝覆着黄土。
他没有再进去过。
有一年冬天,他在路上救了个被树枝砸伤腿的货郎,把人背下山,走了二十里夜路。货郎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喝酒。他推辞不过,喝了两杯。
酒过三巡,货郎问起他腿上的旧伤,那是那年背道士时磕的,落下个疤,下雨天隐隐作痛。
赵福低头看了看那道疤,笑了笑。
“早年间赶路,救过一位道长。”
他没有讲那座古宅的事,没有讲那株刻满“正”字的桃树,也没有讲那碗他没有喝的白粥。
他只是说:“那道长告诉我,鸡叫之前,千万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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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等着他往下讲。
赵福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檐下风过,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忽然啼了一声,短促而清亮。赵福收回目光,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婆娑,影子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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